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实验日志-22    1 ...


  •   16:22:17 05/04/202?

      长时间凝视屏幕和数据带来的精神倦怠,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关于“通用干细胞”和“克苏鲁基因”的猜疑,终于让两人意识到,继续僵坐在原地可能只是徒劳消耗精力,或许宇宙没有义务让他们理解。

      塞拉斯率先推开椅子,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金属椅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休息。”他言简意赅地宣布,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奥利弗默默点头,跟着起身。两人脱下实验服,仔细挂在二层的更衣区,仿佛卸下一层沉重的、沾满未知尘埃的铠甲。穿过寂静的整备区,踏上发出轻微回音的金属楼梯,再乘坐电梯上升——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次从深海研究站缓缓上浮至水面的减压航行。

      当电梯门在一层打开,略带咸味的温暖海风透过窗户吹拂进来,混合着楼上花园飘下的淡淡植物香气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这里不是无菌的囚笼,而是摆放着生态缸、电脑、常规采样工具的普通实验室,更像一个过渡性的工作间。墨绿色的旧沙发看起来柔软而亲切。

      他们几乎是同时瘫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大脑却不肯停歇,依旧被那些无法解答的问题疯狂冲刷。

      机器人管家无声地滑入,恰到好处地送来慰藉:一盘刚加热过的奶油夹心可颂,表面烤得金黄酥脆,撒满了喷香的杏仁片和坚果碎,浓郁的黄油与焦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旁边是两杯冰镇椰奶,清爽的白色液体上漂浮着细小的椰蓉。

      奥利弗抓起一个可颂咬了一大口,酥脆的外皮和甜润顺滑的奶油内馅在口中化开,带来最直接朴素的满足感。他灌下半杯椰奶,冰凉清甜的口感似乎稍稍冲淡了脑海中的混沌。

      塞拉斯也拿起一个,但他吃得更慢,更像是在完成一项补充能量的任务。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心思还在那些异常数据上。

      静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终于,奥利弗忍不住了,那些盘旋不去的问题像气泡一样浮上来,他需要说出来,哪怕得不到答案。

      “既然是‘通用型’干细胞,”他舔掉嘴角的奶油,声音还带着点含糊,“那它……怎么知道该去哪里?又怎么知道该分化成皮肤、鳞片、还是别的什么?总得有个‘导航’和‘指令’系统吧?”

      塞拉斯正将可颂送向嘴边,闻言动作一顿,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你怎么又问这种我答不出的问题”:“我也想知道。也许靠局部微环境信号?也许是那套混乱基因里隐藏着我们看不懂的时空表达程序?鬼知道。”

      奥利弗被噎了一下,但不死心,又抛出下一个:“那样的DNA……真的能稳定转录翻译吗?蛋白真的能正确折叠成有功能的结构?不会全是错误折叠的垃圾聚集体?”

      塞拉斯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他熟练地伸手从机器人管家留下的托盘角落拿出一个小巧的凝胶冰袋,直接“啪”一下敷在自己酸涩发胀的眼睛上,往后一靠,声音从冰袋下闷闷地传来:“不知道。我也想知道它为什么没把自己搞成一团失去功能的原生质浆糊。但它就是站在这儿,活得好好的。”

      “那他身上那么多菌群,”奥利弗的问题接踵而至,“不会跟他的免疫系统打架吗?深海菌,人类共生菌……他的免疫细胞认得过来吗?不会发炎吗?”

      “……不知道。” 塞拉斯的回答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敷着冰袋的脑袋微微偏了偏,“他既然能好好站着,应该……有某种我们无法检测的、极度精妙或完全另类的免疫耐受或调控机制吧。或许那层活性表皮就兼任了免疫哨站?”

      “还有,”奥利弗越问越觉得所有常识都在崩塌,“如果他真能无差别适应从海面到深渊的跨度,压力变化巨大,渗透调节和细胞体积维持……这得消耗多少能量?他的能量代谢效率得有多恐怖?”

      塞拉斯:“……”

      冰袋下的脸似乎抽动了一下。沉默在蔓延,只有奥利弗不自觉啃可颂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塞拉斯才一把扯下冰袋,露出那双依旧锐利但写满“受不了了”的灰蓝色眼睛,直直盯着奥利弗:“你问题太多了。”

      奥利弗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嘀咕:“我只是问问……” 但转念一想,确实,他们仿佛刚在密不透风的认知之墙上凿开一个小孔,却发现后面不是房间,而是另一堵更高、更厚、布满更多孔洞的墙,甚至就像那一片小小的鳞片。每一个问题的解答似乎都指向更多问题,无穷无尽。

      他努力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或许不那么抽象、更贴近日常观察的切入点:“维斯康蒂说过,他自己几乎没有‘消化’的感觉,食物只是‘走个过场’。我们是不是……该直接问问他?关于进食和能量?”

      塞拉斯把冰袋丢回托盘,拿起自己那杯椰奶喝了一口,似乎觉得这提议还算有点建设性。“是个切入点。”他承认,但随即泼了盆冷水,“但你指望一个自称‘艺术家’、连自己为什么嚼不动硬东西都只能用‘牙齿结构不同’来解释的家伙,能给你什么清晰的生理学描述?他可能压根没‘感觉’过所谓的饱腹感、消化热、或者胃部蠕动。”

      奥利弗想起维斯康蒂吃奶昔和坚果时那近乎“倾倒”的架势,以及那排梳状齿,无奈道:“可是,他那牙齿本来就不像用来咀嚼人类食物的啊……”

      塞拉斯似乎被这个讨论引向了一个更离奇的方向。他毫无形象地将穿着室内袜的脚直接翘到了沙发扶手上,身体彻底瘫陷下去,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疲惫和荒诞感的语气说:

      “我甚至开始怀疑……维斯康蒂根本不是什么‘生物’。他可能只是一个伪装成人类形状的、高度有序的‘肉块’。”

      奥利弗刚喝进去的椰奶差点呛出来:“……啊?”

      “想想看,”塞拉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飘忽,“那些莫名其妙的‘通用干细胞’,不像任何已知的、有明确组织归巢和定向分化路径的干细胞,我们连他为什么存在都不知道。它们更像是一种……通用的、可编程的‘生命基本单元’( protoplasmic units)。一个由这种单元构成的东西,理论上可以‘长’成任何形状,只要环境信号或内部程序告诉它该怎么做。他现在的‘人形’,或许只是一个暂时稳定的、由这些单元维持的‘形态’。深海环境刺激一下,单元们重组,鳞片显现,结构改变;回到陆地,再变回来。至于消化?也许能量根本不来自食物,而是别的什么……渗透?辐射?谁知道。那套混乱的DNA,可能就是这套‘形态维持与变换程序’的源代码,只不过是用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写的。”

      他顿了顿,发出一连串短促的、介于嗤笑和哈气之间的、莫名其妙的声音:“随便吧。再想下去,我觉得我的SAN值也要归零了。” 他借用了那个与“克苏鲁”比喻同源的、关于理智值的梗。

      奥利弗被这番“肉块论”说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咦”了一声,搓了搓胳膊:“那也太奇怪了……” 虽然维斯康蒂确实处处透着非人感,但直接想象成会变形的“肉块”,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舒适区。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可颂的香气还在,但讨论带来的精神上的消化不良感更甚。

      奥利弗决定彻底转换话题,将目光从那些令人头疼的生物学谜团,投向更人性化的过往。“塞拉斯,”他试探着开口,“你刚才说,你和维斯康蒂相处了七年……那七年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他……是怎么‘点拨’你的?”

      塞拉斯保持着瘫坐翘脚的姿势,闻言,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天花板,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平淡中带着点古怪趣味的语气开口:

      “他最初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因为说话太刻薄、被同学孤立、整天憋着一股邪火、觉得全世界都是蠢货的愣头青。况且还穷的叮当响” 他嘴角扯了扯,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他问了我一个非常……难以形容的问题:‘你想不想成为神?’”

      奥利弗:“……” 这开场白确实很“维斯康蒂”。

      “我当时觉得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因为我快死了出幻觉了看到了天使。”塞拉斯继续道,拿起剩下的半个可颂,慢条斯理地吃着,“但他没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试图‘矫正’我的性格。他只是……帮我转移了‘嘴臭’这个问题。”

      “转移了?”奥利弗不解,“可你现在说话还是……”他及时刹住车。

      “还是很难听?”塞拉斯咽下食物,毫不在意地接话,甚至瞥了奥利弗一眼,“你管不着。” 他回了这么一句,才接着说,“他解决的,不是让我‘说话好听’,而是让我‘不再因为说话难听而痛苦,并找到让这‘难听’变得有价值的地方’。”

      他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一些:“他说,我拥有作为学者最出色的潜质之一,只是用错了方向——那就是敢于质疑,对任何表面现象和既有结论都抱有不信任。我的‘刻薄’,本质上源于我对周围事物和人无法达到我心中‘精确’或‘合理’标准时,产生的强烈不适和批判冲动。这种冲动本身,在科学研究中,尤其是需要去伪存真、挑战权威的领域,是极其宝贵的武器。”

      塞拉斯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没完全听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的话。但他给了我一个方向——将这份‘质疑’和‘刻薄’,从漫无目的地攻击周围的人,转向去‘挑剔’细胞的结构、‘指责’实验设计的漏洞、‘嘲讽’数据的矛盾之处。他引导我将那种令人不适的尖锐,变成解剖刀一样的精准。”

      “后来,我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取得的成果越多,我就越不需要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坦然,“因为我的数据和结论,本身就足够强硬。无论我说话多么不中听,他们也无法否认我揭示的事实。维斯康蒂……他确实称得上是我的人生导师。虽然他的教导方式,古怪得不像地球人。”

      奥利弗静静地听着,心情复杂。他无法评判这是好是坏——塞拉斯确实成为了顶尖的科学家,但也似乎失去了常人的情感温度。但他能听出来,塞拉斯在谈论这段过往、谈论维斯康蒂时,语气里那份罕见的放松和……近乎感激的信任。那是一种剥离了此刻科学探究的冰冷,属于“人”与“人”(或许)之间的连接。

      塞拉斯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被回忆勾起的情绪。他缓缓坐直身体,将脚从扶手上放下来,目光转向奥利弗,那双总是充满审视和批判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直白的、沉重的认真。

      “好好珍惜吧,奥利弗·埃尔伍德。”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清晰无比。

      “维斯康蒂……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机遇。”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让奥利弗心脏骤停片刻的话:

      “被他‘看中’的那一刻……

      就已经说明,你本身,就是天纵奇才。”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奥利弗心中所有的迷茫、不安和自我怀疑。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塞拉斯基于自身经历和对维斯康蒂的了解,做出的一个冰冷、确凿、却重若千钧的判断。

      奥利弗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塞拉斯,看着对方说完这句话后,重新恢复了那副略带倦怠的平静神情,拿起椰奶杯,将最后一点液体喝完。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墨绿色的沙发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可颂的碎屑散落在托盘里。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滑进来,收走了空盘和杯子。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各怀心事、被同一份“机遇”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谜团所笼罩的人,以及塞拉斯那句余音缭绕的断言,沉甸甸地落在午后温暖而寂静的空气里。

      ---

      两人在沙发上瘫了没几分钟,几乎要被疲惫和可颂的暖意拖入浅眠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维斯康蒂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花园里阳光和海风的清淡气息。Puppy跟在他脚边,一见到奥利弗,立刻兴奋地“呜”了一声,挣脱了不紧不慢的步伐,像一颗毛茸茸的、欢快的炮弹般直冲过来,精准地扑进奥利弗怀里。

      “哎!”奥利弗被撞得向后一仰,随即忍不住笑起来,所有关于干细胞和克苏鲁基因的沉重思绪瞬间被这温暖的、活生生的触感驱散。他紧紧抱住Poppy,双手陷进伯恩山犬厚实柔软的颈毛里,熟练地揉搓着小狗温热的腮帮子和耳朵根。Puppy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啪啪地拍打着沙发垫,舌头试图去舔奥利弗的下巴。

      塞拉斯在Puppy冲过来的瞬间就迅速往沙发另一侧挪了挪,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退避三舍”。他看着那一人一狗亲热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维斯康蒂在旁边的单人扶手椅里坐下,姿态闲适。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奥利弗和塞拉斯,金色的眼眸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研究完了?结果如何?”

      塞拉斯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是一种经过斟酌的平淡,抢在可能透露更多情绪的奥利弗之前:“还没出结果。数据量大,分析需要时间。再等等吧。” 他巧妙地用事实掩盖了更深层的震撼与困惑。

      维斯康蒂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似乎真的只是出于礼貌询问,对于答案本身并无迫切需求,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等待,也深谙给予研究者空间的道理。

      奥利弗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又为这种心照不宣的隐瞒感到一丝微妙的愧疚。他下意识地挠着Puppy的下巴,试图转移注意力,看向明显与狗狗保持距离的塞拉斯:“你……很不喜欢狗吗?” 他记得之前Puppy对塞拉斯也颇为警惕。

      塞拉斯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语气硬邦邦的:“动物毛过敏。把你的长毛地毯拿开点。” 他甚至用手在鼻子前象征性地扇了扇风。

      奥利弗有些失落地撇了撇嘴,但尊重对方的生理不适,只好抱着依旧兴奋的Puppy往自己这边又缩了缩,几乎坐到了沙发扶手上,用身体隔开小狗和塞拉斯。

      维斯康蒂将这小插曲尽收眼底,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并没有继续实验室的话题,转而问道:“你们刚才吃过东西了吗?”

      奥利弗连忙点头:“吃过了,机器人送了可颂和椰奶。”

      “那就好。”维斯康蒂站起身,动作轻盈。他看了一眼又沉浸回自己思绪的塞拉斯,以及正低头用鼻子蹭Puppy脑门、试图用犬类的单纯治愈内心混乱的奥利弗,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简单地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实验室,脚步声轻微而规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大概是前往他那个充满颜料与松节油气味的画室世界去了。

      门轻轻合上。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Puppy满足的喘息声、奥利弗无意识梳理狗毛的沙沙声,以及塞拉斯盯着虚空某处、仿佛在脑海中继续演算数据的沉默。

      窗外,午后的阳光开始西斜,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碎金般的光痕。地下深处那些令人不安的样本、颠覆认知的数据、以及关于“非人本质”的恐怖猜想,暂时被锁回了冰冷的仪器和存储器中。

      此刻,只有温暖的狗,疲倦的人,未尽的对话,和一片维系着表面平静的、慵懒的寂静。

      漫长、颠覆、且信息过载的一天,在毛茸茸的触感和无言的默契中,悄然落下了帷幕。而明日,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新的发现,或许是更深的谜团,又或者,只是又一个类似今日的、在惊人真相与日常琐碎之间反复横跳的岛屿之日。

      别墅,维斯康蒂的卧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半掩,挡住了部分过于明亮的午后阳光,只在梳妆镜前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区。维斯康蒂坐在镜前,镜中映出那张完美得近乎非人、却又带着人类式怅然的脸。

      他并非通过什么复杂的监控系统,而是以一种更本质、更令人悚然的方式“知晓”了实验室的一切——当塞拉斯操作仪器分析他的血液与组织时,当奥利弗凝视那些异常细胞图像时,当那些关于“通用干细胞”、“基因”、“类液晶表皮”的数据被生成、讨论、乃至引发恐惧时……某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样本本身与本体之间未完全割裂的微弱共感,如同水面的涟漪,成为被剪切在镜子里的倒影,被观看,被参透。

      他看到到了那份针对他自身存在的、冰冷而炽热的剖析,以及剖析带来的震惊与迷茫。

      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镜面,维斯康蒂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清晰,满溢的迷茫。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同。就像漫画里的变种人,拥有非凡的能力和些许异样的体征,但内核仍是“人”。他会为艺术感动,会享受甜点,会对奥利弗的好奇抱有好感——这些不都是属于人类的体验吗,还是说只是无意义的镜像?

      可那些数据无情地揭示:相似的表象之下,是构造层面的天壤之别。他不是拥有鳃的人鱼,而是拥有类人形态的……别的什么。那些精妙的减阻结构、活性表皮、混乱基因、游移的干细胞……每一样都在嘲笑他关于“人类”的自我认知。

      他又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感冒。人类的病毒确实能让他不适,这曾是他坚信自己属于人类阵营的重要“证据”。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他那复杂系统与地球生物圈不可避免的、表层的交叉反应,就像海洋也会被陆地上的污染物影响一样,并不能证明他是“船”本身。

      “人类?”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我’的认知越来越清晰就越是能够感知到隔阂。他思考着那段刚刚上岸、懵懂地模仿人类生活、真心以为自己只是某个偏远海域特殊族群的时光。那时的疑惑简单得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和人类之间也出现了一面薄薄的镜子,就像此刻。

      过去他坚信自己只是“特别一点的人类”,从未如此遥远

      海边,日落时分。

      奥利弗和塞拉斯沿着潮线漫步,试图让海风和开阔的视野吹散地下实验室带来的压抑。塞拉斯手里拎着一瓶冰镇的柑橘味果酒,偶尔灌上一口。奥利弗则心不在焉地划动着个人终端,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天所有的发现、疑问和恐怖的推论,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线索。

      海浪声规律地拍打着沙滩,黄昏的光线将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与实验室的惨白冰冷截然不同。

      塞拉斯忽然停下脚步,盯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逐渐沉没的夕阳,突兀地开口:“我有个想法。”

      奥利弗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在终端屏幕上滑动:“嗯?是什么?”

      “如果,”塞拉斯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逻辑清晰,“维斯康蒂的鳞片,那层‘活性表皮’,真的能智能地、无差别地与海水交换物质和能量,实现所谓的‘等压渗透’和分布式代谢……那是否意味着,在他最基本的生理层面,就没有一个严格的‘体内’和‘体外’的界限?”

      奥利弗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塞拉斯被夕阳勾勒出锋利轮廓的侧脸。

      “他跟海水,在某种程度上是‘融为一体’的。海水不是环境,而是他延伸的‘□□’;深海压力不是需要抵抗的外力,而是他身体维持形态的一部分。”塞拉斯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深邃,“从分子交换和能量流动的角度看,他的‘自我’边界,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模糊得多,甚至是动态的、可调节的。”

      奥利弗消化了一下这个推论,迟疑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听起来有点抽象。”

      塞拉斯抿了一口酒,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意味着,维斯康蒂可能没有一个像我们这样明确的、坚实的‘自我’概念。他的‘我’的界限是模糊的、可渗透的,甚至可能随着环境改变。这不是哲学臆测,”他强调,“如果他的物质交换和信号传导真的如此依赖于与环境的直接界面互动,那么从神经生物学和认知科学的角度看,他的‘主体感’、‘身体图式’很可能与人类有本质不同。他的‘意识’锚定的,可能不是一个封闭的‘身体’,而是一个以身体为中心、但边界模糊的‘场’。小子,你得再聪明点,不要总让我解释”

      奥利弗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没有明确的自我……”他喃喃重复,这听起来比古怪的基因更令人不安。基因是蓝图,而这直接触及了存在本身的核心感知。他最近接收的信息实在太多、太庞大了,此刻他几乎本能地抗拒深入思考“没有清晰自我界限的生命体验究竟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终端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推送通知,来自某个权威艺术新闻平台,标题醒目:“艺术家‘V’发布新系列《认知论》,引爆当代艺术界!”

      署名是“费尔柴尔德画廊独家呈现”。

      奥利弗愣了一下。塞拉斯毫无边界感地凑过来瞥了一眼,立刻发出一声充满嘲讽的冷哼:“呵,这家伙又开始搞噱头了。‘费尔柴尔德’那老狐狸恐怕要乐疯了,他的‘摇钱树’兼‘艺术界炸弹’又准时投放了。”

      “费尔柴尔德?”奥利弗想起名单上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商业帝国和投资符号的超级商人,“他是……”

      “EM(同感传媒Empathy Media)的CEO,一个披着优雅绅士皮囊的、彻头彻尾的控制狂和职场PUA大师。”塞拉斯语带嫌恶,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嘴上说着‘艺术家与画廊是相互成就的投资关系’,实际上把维斯康蒂当成他最稳定、最惊人的‘投资项目’来经营和操控。偏偏维斯康蒂对此似乎……不怎么在意,或者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顿了顿,“那家伙是个疯子,优雅的疯子。他把所有雇佣关系都当成相互投资的关系,还说什么可持续发展,都是借口”

      奥利弗抿了抿嘴,没想到那位名单上的天才商人还有这样一面。他顺手点开了新闻链接。

      报道详细介绍了《认知论》系列,目前公开的五幅作品:

      . 《前额叶》:奥利弗在画室见过的那幅。极端工整繁复的洛可可风格背景,与身着华丽粉裙、手持古老火枪、表情空洞的少女形成诡异对比。理性规划与暴力冲动的隐喻?
      . 《顶叶》: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纯白连衣裙的人,怀抱一大束色泽艳丽到俗气的塑料花,笑容灿烂到近乎灼目。然而,脖颈和锁骨处清晰可见不自然的淤青与凸起的青色血管,像精致的瓷器下的裂痕。感官整合与身体感知的扭曲呈现?
      . 《颞叶》:聚焦一台老旧的木壳收音机,旁边散落着几张经典交谊舞的黑胶唱片封套。但收音机屏幕上本该是规律声波的地方,却用尖锐、混乱、相互冲撞的彩色线条涂抹,仿佛有无数嘈杂刺耳的声音正在同时咆哮。听觉与记忆的喧嚣?
      . 《小脑》:正是奥利弗提供海豚皮理论后,维斯康蒂创作的那幅。一个关节处可见球形铰链的、极其工整的提线人偶,立于背景仿佛被无形力量撕裂、却又在无数诡异拓扑结构拉扯下维持着恐怖平衡的空间中。运动协调与背后失控的力学?
      . 《下丘脑》:画面色调暖昧昏暗,描绘着一些肢体交缠、边界模糊的轮廓,情感与原始本能的气息几乎要溢出画布,却又被一种冰冷的、观察般的笔触所约束。本能、欲望与内分泌的隐秘世界?

      五幅画,五个大脑关键区域,五种被极端放大、扭曲或揭示的认知功能片段。它们共同构成了“V”对“认知”本身的、一场华丽、冰冷、又充满内在冲突的解剖式展览。

      奥利弗看着那些高精度的作品图片,尤其是《顶叶》中那灿烂笑容与皮下淤青的骇人对比,以及《小脑》中那精确人偶与狂暴背景的诡异平衡,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这些画作仿佛将人脑最精密的机能和最原始的动力,血淋淋地、却又极其美观地摊开在观众面前。他怀疑这样的作品公开展出是否“合适”,但显然,艺术界和公众为之疯狂了——新闻下的评论和转发量正在爆炸式增长。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疯了。”奥利弗揉了揉太阳穴,低声感叹。实验室里是不可名状的生物学真相,艺术界是撕开认知表象的狂暴美学,而他认识的那个看似平静的岛屿主人,正是这两场风暴的共同风眼。

      当他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想和塞拉斯讨论几句时,却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塞拉斯不知何时已经独自提着酒瓶,沿着海滩走出了好远,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再参与任何讨论。

      奥利弗叹了口气,收起终端,有些狼狈地小跑着追了上去。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沙滩,吞没着他们的脚印,也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关于模糊的自我、锋利的艺术以及深藏于表象之下、令人战栗的真相。

      ---

      奥利弗小跑着追上塞拉斯的背影,脚步声在湿润的沙滩上显得有些凌乱。塞拉斯头也没回,仿佛那急促的脚步声只是海浪之外的另一种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兀自提着酒瓶,步伐不紧不慢,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方海平线最后一丝残红,心里大概在鄙夷奥利弗的“注意力不集中”——看个终端都能把人看丢,果然还是太嫩。

      “你很讨厌那个费尔柴尔德吗?”奥利弗喘匀了气,走在塞拉斯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试探着问。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塞拉斯灌下最后一口果酒,随手将空瓶精准地抛进几步外的便携回收机器人敞开的舱口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是一种混合着实用主义和冷漠的平淡:

      “一般吧。讨厌谈不上,利益交换而已。他很有钱,而且像他这样怕死又渴望掌控一切的‘老狐狸’,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只要他们还想从死神手里多抠几年时间,或者保住他们那日渐衰朽的躯壳和财富,就得乖乖给我投钱,支持我的研究——不管他们清不清楚我的研究里到底混进了多少‘私货’。” 他瞥了奥利弗一眼,“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互相利用。我提供他们延续野心的‘可能性’,他们提供我研究的资源和……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窥探的保护。很公平。”

      奥利弗听得有些愣怔,这种赤裸裸的、将顶尖科研与资本、权力、人□□望捆绑在一起的现实,与他以往相对纯粹的学术环境相去甚远。他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决定不再深入这个显然超出他认知和舒适区的话题。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他问,将焦点拉回眼前的谜题,“关于维斯康蒂,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总不能一直停留在猜测和局部取样上。”

      塞拉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大海。暮色渐浓,海风带着凉意吹起他束在脑后的黑发。他思考了几秒钟,声音在海浪声中清晰传来:

      “做个核磁共振吧。”

      “核磁共振(MRI)?”奥利弗确认。

      “对。全身的,高分辨率,最好能结合一些功能性的序列。虽然拍CT会更清晰一些,但是不排除辐射会引发什么奇怪的后果”塞拉斯解释道,思路明确,“我们不可能真的解剖他——就算技术上可能,后果也无法预料,而且……”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多余,“没必要。MRI是无创的,能让我们相对安全地窥探他内部的结构:骨骼密度和构型、主要脏器的形态和位置、大脑的总体结构和可能的白质纤维连接、甚至检测一些基础的代谢活动区域。至少,我们能知道他这具‘人形’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骨架和‘机器’。这比单纯分析基因和细胞更直观,也能为之前的许多猜测提供结构层面的佐证。”

      奥利弗点点头。这个要求听起来合理得多,也“温和”得多。至少,它不像解剖那样带着冰冷的破坏性,更像是一次深度的体检。“这个……应该可以。只要设备能运进来,操作得当,对维斯康蒂应该没有伤害。”他表示同意,心里却开始盘算着如何向维斯康蒂提出这个请求,以及需要怎样的设备和技术支持。

      但另一个担忧随即浮现:“可是,塞拉斯,你带着这么多尖端设备突然消失,来到这个偏远海岛……那些资助你的‘敏锐的有钱人’,不会察觉异常吗?他们不会好奇你在研究什么‘大项目’?”

      塞拉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嗤笑的声音。“早就考虑到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你以为我带来的只有研究维斯康蒂的设备?我放出去了一批‘烟雾弹’。”

      “烟雾弹?”

      “从维斯康蒂身上提取的那部分‘正常’人类共生菌群,我分离出来,做了些定向培养和强化,弄成了一批看起来有点意思的‘超级益生菌’样本。”塞拉斯轻描淡写地说,“附带了一些半真半假、关于‘人体微生态与极端环境适应’、‘延缓衰老潜在关联’的前期数据和分析报告,打包发给了几个核心资助方。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我正在攻坚的‘下一阶段重点方向’。至于我人在哪里做实验……他们只关心结果和可能的收益,只要定期有‘进展’汇报,谁在乎我是在北极冰盖下还是热带海岛上的实验室里?甚至,这种神秘感有时候更能吊住他们的胃口。”

      奥利弗听得心惊肉跳:“这……没问题吗?那些菌群……不会暴露维斯康蒂的存在吗?”

      “怎么可能。”塞拉斯翻了个白眼,仿佛奥利弗问了个蠢问题,“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皮肤和口腔常见菌属,只不过我‘优化’了一下它们的某些代谢特性或环境耐受性,看起来像是‘高科技产物’。真正的核心——那些来自深海环境的、或者与他异常生理结构相关的独特菌株,我一概没动。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就说是我实验室新开发的、用于特殊环境作业人员的微生态调节剂。那些老狐狸对具体的微生物学没兴趣,他们只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让他们便秘好转、皮肤变好,或者……活得更久一点,哪怕一百四十岁的已经够长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理性:“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维斯康蒂的存在的。至少现在不会。维斯康蒂如果暴露,甚至出了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是独一无二的研究对象,是目前所有谜题的核心,甚至可能是我许多研究的‘灵感源泉’和‘验证基准’。保护他,就是保护我自己的研究未来。这点利害关系,我还不至于拎不清。”

      奥利弗听着这番基于纯粹利益和学术价值考量的“保护宣言”,心中五味杂陈。他一方面松了口气,知道塞拉斯至少在理智上会尽力维护维斯康蒂的安全;另一方面,却又为维斯康蒂感到一阵隐隐的心疼——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是因为他是“维斯康蒂”这个存在本身,而无条件对他好、关心他感受的人。塞拉斯看重他的研究价值,费尔柴尔德看重他的艺术价值,其他人呢?或许连认识真正的他都做不到。

      塞拉斯似乎已无意继续这场对话。他不再看奥利弗,自顾自地沿着潮线继续向前漫步,背影重新融入渐深的暮色与愈来愈响的海浪声中,仿佛刚才的交谈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奥利弗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有些凉。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与维斯康蒂的聊天窗口。

      奥利弗:如果可以的话,今晚再吃一次希腊菜怎么样?就是上次罗湖来吃的那次。

      消息几乎是秒回。

      维斯康蒂:可以哦。:) 喜欢上次的口味吗?

      奥利弗:当然。

      发送完毕,奥利弗盯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和秒回的速度,胸口却莫名地感到一阵闷窒。

      这种日常的、近乎琐碎的互动,此刻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屏幕那头,是一个刚刚被他们在分子和细胞层面剖析得支离破碎、甚至被形容为“没有明确自我界限”的非凡存在。而他,刚刚参与了这场剖析,此刻却在和他讨论晚餐吃什么。

      维斯康蒂的平静回复,是出于对自身状况的无知?是超乎寻常的宽容?还是另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看待自身与世界的方式?

      奥利弗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那个笑脸,想着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图像和数据,再对比此刻海边微咸的风和手机屏幕的微光,一种混合着愧疚、困惑、怜悯,以及某种更深、更朦胧的牵绊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只是今天接收的“异常”实在太多了,多到连一顿寻常的希腊菜预约,都变成了折射所有认知混乱和情感漩涡的、微小而尖锐的棱镜。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塞拉斯几乎要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没有再去追,转身慢慢地朝别墅灯火亮起的方向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