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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实验日志-20    1 ...


  •   15:14:08 03/04/202?

      书房里弥漫着咖啡、红茶与新鲜烤制甜点的混合香气,本该是惬意的下午茶时光,气氛却有些凝滞。机器人管家悄无声息地放下饮品和精致的点心,但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此。

      奥利弗盯着手中那片已经被电子束“解剖”过无数次的鳞片,眉头紧锁,仿佛要用目光将那纳米孔道盯穿,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复杂的流体模型和渗透压公式。

      维斯康蒂则转向塞拉斯,语气平静地分享了自己之前与奥利弗讨论过的、关于“海水渗透以平衡压力”的猜想。他描述得依然带着那种诗意的模糊感,但核心逻辑清晰。

      塞拉斯听罢,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思考了几秒。“从结构上看,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他开口,声音平稳,“如果鳞片本身具备透水特性,那么关键问题就变成了:鳞片外部那层我们肉眼可见的、干燥状态下模拟人类皮肤的‘表层’,究竟是什么?它的疏水性、选择性、以及和底下活性结构的连接方式,才是调节渗透与否、以及渗透何种物质的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维斯康蒂,“要弄清楚这个,可能需要对那层‘表皮’进行更精细的取样和分析,或许需要用到原子力显微镜或者更尖端的表面分析技术。”

      维斯康蒂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果然专业”的赞许。

      奥利弗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审慎:“但这一切都还只是假设啊。我们甚至还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鳞片在常态下真的能透水,虽然结构暗示了可能性……” 他总觉得跳过验证直接深入机制,有些本末倒置。

      塞拉斯闻言,转过头,对着奥利弗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试试不就知道了?”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你打算怎么试?”奥利弗追问,脑海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渗透实验装置。

      塞拉斯没有回答,只是朝奥利弗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拿来”的手势,姿态不容置疑。奥利弗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中那片宝贵的鳞片递了过去。

      只见塞拉斯拿起桌上用来固定水果或装饰甜点的一根细长牙签,毫不犹豫地用尖端对准鳞片较厚、无珍贵纹路的边缘区域,稍稍用力一压一旋——动作精准而果断。看似坚硬的鳞片竟被轻易地固定在了牙签尖端,仿佛它本身就有某种可穿刺的柔韧基层。

      接着,在奥利弗惊讶的目光中,塞拉斯拿起自己那杯冰饮的吸管,用尖端蘸取了极小的一滴苏打水,然后,极其小心地将这一小滴液体,滴在了鳞片中央偏上的位置。

      起初几秒,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很快,肉眼可见地,鳞片被液体浸润的区域颜色开始加深,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更浓郁的金色光泽。更令人吃惊的是,大约十几秒后,在牙签与鳞片固定的接触点下方,开始有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液珠缓慢渗出,顺着光滑的牙签杆,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了塞拉斯的手指上。

      真的透了!而且速度不慢

      奥利弗看得目瞪口呆。他脑海中构想的那些复杂实验,竟被塞拉斯用一根牙签、一滴饮料,在几秒钟内,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无可辩驳的方式完成了初步验证!

      塞拉斯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早就料到会如此”的平淡,以及看向奥利弗时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在把你那些厚厚的专业书从头翻到尾、构建出八百个数学模型之前,为什么不想想,最直接的验证方法往往是最简单的?动手,永远比空想领先一步。尤其是在面对未知生物样本的时候。”

      奥利弗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无法反驳,塞拉斯的方法虽然粗暴,却高效直观地证明了鳞片基底具备液体通过性。他的谨慎在对方雷霆般的手段面前,显得有些……迂腐?

      “好了,”塞拉斯不再理会奥利弗,转向维斯康蒂,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但依旧直接,“如果真想探究你到底是什么——我指的是遗传物质层面——我们恐怕需要你的DNA样本进行测序和比对。这是最根本的路径。”

      维斯康蒂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提议感到些许新奇:“DNA?要怎么取?”

      “最简单的方法,取一点血液就可以了。指尖血就够。”塞拉斯回答得干脆利落,“用无菌采血针,几微升足够进行初步分析。如果……如果常规的DNA提取和测序方法因为某些原因失效,或者得到的结果……无法解读,我们再考虑其他更复杂的组织采样方式,比如取一点点真皮组织或者……”他看了一眼维斯康蒂,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确。

      “不行!”奥利弗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采血?还要取组织?这……这不好吧?万一伤到维斯康蒂怎么办?或者……或者引发什么未知的反应?”他想起了那些非人的牙齿和鳞片,担心这种侵入性操作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触怒或伤害到维斯康蒂本身。

      塞拉斯闻言,猛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怒其不争的鄙夷,上下扫视着奥利弗,语气冰冷而尖锐:“把你那过剩的、毫无用处的同理心收一收。如果事事都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顾忌这个担心那个,你早就该在某个研究所里埋头写那些永远没人看的综述,而不是坐在这里,面对可能是本世纪最惊人的生物样本!科学探索需要理性,需要胆量,需要把研究对象当作‘对象’的冷静,而不是把它当成长毛的宠物!”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奥利弗心上,既侮辱了他的专业态度,又刺痛了他对维斯康蒂那份复杂但真实的关心。他气得胸口起伏,却无法在“科学态度”上找到有力的反驳点,只能愤愤地偏过头,紧紧抿住嘴唇,不再看塞拉斯,用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维斯康蒂,忽然在桌子下方,用自己穿着柔软拖鞋的脚,极其轻微地、带着安抚意味地,轻轻蹭了一下奥利弗的小腿侧面。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但奥利弗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猛地转回头,看向维斯康蒂。对方依旧保持着倾听塞拉斯说话(尽管塞拉斯已经说完)的姿态,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侧脸线条柔和,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奥利弗的错觉。

      然而,小腿皮肤上残留的那一丝微妙的、温凉的触感,却无比真实。

      奥利弗愣愣地看着维斯康蒂,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一时间,塞拉斯的刻薄言语带来的刺痛,对采血的担忧,以及对鳞片奥秘的急切……所有纷乱的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无声无息的一“蹭”,搅成了一团更加混乱、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

      几天后,奥利弗站在别墅外的草坪上,看着一架明显比平时来访时更大的直升机,在螺旋桨的轰鸣声中缓缓降落在指定区域。塞拉斯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正在降落的机身,表情是罕见的、不带嘲讽的平静,只有一种等待工具就位的专注。

      奥利弗忍不住好奇,提高声音以盖过噪音问道:“这直升机上……装的是什么?维斯康蒂又采购了什么新的实验设备吗?” 他以为这又是维斯康蒂为了支持研究而进行的大手笔投入。

      塞拉斯闻言,转过头,用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眼神瞥了奥利弗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采购的。我还不至于需要一直花维斯康蒂的钱。” 仿佛依赖老师的资源是一种耻辱。

      奥利弗有些愕然,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你哪来的……实验设备?” 那些顶尖仪器可不是小数目。

      塞拉斯这次直接翻了个白眼,仿佛奥利弗问了个蠢问题,不耐烦地解释道:“当然是那些有钱的老头子们赞助的。怕死的有钱人,渴望长寿的掌权者,哪个时代都不缺,明明人类的寿命已经达到一百五十岁了,确还是不够他们挥霍。只要他们还想从阎王手里多抠出几年时间,就得乖乖投资我的研究。”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金主毫不掩饰的利用和轻蔑,仿佛那些“老妖精”只是提供燃料的工具。“他们只关心结果,过程如何、钱花在哪里、样本从哪里来,只要不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懒得管,也管不着。”

      奥利弗听得有些不适,瘪了瘪嘴,这已经远超出了他熟悉的、相对纯粹的学术科研范畴,涉及了更复杂的利益与伦理灰色地带。他试图把话题拉回相对安全的领域:“那……具体都运了些什么设备过来?”

      “拉曼光谱仪,做分子振动分析的,或许能看看那层‘表皮’和鳞片的化学成分和分子结构。质谱仪,特别是可能联用液相色谱的,分析可能的生物标志物或特殊代谢产物。还有一些高精度的生物样本采集、前处理和微量分析的工具。” 塞拉斯如数家珍,语速很快,“扫描电镜你这里已经有了,虽然型号旧了点,但够用,我就不额外弄一台占地方了。” 他的规划清晰高效,显然早有腹案。

      奥利弗点点头,心里不得不承认塞拉斯的专业和准备充分。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带着一丝犹豫和担忧问:“维斯康蒂……他同意了吗?我是说,这些设备,还有……后续的采样分析?”

      塞拉斯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更加多余,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吗?如果他真的好奇自己到底是什么,这些就是必要的工具。他对这些东西——”他指了指正在被机器人从直升机上小心翼翼卸下的、包装严密的金属箱,“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或许是答案本身,或许是观察我们如何寻找答案的过程。”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又或者,两者都有。”

      奥利弗一时间无言以对。塞拉斯的逻辑冰冷而正确,维斯康蒂的态度似乎也的确如此。他感到一种无力,仿佛自己那些基于情感的担忧,在塞拉斯基于理性和效率的推进面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幼稚。

      看着机器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将设备运往地下实验室方向,他知道这里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这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和行动之外的感觉并不好受。他默默转身,回到了别墅内,下意识地走向了那个能让他感到些许平静的地方——画室。

      画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维斯康蒂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在一个巨大的玻璃调色板上,用力搅拌着一堆浓稠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色颜料。他似乎觉得质地还不够顺滑,又用刮刀尖从旁边的锡管里挖出一大坨透明的亚麻油,混入颜料中,继续耐心地研磨、调和,动作专注而轻柔,与窗外卸货的金属撞击声和直升机余韵形成鲜明对比。

      听到脚步声,维斯康蒂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有什么事吗,奥利弗?” 他的声音在静谧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奥利弗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看着那些绚烂又诡异的色彩,低声说:“我……有点担心。塞拉斯他……是不是有点……过于尖锐了?为了得到答案,好像可以不顾一切。” 他斟酌着用词,不想显得自己是在背后说人坏话,但担忧是真实的。

      维斯康蒂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刮刀搁在调色板边缘,转过身,金色的眼眸温和地看向奥利弗,笑了笑:“是啊,同理心缺失了呢。他需要这一份尖锐。” 他直接用了奥利弗曾被塞拉斯批评的词语,但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他看出了奥利弗眉宇间的不安和低落。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很快,机器人管家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小碟走了进来,上面盛着的,正是奥利弗之前在城市街头甜品店里品尝过、并拍照分享给维斯康蒂的那种柠檬巧克力塔。熟悉的金黄与深褐交叠,清新的柠檬香隐约飘来。

      “尝尝看,我让厨房试着复刻的。” 维斯康蒂微笑道,“就是黑巧克力的,不知道有没有白巧克力的好吃。”

      熟悉的点心,熟悉的味道,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锚点,瞬间将奥利弗从纷乱不安的情绪中拉回了一些。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层饼干的酥脆,内里巧克力与柠檬酱交织的酸甜浓郁在口中化开,竟与记忆中的味道相差无几,甚至因为用料更实在而显得更加醇厚。

      “很好吃。” 他低声说,心情确实缓和了一些。

      维斯康蒂看着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而让人安心:“放心吧,奥利弗。只是采集一点点样本,就像被蚊子叮一下,不会有事的。塞拉斯虽然说话难听,做事直接,但在操作上,他比任何人都要严谨和精确。他知道界限在哪里。”

      奥利弗咀嚼着美味的塔,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维斯康蒂说得对。理性告诉他,这是揭开谜团最直接、或许也是唯一的科学途径。感性上,他依然对那个“采血”乃至更进一步的“采样”感到隐隐的不安,仿佛那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或者……伤害到他越来越在意的东西。

      但最终,他看着维斯康蒂平静而带着鼓励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真的想知道维斯康蒂究竟是什么,想知道那片深海、那些奇迹、那双金色眼眸背后的一切真相……恐怕,确实只能这样了。

      窗外的轰鸣声已经彻底平息,机器人工作的细微声响从地下隐约传来。画室里,颜料的气息与点心的甜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短暂的宁静。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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