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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实验日志-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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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7 11/04/20█?
回到别墅,奥利弗在机器人管家的协助下,耐心地清理了Puppy四只毛茸茸大脚上沾满的沙粒和些许盐晶。伯恩山犬乖巧地站着,偶尔因为棉签触及敏感脚垫而轻轻缩一下爪子,湿漉漉的黑眼睛信任地看着主人。打理完毕,Puppy欢快地甩了甩全身,便跑向自己的水碗,咕咚咕咚喝起水来。
奥利弗直起身,揉了揉后腰。弯腰处理一只大狗的脚爪,还真不是件轻松的活儿,肌肉传来轻微的酸痛感。他心想,或许这种需要耐心和体力的精细照料,真的不太适合自己这种长期泡在实验室或书桌前的人。他舒展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维斯康蒂在一旁看着,见Puppy处理妥当,便说:“我去画室看看,昨天涂的底料和实验性的油彩层不知道干透了没有。” 他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转向了另一个领域。
“好。”奥利弗点点头,没有阻拦。艺术创作是维斯康蒂的日常,也是他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
目送维斯康蒂沿着旋转楼梯轻盈地上楼,奥利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海边的放松感渐渐退去,一种说不清的责任感,或者说是好奇心的余烬,又悄悄复燃。塞拉斯还一个人泡在地下实验室里。虽然那位天才研究员大概根本不需要、也不在乎别人的“陪伴”或“关心”,但奥利弗总觉得,自己作为知情者和参与者,完全撒手不管,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在入口处的清洁区,他习惯性地套上了一件干净的实验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室内的光线是恒定的冷白色,多种仪器低沉的运行声构成了背景音。塞拉斯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悬浮着数个光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式、滚动着数据流,还有不断调整的三维生物模型局部。他看起来并不像之前那样处于高度亢奋或焦躁的状态,而是进入了某种沉稳、持续的“消化与整合”阶段——主要是在比对不同样本的数据,将核磁共振影像中观察到的异常结构与微生物群落分布、以及更早期的细胞图像进行关联,尝试导入一些初步的生物力学或代谢模型进行计算。他的手指偶尔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更多时候是凝视和思考,灰蓝色的眼睛在屏幕冷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而冷静。
奥利弗走进来,他没有抬头,但显然知道是谁。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和仪器声,来者的脚步和气息无法掩盖。
“研究……有什么新进展吗?”奥利弗试探着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完成手头一组数据的标记,才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片刻,瞥了奥利弗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似乎不介意分享一些发现。
“还记得我们最初从他身上采集的‘血液’样本吗?”塞拉斯问,语气平淡,“那种……珍珠母贝光泽的液体。”
奥利弗立刻回想起来。那绝非寻常的血液,更像是融入了星辰碎屑与液态珍珠的奇异造物。“记得。那真的能算‘血液’吗?”他下意识地问。
“定义需要扩展。”塞拉斯转回屏幕,调出了一份高分辨率的光谱和质谱分析图,上面布满了密集的峰线和复杂标识,“我在二次深度分析时,在那种基础携氧/营养物质基质之外,发现了多种处于异常高浓度的、结构独特的化学物质。目前无法完全解析其全部构成,但初步判断,它们不是代谢废物,也不全是激素或常规信号分子。”
他放大其中几个峰区:“更像是一种高度复杂的、多用途的‘化学信号鸡尾酒’。他的循环系统——如果还能称之为‘血管’和‘心脏’的话——可能不仅仅承担物质运输,更是一个高速、精准的体内化学信息传递网络。这些信号物质被持续泵送,浓度和比例可能随他的状态、环境甚至‘想法’而实时变化。”
奥利弗努力理解着,眉头微微蹙起。“这意味着什么?”
塞拉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直观的比喻。他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奥利弗,清晰地说道:
“简单来说,奥利弗,这意味着他的‘心脏’和遍布全身的‘血管’,其主要功能之一,很可能是为了协助他胸腔里的那个‘副脑’——或者按他那个有趣的说法,可能是‘主脑’——来精确调控全身每一个角落。循环系统是他的‘第二套神经系统’,或者说是他那套独特生理结构的‘中央调度与通信干线’。能明白吗?”
奥利弗怔住了。这个解释将冰冷的影像与抽象的化学数据连接了起来,勾勒出一个更加匪夷所思却又内在逻辑自洽的生命图景:一个以胸腔“大脑”为核心,通过遍布全身的流体信号网络进行实时全局控制的系统。这完全颠覆了脊椎动物以大脑和神经电信号为主、内分泌为辅的控制模式。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心中波澜再起。自己果然……还是无法完全放下。尽管他对维斯康蒂说过“累了”、“不想继续了”,尽管他一度只想逃回熟悉的海洋生物研究领域,但此刻,听到塞拉斯平静叙述的这些发现,那股最初驱使他不顾一切来到这座岛、探寻神秘的好奇心,再次被隐隐点燃。他发现自己仍然渴望知道更多,渴望理解这不可思议的存在是如何“运作”的。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感到些许沮丧,又有一丝认命般的了然。
塞拉斯显然并不在乎奥利弗复杂的心路历程。对他而言,奥利弗是否参与、情绪如何,远不如眼前的数据有意义。他见奥利弗大致理解了,便转回话题,语气重新变得事务性:
“明天早上,记得空腹。要采血。”他指的是奥利弗和维斯康蒂的血常规。
奥利弗从思绪中回神:“哦,好。” 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血常规……那种普通的临床检测,真的能检测出你刚才说的那些特殊化学物质吗?”
塞拉斯给了他一个“这问题很多余”的眼神,语气带着惯常的冷淡:“我又不是临床医生。做血常规主要是为了获取最基础的红白细胞计数、血小板、血红蛋白、电解质等数据,作为对照基线。我不指望从常规项目里发现他那些‘信号鸡尾酒’,但基础的生理指标是否有异常,或许能提供一些侧面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至少,可以看看他的‘珍珠液’在常规机器眼里,会不会引发什么有趣的错误警报。”
他说得完全在理。奥利弗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又问了一个外行问题。
见自己在这里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打扰塞拉斯专注的思绪,奥利弗便不再多留。“那我先出去了,为明天早上做准备。”
塞拉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已经重新完全投入到了面前闪烁的数据海洋之中。
奥利弗轻轻退出实验室,脱下实验服挂好。走廊里温暖安静,与实验室的冰冷精密截然不同。他抬头看了看楼上,画室的方向隐约传来古典音乐的轻柔旋律,大概是维斯康蒂在边听音乐边观察画作。
明天,又将有新的数据产生。而他自己心中那份关于“放下”与“继续”的天平,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向某个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他叹了口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某种隐约的期待,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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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奥利弗是被一阵轻柔但持续的敲门声唤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微光刺得他眯起眼——刚过七点。门外传来机器人管家礼貌而清晰的声音:“奥利弗先生,抱歉打扰您休息。维斯康蒂主人希望早些进行血常规检测,以免影响稍后的早餐安排。”
奥利弗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应了一声。这么早……不过想想也是,空腹抽血,早点做完早点吃饭。他也没什么起床气,只是睡眠被打断的懵懂让他行动有些迟缓。
他索性连睡衣都没换,反正别墅里目前就他们三人,没什么需要刻意讲究的。他趿拉着拖鞋,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了地下层的医疗室。
医疗室里,塞拉斯已经在了。他正看着自己手臂上刚贴好的止血棉球,旁边的小型全自动血液分析仪正在低鸣运转,显然他的样本已经送入。
“你也做了?”奥利弗有些意外地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塞拉斯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防止意外。多一组对照数据,总不是坏事。” 他的思维永远围绕着研究的严谨性与数据的完备性。
奥利弗点点头,没再多说。严谨点也好。他看到维斯康蒂正坐在采血椅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臂。机器人管家操纵着精密的机械臂,正在为他进行静脉穿刺。那珍珠色的奇异液体顺着透明导管流入采血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异常的光泽。维斯康蒂本人则侧着头,颇为专注地看着这个过程,神情平静,甚至带着点研究者的好奇,仿佛被抽血的是别人。
奥利弗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和肩膀,心想真该先洗把冷水脸再下来,现在脑子还有点昏沉。等待的间隙,他注意到塞拉斯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上面隐约能看到几处难以清洗的试剂痕迹和细微的褶皱。这实验服仿佛已经成了他第二层皮肤。看着那熟悉的“科研工作者战袍”,奥利弗莫名感到一丝亲切——这是一种属于实验室的、带着些许混乱却专注的共鸣。
很快轮到奥利弗。机器人管家的操作行云流水,消毒、进针、采血、止血,一气呵成,几乎无痛。采血完成后,机器人温和地告知:“样本分析需要大约两小时。三位可以先去用早餐,结果生成后我会将报告送至各位手中。”
回到一层,早餐的香气已经飘散开来。长桌上摆着经典的培根煎蛋,旁边是烤得酥脆、夹着火腿和新鲜莎莎酱的塔可饼,空气里弥漫着油脂与香料混合的诱人味道。维斯康蒂依然穿着舒适的丝质睡衣,奥利弗也是同款慵懒打扮,两人的生活习惯在这种细节上莫名趋同——或许也因为在这座与世隔绝的舒适别墅里,确实没有必须换上正装的理由。只有塞拉斯,依旧裹着他那件“焊在身上”般的实验服,对衣着毫不在意。
奥利弗坐下,看着盘子里金黄焦脆的培根和流淌着半熟蛋液的煎蛋,忍不住对维斯康蒂说:“我发现你对这种油炸的、或者热量高的食物,似乎情有独钟。” 这观察很准确,从希腊菜的穆萨卡到甜腻的可颂,再到眼前的早餐。
维斯康蒂正在为自己倒咖啡,闻言笑了笑:“高效的能量补充,而且……味道很好,不是吗?”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指了指餐边柜上一个覆着保鲜膜的盘子,“我还准备了巧克力熔岩蛋糕,可以早餐后当甜点。”
塞拉斯对食物显然缺乏同等热情,只是机械地进食,目光似乎已经飘向了还未送达的检测报告。奥利弗则一边享受美味,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开始担心连续几天的高热量饮食是否会留下痕迹。
早餐后,时光在别墅宁静的氛围中缓缓流淌。维斯康蒂窝在客厅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翻阅着上次奥利弗带回来的那本厚重的《古生物图鉴》,指尖滑过亿万年前奇形怪状的生命复原图,神情专注,甚至出现了往日一样的蜂窝状瞳孔。奥利弗打开了客厅的投影,调出早间新闻,里面正播报着遥远大陆上的政治纷争和无关痛痒的娱乐八卦,声音成了温和的背景白噪音。塞拉斯滴了几滴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靠在对面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休息,大概仍在脑中演算数据。
大约两小时后,机器人管家无声地滑入客厅,将三份打印好的血常规报告分别递给他们。
塞拉斯几乎是瞬间睁眼,一把抓过三份报告,迅速对比起来。他的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快速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和缩写。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几秒钟后,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呼气从他鼻腔里发出。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混合了荒谬、不可思议,以及一丝被打败的恼火。
报告显示:
·维斯康蒂:所有指标——红细胞计数、血红蛋白、白细胞分类、血小板、电解质、肝功能酶、肾功能指标、血糖、血脂……全部落在教科书般的正常参考范围中值附近。没有任何箭头(异常升高或降低的标志),没有任何临界值。这份报告完美得如同一位作息极其规律、营养均衡、坚持锻炼的优秀运动员,或者一位深谙养生之道的大师。连常见的轻微炎症指标都无迹可寻。
·奥利弗:部分指标有轻微波动。空腹血糖处于正常高值边缘(或许与近期甜食摄入较多有关),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略有升高,一项反映轻微压力或疲劳的指标(如皮质醇相关的间接指标)有向上箭头。总体处于一种典型的、现代都市“亚健康”状态,不算病,但绝非最佳。
·塞拉斯:情况更明显一些。白细胞计数轻微偏低(可能提示近期免疫力有所下降或消耗较大),血红蛋白处于正常低限(常见于饮食不规律或睡眠不足),反映肝细胞代谢压力的某项酶有轻微升高,血糖甚至略低于正常范围下限(可能与长时间高强度脑力劳动、进食不规律有关)。典型的、长期处于高压、高耗能、休息不足的科研工作者状态。
塞拉斯盯着维斯康蒂那份干净得刺眼的报告,又看了看自己和奥利弗那几个颇为应景的“向下”或“向上”的箭头,只觉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涌上心头。一个体内没有标准肺腑、循环着珍珠色信号液体、可能拥有两个大脑的生命体,其最基础的血液临床检测结果,竟然比他们这两个“标准人类”还要健康标准得多?这简直是对现代医学常识最辛辣的讽刺。
他失去了仔细分析的兴趣,将报告随手扔在面前的茶几上,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沙发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晴明穴,仿佛需要消化这份“正常”所带来的打击。
奥利弗也翻看了自己的报告,他虽然对医学指标不如塞拉斯精通,但那些简单的箭头和参考范围还是能看懂的。他摸了摸鼻子,心想果然甜食和压力还是留下了痕迹。至于维斯康蒂的报告……他看着那一片整齐的数值,心中也是五味杂陈。这似乎没什么重要“异常”信息,却又处处透着最大的异常——过于正常了。
“有什么……异常吗?” 维斯康蒂从古生物图鉴上抬起头,看了看两人迥异的神色,好奇地问道。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真的在关心检测结果。
塞拉斯保持着仰靠的姿势,眼睛望着天花板,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声音干巴巴地传来:
“问得好啊。”
他停顿了一下,才吐出后面两个字:
“没有。”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早间新闻里主持人空洞悦耳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气氛陷入一丝微妙的、混合着荒谬、无奈与某种无言以对的尴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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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早间新闻的背景音还在持续,但焦点早已不在那里。奥利弗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茶几上那份属于维斯康蒂的、干净得过分的报告,一种莫名的怅然浮上心头。他低声说:“所以……折腾一早上,这个血常规,对我们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处?”
维斯康蒂合上手中的古生物图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看向奥利弗,金色的眼眸清澈,语气平和:“未必。”
“嗯?”奥利弗和塞拉斯同时看向他。
“我不太懂你们具体的研究路径,”维斯康蒂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仿佛在梳理逻辑,“但或许……这份报告可以向‘外界’证明,我是一个生理指标完全正常的‘人’。这样,你们在这里的活动,无论是医学研究还是海洋调查,都可以用‘常规健康监测’或‘合作者体检’的名义来解释,会更……不起眼一些?”
他的思路非常直接,甚至带着点天真的实用主义:用一份完美的“正常”报告,来掩盖所有深层的“异常”。
塞拉斯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清晰嘲讽的轻笑,身体依旧陷在沙发里,只有眼睛转向维斯康蒂。“你还真是……能洞察人心。”他的语气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更深的讽刺,“不过,如果可行的话,这主意不算坏。发给你那位无所不能的学生吧。”他指的是费尔柴尔德。
奥利弗也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想法……确实有道理。一份无懈可击的健康证明,在必要的时候,能成为最好的掩护。至少,可以降低外界无端猜测的风险,为他们的研究披上一层更安全的日常外衣。
“也好。”奥利弗点点头,表示认可。
见两人都没有反对,维斯康蒂便拿起自己的终端,对着那份报告拍了清晰的照片,简单地附上一句说明,发给了费尔柴尔德。
消息几乎是秒回。
费尔柴尔德:【图片】?你去体检了?在外面做的?不是说了近期不要离开岛屿吗?
字里行间能看出瞬间的紧绷。
维斯康蒂很快回复:没有出去。用的是别墅里的医疗设备。
聊天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状态持续了十几秒,显然对面在快速评估和权衡。终于,新消息传来。
费尔柴尔德:…可以。报告很‘漂亮’。我们会把它‘包装’得巧妙一些,必要时可以使用,我可以通知金,让她给你做一条医疗记录,让它可以被‘合理的’查到。但你还是要保持警惕,导师。叮嘱之下,是未尽的深意。
维斯康蒂看着屏幕,唇角微弯,回了一个简单的:好的。
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维斯康蒂将终端放下,目光在奥利弗和塞拉斯之间轻轻扫过。他或许察觉到,自己的在场,会让塞拉斯有些话不便直说,或者影响他们讨论更“内部”的议题。他向来对这种人际间的微妙气氛有种直觉般的敏锐。
于是,他站起身,动作自然。“报告的事情解决了,”他说,“我去画室看看,油画应该干得差不多了。”
“哦,好。”奥利弗下意识地应道,目送他离开。维斯康蒂每天的生活重心无非是艺术、阅读、料理花园和偶尔的散步,规律得近乎刻板,他早已习惯。
果然,当维斯康蒂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画室的走廊后,塞拉斯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依旧没动,但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研究者的冷静:
“其实,那份报告……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奥利弗转过头,表情有些淡然:“可是我们俩都不是临床医生,这些正常的数值,能看出什么门道呢?”
塞拉斯终于忍无可忍似的,掀起眼皮,给了奥利弗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眼。“你的记性是被可颂里的黄油糊住了吗?”他毫不客气,“我们才看过他的核磁共振影像。他的腹腔里,有肝脏吗?有肾脏吗?有脾脏吗?有胃肠道吗?”
奥利弗猛地怔住,像是被点醒了。对啊!那些反映肝功能、肾功能、蛋白质代谢、血脂血糖的指标……这些指标的物质基础,那些产生、代谢、转化它们的器官,在维斯康蒂的体内,根本就不存在!
“那……这些指标是哪里来的?”奥利弗的声音低了下去,感到一阵寒意。不是误差,不是机器故障。是那些珍珠色的液体,在他体内那套未知的、蜂窝状的“分布式系统”中,经过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处理”或“模拟”,最终输出了一份符合人类检测标准的、完美的“答案”。
塞拉斯放空的看着天花板“或许方向错了……”他抬手做了一个推眼镜的动作“如果拟态可以骗过机器,那简直不可理喻……所以,回答我奥利弗,什么海洋生物有类似的结构,但是没有内脏?”
“水母等软体动物?”奥利弗有些迟疑,但是他知道塞拉斯想说什么“所以,它是某种类似软体生物的结构,用来平衡内外压的液体腔?而并非真正脱离生物结构的怪异存在?”
塞拉斯难得满意的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释然“从核磁共振上这些东西看起来都是平平无奇的液体,在不做穿刺的情况下很难以分辨它们究竟是消化液还是普通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可能是有内脏的,只不过区分在不同的格子里,有不同的作用”有些刻薄的话语停顿了几秒,似乎并不着急着下什么结论“他既然是生物,还这样高度复杂,肯定有对应的结构,只不过不是我们理解的那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塞拉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兴趣,他重新看向天花板,“这一切都太‘刻意’了。但如果它本身就具有这种结构,就算机器来了也筛不出什么,只能说它确实是生物离生物的范畴,也越来越近了,但是离我们的认知越来越远。就像是两条毫无交点的平行线,但这个该死的家伙,现在把这张纸折叠了,就超出了我们可怜的理解范畴。”
他顿了顿,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理智上的挫败与审慎:“但我们现在没有合适的工具和理论去解析这种结构。强行设计实验,可能只会得到更多类似的、无意义的‘标准答案’,或者……触发不可预料的系统反应。”
塞拉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不如先休息一下吧。等扫描仪到了,从最直观的表面形态和结构扫描开始。至少那是物理性的,做不了假。”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茶几上另外两份报告,语气难得地平淡,甚至算得上温和,“而且,你我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也确实需要调整一下。”
奥利弗低头看了看自己报告上那几个小小的箭头,又想到塞拉斯那份更不容乐观的数据,点了点头。“也好。”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认知上的过载。
他忽然想到扫描仪的用途,心里那点属于海洋生物学家的火苗又闪动了一下:“或许……等扫描仪来了,我也可以顺便扫描一些附近有特色的海洋生物样本?丰富一下数据库?”这让他觉得,自己的专业似乎还能在这里找到一点熟悉的落脚点。
“或许。”塞拉斯不置可否,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但我们还需要一个‘正常人类’的体表3D模型作为基础对照。是你来当这个样本,还是我来?”
奥利弗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轻松了些:“不用那么麻烦。我记得我的母校有一个开源的、用于教学和算法训练的标准人体3D扫描数据库,已经迭代到第七版了,精度足够,也避免了个人隐私问题。用那个应该更合适。”
塞拉斯“嗯”了一声,算是同意,目光又变得有些飘忽,显然思绪已经转向了别处,可能在构想扫描仪到位后的具体实验方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奥利弗拿起自己那份血常规报告,指尖拂过纸张。下一步该怎么做?配合塞拉斯进行更深入但也可能更令人不安的测试?还是尝试在海洋研究上找回一些掌控感?
纷乱的思绪中,一个格外具体且“人性化”的念头冒了出来:或许……我真的应该开始注意饮食,稍微减减肥了?
这个平凡到近乎可笑的担忧,在围绕维斯康蒂的一系列巨大谜团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真实。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将报告轻轻放下。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海岛的一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