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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实验日志-25    1 ...


  •   11:54:36 07/04/20█?

      别墅地下医疗室,厚重的屏蔽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剩下设备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嗡鸣,以及两个人沉重不一的呼吸。屏幕上,维斯康蒂身体内部的影像如同冰冷的宇宙星图,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绝望的非人光辉。

      奥利弗的视线从那些没有肺野的胸腔、充满液体蜂窝的腹腔,缓缓移到旁边塞拉斯那份“正常”得近乎平庸的对照影像上。一股荒诞的、尖锐的对比感刺穿了他的神经。不是“异常”,不是“病变”,而是根本的不同。就像试图用鸟类解剖学去理解一株会移动的深海热泉喷口生物,从一开始,坐标系就错了。

      长久的沉默像实体般挤压着空气。然后,一个念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奥利弗混乱的脑海中迅速晕染、扩散——

      逃跑。

      忘记这一切。忘记这令人眩晕的基因乱码,忘记那智能的鳞片,忘记这空荡荡的胸腔和海绵般的腹腔,忘记那个坐在夜里中安静喝可可、却请求一个名字的存在。回到他熟悉的、有着清晰分类和边界的世界,回到只有潮汐、鱼群和可预测生命循环的海洋研究中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过于逼真的、充斥着科学恐怖元素的噩梦。

      他猛地抬手,用力抓住自己棕色的短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头皮传来清晰的刺痛,却无法驱散脑中轰鸣的自我诘问:

      我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是你自己不顾一切想要知道,是你许下了“命名”的承诺。
      为什么现在像个懦夫一样只想逃走?
      你对他的好奇、怜悯、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难道什么都算不上吗?
      奥利弗·埃尔伍德,你真的放得下吗?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你能转身就走吗?
      你还想继续吗?继续往这深不见底的谜题里坠落?
      还是说,你已经准备好……抛弃他了?像所有人可能做的那样,因为恐惧未知而背过身去?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是像一群失控的马蜂,在他颅内疯狂冲撞,留下阵阵灼痛和更深的混乱。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不是生理性的,而是认知层面的排斥。他不想再碰这个命题了,一秒都不想。就让塞拉斯去狂热吧,让他去解构吧,自己只想……离开这里。马上。

      就在他被自己汹涌的逃避念头淹没得几乎窒息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塞拉斯一掌重重拍在金属控制台上,震得旁边的数据存储盘都跳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奥利弗预想中的恐惧或迷茫,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暴怒的、被挑衅后的炽热光芒。

      “凭什么……”塞拉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懑,“他凭什么还能这样‘活着’?没有肺?没有肝?没有肾?就靠那一包……一包‘海鲜汤’和那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副脑’?这不符合能量守恒,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生理模型!这简直就是对我们认知的嘲讽”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却突然发现笼子本身规则有误的困兽,开始焦躁地踱步,脚步又快又重,在寂静的医疗室里回荡。

      “我不信。”他停下,转向屏幕,眼神锋利如手术刀,又像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制定规则的存在宣战,“我不信现有的科学框架证明不了他,解释不了他。一定有我们没找到的路径,没发现的逻辑。只是我们看得还不够多,测得还不够细。”

      他将头上的发箍往后顺了顺,深吸一口气,语气回归了平常的冷漠平淡;属于顶尖研究者的偏执和征服欲彻底压倒了一闪而过的惊惧。异常不再是令人退缩的深渊,而是竖在他学术生涯巅峰前的、最后也是最诱人的一座险峰。

      “核磁共振只是开始”塞拉斯语速飞快,思路在狂热中反而异常清晰,语气带着一些优雅的上扬“这台机器是别墅自带的,其他基础医疗设备呢?红外热成像脑电图(EEG)、脑磁图(MEG),哪怕是最基础的心电图、血氧监测,在他身上做一遍,数据都可能完全不同,或许这就是科学的疯狂吧……把所有非侵入性的、能做的影像学和生理监测,全部做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流畅地动作起来。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将刚刚扫描得到的维斯康蒂的全部原始数据,连同重建后的各个序列图像,分门别类地进行多重加密和备份。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急切,仿佛这些数据是刚刚挖掘出的、易碎的远古圣物,必须立刻妥善保管。

      “没关系”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奥利弗下指令,语气是可疑的平稳优雅,思绪更快,“直接查论文吧,医学影像学、比较解剖学、极端环境生理学、甚至材料科学和流体动力学……所有相关的,都调出来对照着看……”冰冷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些迟疑“选几篇经典的就好,或许这一次学术体系并不能给我们撑腰。”

      他缓缓地转过身轻轻的倚靠在操作台上,眼睛亮得吓人,看向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的奥利弗。

      “看”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充满了一种诡异的、发现新大陆般的愉悦,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我们现在可以提出无数个假说;关于他如何呼吸——表皮气体交换?那个‘副脑’调控某种体内电解水制氧?关于他如何代谢——腹部蜂窝腔是分布式消化腺和营养储存库?关于他如何循环——也许他的‘血液’根本就不是我们意义上的血液,而是某种功能高度整合的‘循环介质’?关于那个‘副脑’的功能——是冗余备份?是情感处理中心?还是与深海环境某种信息素沟通的器官?”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眼前已经展开了一张无比宏伟的、待验证的科学蓝图。

      “验证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验证!用我们能想到的所有温和的、非侵入性的方法去验证!这将是我们……不,这将是生物学史上最不可思议、也最有趣的课题!一个活着的、行走的、会画画会得感冒的……‘未知领域’”

      奥利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的情绪转变和汹涌的科学狂热惊得目瞪口呆。前一秒还被恐怖的非人影像所震慑,下一秒塞拉斯已经跳到了制定详细研究计划的阶段。这种极端理性和快速的问题转化能力,让奥利弗感到一阵寒意,也凸显出两人本质的不同——塞拉斯是纯粹的研究者,异常本身就是他的终极目标;而奥利弗,早已将情感和伦理的绳索,缠绕在了研究对象身上。

      他被动地听着,被动地看着塞拉斯忙碌,大脑却像生锈的齿轮,无法啮合进对方高速运转的思维中。塞拉斯丢给他几个简单的数据整理和备份指令,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般,动作迟缓、心神不属地照做。手指机械地点击着屏幕,目光却无法聚焦,满脑子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

      我该如何面对维斯康蒂?

      当塞拉斯抱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微温的关键影像胶片和存储设备,准备离开医疗室进行更深入的分析时,他敏锐地瞥见了奥利弗魂不守舍的状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狂热稍微褪去,闪过一丝清晰的、混合着不耐与了然的锐利。

      “你留在这里,”塞拉斯的声音恢复了冷淡,甚至冷静的让人毛骨悚然“把备份流程最后确认一遍,设备归位。其他的……”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暂时不需要你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气密门,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滑开,又迅速闭合。将奥利弗独自留在了这片充满冰冷机械和更冰冷真相的白色空间里。

      “砰——”

      轻轻的闭门声,落在奥利弗耳中却格外清晰,像某种判决。他被暂时“排除”了,从他曾渴望参与、如今却只想逃离的核心探索之外。

      医疗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器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奥利弗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存有备份数据、却感觉重逾千钧的加密固态硬盘。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并非因为塞拉斯的排斥,而是因为自己此刻清晰的软弱和混乱。他答应的事,他许下的诺言,他心中那份说不清的情愫,在赤裸裸的、超越理解的“非人”现实面前,似乎都变得摇摇欲坠,可笑又苍白。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面对维斯康蒂?他还没有准备好。回到自己房间?那里也避不开这弥漫整个岛屿的谜题。

      他最终只是慢慢地、靠着冰冷的控制台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手里的硬盘硌着掌心。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似乎穿透了层层建筑与大地,带来永不停息的、深沉的韵律,像叹息,也像无言的注视。

      而他,被困在了真相与恐惧、承诺与逃避、科学与情感的裂隙之间,无所适从。

      ---

      奥利弗不知在地上蜷缩了多久,直到四肢传来僵硬的麻木感,意识在自我诘问的漩涡边缘浮沉。医疗室里恒定的低温让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就在他几乎要与这片冰冷的寂静融为一体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设备嗡鸣掩盖的滑动声,牵动了他紧绷的神经。

      医疗室厚重的气密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奥利弗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改变了方向,一丝属于别墅上层空间的、更温暖也带着海风与植物气息的空气悄然渗入。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赤足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他微微抬起埋着的头,从凌乱的发丝缝隙间看去。

      维斯康蒂正有些好奇地探身进来。他已经换回了常服,一件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他先扫视了一圈略显凌乱的控制台——散落的纸张、未来得及归位的座椅、屏幕尚未完全熄灭的幽光——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像是看到精心打理的花园里突然出现了一处被匆忙踩踏的痕迹。

      “医疗室怎么……”他低声自语,话音未落,往前走了两步的视线便越过了控制台,落在了瘫坐在地的奥利弗身上。

      维斯康蒂的脚步顿住了,脸上掠过清晰的惊讶。“奥利弗?”他快步上前,在奥利弗面前蹲下身,目光在他苍白失神的脸和紧攥着硬盘、指节发白的手上来回移动,“你怎么在这里?坐在地上会着凉。”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关切,伸手扶住奥利弗的手臂。那双手的温度依旧略低于常人,但触碰的瞬间,却像一块磁石,将奥利弗几乎涣散的注意力强行拉回现实。奥利弗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来,双腿因久坐和情绪冲击而发软。

      维斯康蒂没有松手,半扶半拉地将他带到控制台旁的扶手椅边,让他坐下。然后转身,熟练地从墙边的嵌入式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奥利弗手中。

      “你的脸色很差。”维斯康蒂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出奥利弗仓皇失措的倒影,“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平缓,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奥利弗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说什么?说我们看到了你空荡荡的胸腔和海绵般的腹腔?说我们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说他因为恐惧和无力而想要逃跑?无数个句子在舌尖翻滚,最终都化为了难堪的沉默。他只能垂下眼帘,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仿佛那里有他急需的答案。

      他将头扭向一边,避开维斯康蒂专注的视线,幼稚地希冀着,只要不看不答,这令人窒息的一刻就能过去,真相就能继续被掩盖在沉默之下。

      维斯康蒂静静地看着他回避的姿态,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嘴唇。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不耐,只是那样安静地等待着。几秒钟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般落在了奥利弗紧绷的心弦上。

      “奥利弗,”维斯康蒂的声音更轻柔了,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笃定,“你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对吗?”

      奥利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是关于我的事。”维斯康蒂继续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关于……那些报告和影像,是吗?”

      “!”

      奥利弗心中警铃大作,像是有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脊椎。他猛地抬头,撞进维斯康蒂平静的金色眼眸里。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没有丝毫的试探或猜疑,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宁静。他想否认,想辩解,想抓起硬盘逃跑,逃离这被彻底看穿的境地。可是他的身体如同灌了铅,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收缩。

      维斯康蒂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息里多了一丝清晰的歉意。

      “抱歉,奥利弗。”他说,“我知道你们的实验结果。”

      “……什么?”奥利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问,“你怎么会知道?塞拉斯……他告诉你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塞拉斯?那个将维斯康蒂视为终极研究课题、刚刚还陷入科学狂热的塞拉斯?他怎么可能主动分享这种核心信息,尤其是这种可能引发“研究对象”不可预测反应的信息?

      果然,维斯康蒂摇了摇头。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旁边控制台光洁如镜的金属表面,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

      “我太好奇了。”他坦诚地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孩子气般的不好意思,“抱歉,我没有忍住。我……有我的方式。”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金色的眼眸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些。“在足够光滑的表面上——比如镜子,比如抛光的金属,比如平静无波的水面——我可以建立一种……连接。像开一扇单向的窗户。”他看向奥利弗,努力寻找着能让对方理解的比喻,“在卧室里我通过梳妆镜,‘看’到了你们在这里的操作,听到了你们的部分对话,也……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影像。”

      奥利弗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通过镜子……观察?这是什么样的能力?超越视觉的感知?还是某种基于光或电磁感应的延伸?这比他体内没有脏器更令他感到惊悚——这是一种主动的、超越物理限制的“窥探”能力!他一直以来研究的、试图理解的,究竟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所以……你一直在看着我们?”奥利弗的声音发颤,说不清是感到被侵犯,还是为这能力本身感到骇然。

      维斯康蒂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立刻将手从金属表面收回,转而轻轻覆在奥利弗紧紧握着杯子的手上。那微凉的触感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

      “抱歉,”他重复道,眼神诚恳,“我知道这或许……不太妥当。但我实在太好奇了。关于你们如何看我,关于我体内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顿了顿,“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你们的隐私,我只是……想知道。”

      听到这个解释,奥利弗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间,微妙地松动了一丝。震惊仍在,骇然未退,但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浮现——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至少,最艰难的部分不用由他来开口了。至少,维斯康蒂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有好奇被满足后的淡淡歉意,以及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平静接受。

      他不用再背负着那个沉重的秘密,艰难地寻找开口的时机和措辞了。

      奥利弗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感觉肺部重新开始工作,僵硬的手指也微微松开了紧握的杯子。他看向被自己放在一旁、那个冰冷的银色硬盘。

      “那……”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我可以……把完整的报告和分析,告诉你了?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了?”

      维斯康蒂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那笑容如此自然,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他自身怪诞的生理结构,而是明天下午茶的菜单。

      “当然。”他点点头,语气轻松,“请告诉我吧。我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看’过我自己。这很有趣。”

      有趣。奥利弗咀嚼着这个词,看着对方坦然接受甚至带着求知欲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因“揭露真相”可能带来的伤害而产生的恐惧,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怜悯与无力的荒谬感。

      他拿起那个硬盘,连接上控制台的备用端口。屏幕再次亮起,那些令人不安的影像重新出现。这一次,奥利弗没有躲避。他指着屏幕,开始用尽可能平实、甚至刻意简化了医学术语的语句描述:

      “你看这里,胸腔。我们没有看到……典型的肺叶结构。心脏被一种……形态非常复杂的软组织包裹着,有点像……另一个简化版的大脑皮层?我们暂时叫它‘副脑’。”他跳过功能推测,只描述形态。

      “还有这里,腹腔。没有找到肝脏、脾脏、胃肠这些常见的器官。而是被一种……蜂窝状的结构填满了,里面似乎充满了液体。它看起来……不像典型的生物组织,但显然,它以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方式,维持着你的生命活动。”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维斯康蒂的反应。维斯康蒂听得极其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跟随着奥利弗的指引在图像上游移,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轻轻点头,仿佛在鉴赏一幅极其抽象、主题晦涩的当代画作。

      “是吗?”当奥利弗描述完腹腔时,维斯康蒂若有所思地应道,“听起来……很奇特。像内置了一个微型的、液体循环的生态系统?”他甚至还尝试提出了一个比喻。

      奥利弗点了点头,关掉了影像。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长期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空洞。

      “我其实……”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并不是很想继续这样……研究下去。我怕……过程可能会伤害到你。而且,我有点……累了。”这是真话,也是部分逃避的借口。

      维斯康蒂闻言,并没有表现出失望或催促。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的宽容。

      “没关系的,奥利弗。”他温和地说,“如果你觉得这种方式太有压力,或者太……‘冰冷’了,或许可以尝试换一种角度?”

      “换一种角度?”奥利弗抬起眼。

      “嗯。”维斯康蒂思考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在室内光线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比如……从艺术?或者,更简单的,就像了解一个‘人’那样?聊聊我的画,我喜欢的音乐,我为什么会感冒,或者……我为什么对希腊菜里的某道香料情有独钟?”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那些也是我的一部分,或许比这些影像……更能让你接近‘我’的本质?”

      艺术?人物?用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去了解一个胸腔没有肺、腹腔是海绵、能通过镜子观察世界的存在?

      这个提议是如此荒诞,如此不符合奥利弗作为科学家的逻辑,却又奇异地……触动了他心中某个柔软而疲惫的角落。

      “哈……”

      一声短促的、几乎像呛到般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奥利弗喉咙里溢了出来。紧接着,这笑声失去了控制,变得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种宣泄般的疯狂意味。他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维斯康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奥利弗大笑的样子,他似乎也被感染了,唇角扬起,也轻轻地笑出了声。他的笑声清澈而温和,与奥利弗那近乎崩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在这空旷冰冷的医疗室里,对着刚刚揭示的、堪称恐怖的非人真相,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笑声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荒诞,有释然,有疲惫,有对命运捉弄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扭曲的轻松。

      谁也说不清。

      笑声渐渐平息。奥利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胸口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似乎随着这阵大笑消散了不少。他看着同样面带笑意、眼神清亮的维斯康蒂,忽然觉得,那些影像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在这个会笑、会好奇、会为窥探而道歉、会提议用“了解一个人”的方式来被了解的存在面前,那些结构上的异常,仿佛变成了他独特画卷上一些奇异的笔触。

      “走吧,”维斯康蒂率先站起身,向奥利弗伸出手,“我想,我们都急需离开这个……令人难过的房间。”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留,等待着。

      奥利弗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屏幕上尚未关闭的、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冰冷的灰白影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只微凉而稳定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嗯。”他低声应道,关掉了屏幕。

      或许,他们真的都需要一场轻松的、无关科学与谜题的下午茶。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闻着海风,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属于“人”的琐事。

      至于那些深藏在光滑表面之下、蜂窝腔室之中、混乱基因里的秘密……就让它,暂时留在暗处吧。

      至少此刻,奥利弗是这么希望的。

      ---

      离开弥漫着冰冷数据与震惊情绪的医疗室,奥利弗跟随维斯康蒂走在别墅上层宽阔的走廊里。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窗户,将一格一格明亮的光斑投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碎金般闪烁。远处隐约传来海鸟的鸣叫和海浪永恒的叹息,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宁静得仿佛时间停滞的海岛日常。

      奥利弗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侧。维斯康蒂的步伐依旧轻盈从容,阳光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光中几乎透明。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因为“知道”了秘密而显得更加放松。但奥利弗知道,在那身看似寻常的躯壳之下,是足以颠覆任何生物学教科书的构造。

      “塞拉斯那边……”奥利弗犹豫着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轻,“他还在实验室,看起来……不打算停。”他想起了塞拉斯离开时眼中那近乎狂热的亮光。

      维斯康蒂闻言,微微侧过头,表情平静如常:“既然他想要继续研究,那就让他研究好了。我配合就可以。”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这样说的逻辑是否妥当,然后看向奥利弗,语气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这个……应该不冲突吧?”

      奥利弗哑然。不冲突?一个是你配合研究,一个是我……可能想暂时逃离研究?这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分歧。但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双清澈的、似乎真的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单选择题的金色眼睛,涌到嘴边的担忧和复杂分析又咽了回去。对于维斯康蒂而言,被观察、被分析,或许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甚至带有某种主动的好奇。他没有常人那种强烈的“被物化”或“隐私被侵犯”的感受,塞拉斯的执着,在他眼中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互动”。

      “嗯……”奥利弗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隐约的、对塞拉斯那种纯粹“研究者”状态的……羡慕?至少塞拉斯目标明确,不会被这些混乱的情感所困扰。

      他们走到一段向阳的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边设着舒适的软垫长椅。窗外是延伸向蔚蓝大海的草坪和花园,视野开阔,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暖意融融。

      “我想在这里……晒会儿太阳。”奥利弗停下脚步,低声说。他需要光亮,需要温暖,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可感知的东西来驱散骨髓里残留的寒意和混乱。

      “好。”维斯康蒂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很自然地与他一同在长椅上坐下。阳光立刻包裹住他们,驱散了从地下带上来的最后一丝阴冷。

      两人起初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窗外云卷云舒,海天一色。气氛有些微妙,既不是之前的轻松,也不再是医疗室里的紧绷,而是一种……知晓了重大秘密后、不知该如何重新开始日常对话的空白。

      最终还是维斯康蒂先开了口,话题从窗边一盆长势特别旺盛的龙舌兰开始,聊到海岛最近的风向,又聊到奥利弗之前提到过的、某种深海鱼类独特的求偶舞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安全的话题。奥利弗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灰白的影像,飘向那个胸腔里的“副脑”。

      或许是因为阳光太暖,或许是因为维斯康蒂的态度太过平和,也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那个“海洋生物学家”的好奇心终究未曾完全熄灭,在一个话题的间隙,奥利弗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关于你胸腔里那个……‘副脑’,”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某个有趣的生物学案例,“你有没有……特别的感觉?比如,思考的时候,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

      维斯康蒂侧过头,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是融化的蜂蜜。他思考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感觉,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奥利弗,为什么你们确定,头骨里面的那个……才是‘主脑’呢?”

      “啊?”奥利弗一愣。

      “按照常理来说,”维斯康蒂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如果一种生物真的进化出了两个……嗯,‘信息处理中心’。那么,承担更多计算量、处理更核心功能、或者说优先级更高的那个,体积或结构复杂度应该更大、更重要才对吧?”他指了指自己心脏上方的位置,“从影像上看,胸腔里的那个,沟回似乎更密集,与心脏和大血管的连接也更直接。那么,有没有可能……它才是‘主脑’?而头骨里的,是负责处理感觉输入、运动协调,或者……与外界交互的‘接口’或‘次级中枢’呢?”

      奥利弗听完,眨了眨眼,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荒诞感再次涌上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按照你这个说法,”他笑着摇摇头,感觉自己在参与某个奇幻生物设定讨论会,“那平时完成那些惊人画作、跟我们聊天、还会感冒想吃甜点的……难道都是你这个‘次级中枢’或‘接口’在负责?而真正的‘主脑’藏在胸腔里,默默计算着……计算着什么呢?潮汐周期?艺术理论的底层算法?还是怎么才能更完美地模仿人类?” 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快要跟不上了。

      维斯康蒂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被调侃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开放性的思考。“我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假设。不过,”他顿了顿,“感觉上,‘我’的思考、感知、情绪,都是统一的,没有感觉到明确的‘两个声音’或者分工。可能它们协同工作得很好,就像……嗯,一台电脑的CPU和GPU?不过有的时候感觉确实看了很久的时候会感觉浑身都有点乏力,难道是超频过载了?”

      这个过于现代化的比喻让奥利弗笑得更厉害了,气氛在笑声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维斯康蒂这种能够以近乎超然的态度讨论自己异常生理结构的能力,再次让奥利弗感到惊奇,也让他紧绷的神经进一步放松。至少,对方不避讳,不恐惧,这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安心感。

      “我们还不能确定它的功能,”奥利弗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不过,说起能量消耗,倒是想起一个有趣的数据。你知道吗,维斯康蒂?普通人类的大脑,只占身体重量的2%左右,却要消耗全身基础代谢的20%到25%的能量。因为它时刻在处理海量信息,维持意识。”

      他看向维斯康蒂,半开玩笑地说:“你说……会不会这就是你吃那么多甜品、却好像从来不会胖的‘秘密’?如果你真的有两个‘大脑’,或者一个超高效、一个待机功耗也极高的‘计算中心’,那能量需求可能就是天文数字了。糖油混合物?那可是高效的能量炸弹。”

      维斯康蒂听着,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或许呢?”他顺着奥利弗的玩笑说,“硬要计算的话,那些甜点的热量确实挺可观的。这么一想,我好像是在进行必要的‘燃料补给’?”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这次的笑声轻松了许多,驱散了最后一点残余的尴尬和沉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窗外的海景宁静壮阔。至少在这一刻,那些关于非人构造的骇人真相,暂时被搁置在了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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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距离这座宁静海岛数千公里之外,维多利亚一座现代化大都市的市中心,摩天大楼的顶层。

      这是一个奢华至极却又奇特地避免了浮夸庸俗的空间。家具线条极简,用料却极致考究,每一件摆设都像是从某个小型博物馆里借来的艺术品,风格混杂却和谐——哥特式的尖锐线条与未来主义的流线型并存,古典油画旁挂着充满数学美感的抽象几何装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与蜿蜒的江河。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但颈间佩戴的却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质十字架,气质俏皮伶俐,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灵动与一抹不易察觉的、近乎顽皮的笑意。她手中拿着一份轻薄的文件。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深褐色的头发理成极其干练的短寸,清晰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下颌角那道明显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硬朗不羁的气息。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森林绿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多个光屏,上面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金融图表。

      女人将文件放在他手边,声音清脆婉转,带着一丝俏皮:“费尔柴尔德先生,这些关于维斯康蒂老师的‘起诉’和‘质疑’——主要来自几个保守艺术评论家和被《认知论》系列刺激到的‘敏感人士’——依然照旧,由我们处理吗?”

      被称为费尔柴尔德的男人抬起头,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完全到达眼底,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精于计算的温和。“好了,拉斐尔,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有着经过严格训练的优雅腔调,“我们当然得帮老师处理掉这些……影响他清净的琐事。你知道的,他不应该被这些噪音打扰。”

      拉斐尔——这位被称为“人间天使”的顶尖黑客,同时也是某著名教堂日间忙碌的模范修女——耸了耸肩,动作与她神圣的职业有些违和,却显得无比自然。“我白天要忙着聆听忏悔、安排慈善,晚上还得在这里当‘数字清道夫’。工作量有点不平衡啊,老板。”

      费尔柴尔德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调出另一个加密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些经过伪装的数据流和信号路径。“我们需要给塞拉斯医生的‘烟雾弹’再加点料。他放出去的那些‘超级益生菌’数据,方向是对的,但强度不够,不足以完全转移那些老狐狸的注意力,尤其是那几个嗅觉特别敏锐的。”他指向几个被标记的节点,“我已经劫持了他们部分监测频道的冗余信号,你需要编辑一下,植入一些更具‘诱惑力’的阶段性‘突破’迹象,最好和CHD(Cluster Howling Disease,癌症病毒)有关,但记住,要模糊,要留下合理的‘后续研究空间’,吊住他们的胃口。那个海洋生物学家的小说,流量操作再更改一下,写的太贴近老师了,不要让他成为把柄的一部分”

      拉斐尔点点头,眼神瞬间变得专注锐利,属于顶级黑客的冷静气质取代了刚才的俏皮。“明白。虚虚实实,画一个他们永远觉得差一步就能吃到、却永远也够不着的饼。”她熟练地开始操作自己带来的便携终端,“那这些起诉呢?”她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回应她的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的嗤笑。

      费尔柴尔德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文件,随意地丢回桌子中央,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烦的灰尘。“驳回。全部。用最常规、最无趣的法律程序驳回。”他绿色的眼睛眯了眯,那道疤痕随之牵动,“如果连老师正在进行的、近乎‘造神’般的艺术探索都无法理解,甚至感到被冒犯而试图阻挠……那只能证明他们的审美和精神层次,还停留在需要明确奶嘴和清晰指令的幼稚阶段。”他的语气平静,话语却刻薄至极,“天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庸常的冒犯。我们没必要为蠢材的喧嚣浪费太多精力。”

      拉斐尔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带着点揶揄:“可是,我亲爱的老板,白天在慈善酒会上,是谁对着镜头口口声声说着‘艺术源于群众,服务于群众’,‘要热爱并倾听民众的声音’呢?”

      费尔柴尔德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商业化的弧度,那双绿眼睛里的光芒冷静而透彻。

      “甜心,”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依然悦耳,“你得搞清楚。尊重市场的智慧,与鄙视个体的愚蠢,这两者之间……从来都不冲突。智慧带来理解,而经济,保障我们拥有继续理解和捍卫这种‘智慧’的自由。老师需要安静创作,我们需要确保这份安静。至于那些杂音……”他摊了摊手,动作优雅,“就当是背景白噪音好了,偶尔还能提醒我们,墙外的世界有多么……乏味。”

      拉斐尔撇撇嘴,不再反驳,手指在终端上飞舞得更快了。窗外的都市灯火璀璨,如同另一片星辰大海,而在这片“大海”的顶端,无声的护卫与运作,仍在持续。为了那座远在真实大海之中的岛屿,以及岛上那个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纷扰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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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的阳光慷慨而持久,将软垫长椅烘烤得暖意融融。奥利弗起初贪恋这驱散寒意的温度,但晒久了,皮肤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属于阳光直射的灼烫感。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裸露的小臂,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一半挪到了窗帘投下的阴影边缘。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从长椅上起身,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旁。他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奥利弗,修长的手指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厚重丝绒窗帘边缘精致的金色流苏。流苏在他指尖缠绕、松开、又缠绕,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那神情不像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倒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意识的、安抚神经的触觉游戏,或者单纯被流苏的质感与光影变化所吸引。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一片阳光,安静持续了片刻。奥利弗看着对方那近乎孩子气的专注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紧绷也悄然松解。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平和了许多:

      “那……接下来,塞拉斯那边,还需要配合做哪些研究?他有告诉你具体计划吗?”

      维斯康蒂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目光从流苏上抬起,转向奥利弗。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正在回忆待办事项清单”的寻常感。

      “嗯,他在信息上发给我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日程,“大概就是一些……普通的脑电波测试?还有那种用红外照一照看温度分布的?哦,好像还说可以测测不同情况下的皮肤电阻变化什么的。”他努力复述着塞拉斯可能用到的专业术语,但显然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总结道,“都是一些……贴在皮肤上或者隔着一段距离做的检查,没什么需要打针或者切开的地方。” 他特意补充了最后一句,或许是想让奥利弗安心。

      奥利弗点点头。这和他之前从塞拉斯那里听到的、以及他自己预想的差不多。非侵入性的功能监测,试图从“工作状态”而非仅仅“静态结构”去理解那些异常。听起来……确实比解剖或深度的组织取样要“温和”得多。虽然他知道,在塞拉斯手中,任何数据都可能被挖掘出令人不安的涵义,但至少过程上,对维斯康蒂而言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这样啊……”他低声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蔚蓝的海面。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万点碎金,随着波浪起伏荡漾,充满了一种永恒而自由的诱惑。

      就在这时,维斯康蒂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的、提议般的语调,与他刚才讨论研究计划时的平淡截然不同:

      “奥利弗,过两天……我们去潜水吧,怎么样?”

      奥利弗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望向窗边的维斯康蒂。对方依然侧身站着,指尖又无意识地勾住了另一缕流苏,目光却越过了窗户,投向更远的海平线。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细微的、近乎期待的弧度。

      “潜水?”奥利弗重复道,脑中闪过那些冰冷的影像——没有肺的胸腔,充满液体的腹腔,以及那身能在水中完美减阻、进行物质交换的活性表皮。对于维斯康蒂而言,“潜水”恐怕更像是“回家”或“伸展肢体”吧?

      “嗯。”维斯康蒂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海光,显得格外清亮,“放松放松。不过……”他似乎才考虑到奥利弗的顾虑,补充道,“跟那些测试应该不会冲突吧?体检什么的,可以安排在其他时间。”

      奥利弗看着他认真考虑日程安排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温暖。这个存在,刚刚还在以超然的态度讨论自己可能拥有“两个大脑”,并欣然接受一系列针对其非常规身体的检测,此刻却像任何一个渴望暂时抛开琐事、投身爱好的普通人一样,提议一次纯粹的、为了乐趣的潜水。

      “应该不会。”奥利弗顺着他的话说,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塞拉斯那边……让他先折腾他的数据好了。”他难得地带着一丝小小的“纵容”说道。

      维斯康蒂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或许我们可以去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探险般的兴致,“不开船,我带着你游过去。我知道一片珊瑚礁,这个季节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常见的鱼群经过,或者……别的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说“带着你游过去”的口吻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像散步一样简单的事。

      奥利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被这个非人的存在携带着,在深蓝色的海水中高速穿梭,前往常人难以抵达的秘境——这感觉既有些超现实,又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作为海洋生物学家,对未知水域的向往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笑出了声,这一次是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笑意。

      “好啊,”他点点头,声音轻快,“听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海风穿过半开的窗隙,带来微咸湿润的气息,拂动了维斯康蒂手中的流苏,也轻轻掀动了奥利弗额前的碎发。医疗室里冰冷的影像、塞拉斯狂热的眼神、自我怀疑的挣扎、以及远方都市中无声的博弈……所有这些沉重而复杂的东西,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光、微咸的风,以及一个关于潜水的简单约定,暂时推远了一些。

      至少在此刻,在这条洒满阳光的走廊尽头,他们可以只是两个相约去探索海洋的人。一个或许本质是海洋的化身,另一个,则依然怀抱着对海洋最本初的好奇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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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实验日志-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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