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实验日志-34
1 ...
-
13:14:37 11/05/2靈█?
午后阳光正好,蔚蓝的海湾像个巨大的、温润的宝石。维斯康蒂似乎并未被刚才那番关于自身可能是“生物鱼雷”的讨论所困扰,反而被清澈的海水再次吸引了。他没再吃炸鸡,而是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明黄色的充气皮球,兴致勃勃地抱着它跑回了齐腰深的海水里。
奥利弗和塞拉斯还在遮阳伞下,一个擦着头发,一个对着笔记本皱眉。他们很快就被海里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只见维斯康蒂先是把皮球往水面上一抛,然后整个人像条敏捷的大鱼般猛地向下一潜。下一秒,在皮球下方约一两米深的位置,他的身影模糊闪过,紧接着——
“噗!”一声闷响。
那只皮球像被水下发射的炮弹击中一样,猛地从海面弹起老高,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抛物线,飞出十几米远,才“啪”地一声重新落回海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而维斯康蒂的身影早已如箭般射出,在水中带出一道模糊的白色尾迹,几乎在皮球刚落水的瞬间就游到了它旁边。他没有用手去够,而是再次从球下方掠过,用肩膀或背部轻轻一顶,皮球便又稳稳地朝着沙滩方向漂了回来。
他就这样,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潜下去,用某种方式(可能是手脚并用的蹬踹,也可能是身体某部分的巧妙撞击)将球高速击飞,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追上去,再温柔地推回来。阳光透过清澈的海水,能隐约看到他灵活翻转的身姿和那头飘逸的金发,像某种大型的、优雅又顽皮的水生哺乳动物在嬉戏。
Puppy被这动静吸引,冲到水边兴奋地吠叫,跃跃欲试,又被奥利弗赶紧喊了回来。
岸上的两位科学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都有些无言。
奥利弗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的湿痕,感叹道:“他的精力……可真充沛。” 那瞬间的爆发力和持续的敏捷性,远超人类运动员的极限。
塞拉斯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他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维斯康蒂每次击球和游动时身体的细微动作,尤其是躯干部分的收缩与舒展,试图在脑中构建力学模型。“瞬间爆发力极强,加速迅猛,但减速和转向同样灵活……能量输出效率和矢量控制都非常惊人。”他低声自语,随即有些烦躁地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但这些都只是定性描述。我们需要定量数据。”
他转向奥利弗,语气恢复了实验室里的那种务实(以及隐隐的挫败感):“好了,看也看够了。回到正题。除了给他贴个标签测速、记录运动轨迹和加速度,你还能想到什么非侵入性的方法,来验证或深入研究他那个……‘伯努利推进假说’,或者其他任何生理异常?”
奥利弗盘腿坐在沙滩巾上,认真思考起来。作为海洋生物学家,他习惯于研究完整的生物体在自然环境中的功能。
“也许……我们可以测一下他的基础代谢率?”他提议道,“如果他的推进机制真的那么高效,或许整体能量代谢模式会与人类有显著差异?比如静态代谢率异常高,为那个复杂的系统供能;或者相反,效率极高,静态代谢率很低?”
塞拉斯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笔帽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的硬壳,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测基础代谢,标准方法是呼吸代谢分析,”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测量单位时间内的氧气消耗量和二氧化碳产生量。这需要受试者佩戴面罩或进入代谢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海里那个正把球顶在头上试图平衡的粉色身影。
“第一,他没肺。氧气和二氧化碳的交换,根据现有数据推测,大概率是通过全身表皮,特别是那些具有渗透功能的鳞片,以分布式、被动或主动的方式与海水进行。你准备给他戴个覆盖全身的‘面罩’?还是把他塞进一个能精确测量溶解气体变化的特制水族箱?前者不可能,后者——且不说建造难度,单是区分他自身代谢产生的气体变化与环境海水本底波动,就是一场仪器精度和实验设计的噩梦。误差会比我们想看到的信号大几个数量级。”
奥利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是啊,维斯康蒂的“呼吸”可能就像鱼类的鳃,甚至更高级,是全身性的。用陆生哺乳动物的方法去测,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呃……那,从其他方面间接推断呢?”奥利弗尝试转换思路,“比如,肠道菌群分析?微生物代谢产物有时能反映宿主的代谢状态和部分营养利用途径。”
这次,塞拉斯连敲笔帽的动作都省了。他只是默默地将笔记本翻到前面某一页,然后推过来,手指点在某张图上。
那是维斯康蒂腹腔的核磁共振影像截图。上面没有肝脏、胰腺、肠胃……只有那一片均匀的、蜂窝状的液体腔室,就算我们确定它有对应的功能,也不知从何分析。
两人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肠子,腹腔里只有蜂窝液体还有一根不知道算什么的东西。”奥利弗干巴巴地陈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显然。”塞拉斯收回笔记本,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下一个。”
奥利弗感到一阵熟悉的、身为科学家却无处下手的无力感。他挠了挠头,努力搜索自己知识库里的其他工具:“那……脑电图(EEG)怎么样?也许能观察他在静止、思考、尤其是准备运动或实际游动时,大脑——嗯,包括他可能有的那个‘副脑’——的电活动模式?也许能发现一些特殊的节律或协同模式?”
塞拉斯这次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首先,我不是神经科学家,你也不是。我们能分辨出基本的α波(放松)、β波(思考),但更复杂的皮层功能区联动、深部脑电活动解读,需要专业培训和经验。其次,”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EEG记录的是头皮表面的电信号。维斯康蒂的头皮之下是什么结构?颅骨厚度和导电性如何?脑脊液成分是否特殊?这些未知因素会极大地干扰甚至扭曲我们接收到的信号。我们看到的可能不是‘脑活动’,而是他头部那套未知生物结构的‘电噪音艺术展’。”
奥利弗彻底没辙了,肩膀垮了下来。每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常规方法,在维斯康蒂的异常生理结构面前,都显得那么笨拙、无效,甚至可笑。
塞拉斯看着他泄气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同病相怜的苦笑。他把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推给奥利弗看。
页首写着:“可行方案(暂定)”
下面只有一条,被用力地画了圈:
1. 生物遥测标签 - 运动轨迹、速度、加速度、深度、体温(体表?)记录。
“看,”塞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幽默感,“经过严谨的学术讨论和方法论筛选,我们最终得出唯一可行且直接相关的方案是——”
他顿了顿,和奥利弗一起,将目光投向大海。
维斯康蒂刚刚完成了一次特别漂亮的击球——他像海豚般高高跃出水面一小段,用修长的腿在空中侧踢了一下皮球,球旋转着飞向更远处。然后他“扑通”落水,身影迅捷无比地追去,只留下一串晶莹的水花和逐渐扩散的涟漪。
“——给他贴个标签,测速。” 奥利弗接上了塞拉斯没说完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同样的荒谬和无奈。
两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里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可能是地球上最复杂生命体之一的存在,此刻正沉浸在最简单的嬉戏快乐中。
而他们,两位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研究者,能想到的最好的、研究他的方式,竟然是把他当成一条特别大的、特别快的“鱼”来标记和追踪。
塞拉斯收起笔记本,拍了拍手上的沙粒。“行了,至少这个方案目标明确,设备现成(可以订购),数据直观。我去起草技术要求和采购清单。”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和皮球奋斗的维斯康蒂,“等他玩够了,跟他简单说一下。他应该不会有意见。”
奥利弗也站了起来,苦笑着点点头。是啊,维斯康蒂大概只会觉得“哦,要贴个小东西?好啊”,然后继续去玩他的球。
科学探索的道路,有时并不通向宏伟的理论宫殿,而是指向一个更朴素的起点:先搞清楚,这家伙到底能游多快。
海风拂过,带着笑声(维斯康蒂的)和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两位科学家的)。
---
奥利弗在躺椅上放松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试图将思绪从“测速标签”这个略显荒谬的方案上移开。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浮上心头。
“所以,如果真要贴标签,”他转向塞拉斯,斟酌着说,“我们是不是也得考虑测试一下他的下潜深度?毕竟,如果他的生理结构真如推测那样,深海可能才是他真正的‘舒适区’。”
塞拉斯正对着电子屏查阅某种生物遥测标签的详细参数,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是的。深度记录是标准功能。这个你来做规划和后期数据分析就好,毕竟你更熟悉海洋分层和压力环境。”
他的回答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海豹潜水观测。
奥利弗却犹豫了一下,他坐直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现在的设备……真的能测吗?我是说,足够深度的。”
塞拉斯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微微偏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奥利弗,里面没有不耐,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研究者的锐利疑惑:“什么问题?” 他不需要听冗长的解释,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个看似简单的技术指标会成为一个问题。
奥利弗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那段几乎被日常温馨和海岛阳光掩埋的记忆骤然清晰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道:
“我……我刚来到这座岛不久的时候,维斯康蒂给过我几个深海螺壳。他说是在附近海域找到的,没什么新奇,就是一些热液喷口常见的物种。”
他回忆起那些螺壳的样子,色泽暗淡却结构奇特,带着明显的深海生物特征。“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对海洋很了解。但现在回想起来……这附近海域,据我所知,并没有活跃的浅层热液喷口。而且,维斯康蒂明确说过不喜欢用引擎船,觉得吵。那他……是怎么弄到这些深海样本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在确认一个自己都感到惊悚的细节:“更关键的是,那些螺被带上来的时候,甚至都还没有完全分解死亡。是因为突然暴露在空气和浅水低压环境下,才迅速死亡的。我记得很清楚,螺体组织接触空气后,产生了明显的铁腥味——那是深海热液生物体内富含硫化铁等矿物质,在氧化条件下的典型化学反应。从生物学角度看,那是‘刚死亡不久’的样本才会有的状态。”
他看向塞拉斯,眼中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悚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上来的。徒手?没有任何潜水装备?而且,是从可能数百米甚至更深、有活跃热液喷口、压力巨大、黑暗冰冷的海底?”
塞拉斯脸上的平淡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连膝盖上的电子屏滑落了都无暇顾及,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奥利弗,里面翻涌着震惊、警惕,以及一种被巨大信息砸中的紧迫感。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绷紧了,“样本呢?我怎么从来没见到过?你没保留?”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般射出。
“是很早以前了……大概我刚来一两周的时候。”奥利弗被他骤变的情绪弄得有些慌乱,“样本……我当时做了基础记录,但因为不是主要研究方向,而且确实死亡了,就……按标准流程处理了,做成了标本……” 他有点懊恼,当时只把这当作岛屿主人展示收藏的寻常举动,那时他才刚发现维斯康蒂的秘密似乎不打算探究
“处理掉了……”塞拉斯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更深的焦虑。他立刻抓过旁边的纸质笔记本(电子屏被他暂时遗忘),翻开新的一页,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开始飞速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热液喷口生物……刚死亡状态……无设备获取……附近无浅层喷口……” 他的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这意味着他不仅能轻松下潜到至少数百米(热液喷口的典型深度),还能在那种极端高压、高温(喷口附近)、剧毒(硫化氢等)环境下活动、采集样本,并快速返回水面,而自身没有任何明显的减压病症状或组织损伤……”
他写到这里,笔尖猛地顿住,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奥利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之前那个‘渗透压假说’就不仅仅是假说,而是接近被观测事实强支持的推论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那层‘活性表皮’,整个内部液体系统,都必须是一个能动态、瞬时调节内外压强平衡的超级系统!否则,在那种深度变化下,他早就被压扁或者得减压病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提高:“这不是‘能不能测’的问题,这是……这是一个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也惊人得多的生理奇迹!不,是生理恐怖!”
奥利弗被他激烈的反应和话语中的含义震住了。他一直知道维斯康蒂特殊,但塞拉斯此刻描绘的画面——一个能像深海探测器一样自由往返于海面与热液喷口之间的“人形存在”——让他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近乎科幻的骇然。
“我……我不知道,”奥利弗有些语无伦次,“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如果真的要测下潜深度,100米、200米的浅层测试或许还有意义,但到了他可能真正活动的深度……市面上有能承受那种压力、还能精确记录并安全回收的消费级或研究级标签吗?而且,我们怎么确保标签不干扰他?怎么确保他能安全回来?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才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头疼。奥利弗的问题直指核心:他们的技术和认知,可能远远追不上维斯康蒂本身的能力。
“更早告诉我……”塞拉斯喃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并非针对奥利弗的烦躁,“如果你更早一些告诉我这些细节……” 但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奥利弗。在最初那段日子里,奥利弗自己都处于信息过载和认知冲击中,怎么可能把几个深海螺壳和一个看似平常的赠予行为,与如此颠覆性的生理机制联系起来?若非现在讨论到具体测试方案,触发了联想,这个线索可能永远被埋没。
他看着奥利弗脸上混杂着无辜、懊恼和担忧的神情,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塞拉斯没再说话,他直接拿起刚才滑落的电子屏,用力地盖在了自己的脸上,仿佛想用这块冰冷的科技产品隔绝外界所有的光线、声音,以及那个令人无比头疼又无比着迷的研究对象所带来的、无穷无尽的谜题。
他需要暂停。哪怕只是几分钟。让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冷却一下,才能重新思考,在“测速”这个简单的起点之后,他们究竟该如何面对一个可能游弋在深海与陆地之间、打破了无数生物学定律的奇迹(或者说,怪物)。
海风依旧温柔,波浪轻轻拍岸。远处,维斯康蒂似乎玩腻了皮球,正仰面漂浮在海面上,悠闲地随波逐流,金色的长发在海水中散开,像一朵盛开的光之花。
而岸边的遮阳伞下,一位科学家正用笔记本捂着脸进行强制“关机”,另一位则望着海面,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深度和那个漂浮身影的、全新的敬畏与茫然。
平静的海岛下午,似乎又被投下了一颗无声却沉重的深水炸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