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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实验日志-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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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3:31 13/02/202?
没过多久,便到了午餐时间。艾尼亚带着玩得脸颊红扑扑的罗湖回到大厅,在机器人管家的引导下走向厨房旁的餐厅。奥利弗也一同前往,并得知这两位客人可能会在这里停留一到两周。
前往餐厅的走廊上,艾尼亚似乎想起了什么,边走边对奥利弗说道:“维斯康蒂先生……并非只有我这一位学生。”她略微停顿,似乎在记忆中检索着,“根据我的了解,在最近的……嗯,大约四十年里,他前后指导过总计二十四位学生。”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每一位,都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里,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天才。这正是我如此信任他的原因之一。”她微微侧头,目光中充满期待,“我希望……罗湖将来,也能有幸得到这样的点拨,展现出属于她的光芒。”
奥利弗闻言,着实吃了一惊。二十四位?四十年?每一位都是天才?这个数字和评价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维斯康蒂的形象,从一个隐居海岛的、拥有非凡能力的奇异艺术家,瞬间被拓展成了一个拥有庞大、精英化“学生网络”的隐秘导师。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应道:“是……是吗?”
奥利弗一瞬间觉得喉口发紧,他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些天才,他们在学术界有头有脸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可怜的蚂蚁;他在过去的日子里总是逃避这些信息,骗自己“维斯康蒂”只是某种学术黑话,是他不应该知道的东西,而眼前的事实就像麻袋一样捆在他的头上令他窒息。
艾尼亚垂下眼眸,伸手把桌布的褶皱抚平,继续透露:“我并不认识所有的同门。但我知道,‘三维重工’——就是那家联合基建科技公司——那位以设计惊世建筑而闻名的创始人兼首席建筑师,当年就曾与我同期受教于先生门下。”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那是个脾气相当……火爆且有主见的家伙。”
三维重工!奥利弗立刻想起来了。他之前供职的国家级海洋研究所那栋标志性的、兼具功能性与艺术感的流线型建筑,正是出自“三维重工”的手笔,被誉为建筑与科学结合的典范。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与那栋建筑的设计者产生如此私密的关联。尽管那里也有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比如让他不得不写小说补贴家用的导师,但是建筑本身的安全性和美感还是让他觉得惊讶。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午餐就被端了上来。今日的午餐果然是维斯康蒂之前提过的希腊菜式。看着餐桌上摆着的穆萨卡、烤肉拼盘、希腊沙拉和皮塔饼,奥利弗感到一阵熟悉的惊喜。罗湖似乎也对这些色彩鲜艳、香气独特的食物很感兴趣,眼睛亮晶晶的。奥利弗注意到,维斯康蒂对传统的穆萨卡做了一点改良,在层层叠叠的茄子片之间,巧妙地加入了一些切得极薄的西葫芦片。烤制后,西葫芦的清甜汁水渗透出来,让原本浓郁的口感多了一丝清爽的平衡,层次更加丰富。
三人刚吃了几口,维斯康蒂便从外面回来了。他轻轻拍打了一下沾染了些许灰尘的衣襟,拉开空着的椅子坐下,目光在奥利弗和艾尼亚之间扫过,语气平常地问道:“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奥利弗回答得中规中矩,他暂时不想面对维斯康蒂的压力。
艾尼亚则放下叉子,用一种轻松而欣赏的口吻说:“先生,我都不知道您这里还有一个如此精致漂亮的花园。罗湖和小狗玩得很开心。”
维斯康蒂笑了笑,切下一块烤肉:“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艾尼亚十分自然地接话:“今天和奥利弗博士聊了一些有趣的古文。”她随即将那句“受人之惠,莫窥其渊”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维斯康蒂,语气里带着分享的意味。
维斯康蒂咀嚼着食物,听完后点了点头,简单评价道:“挺有意思的。接受了别人的恩惠,然后不去窥探别人的奥秘?”他的理解直接而朴素。
奥利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这个意思?”他以为这种古文需要深厚的文化背景才能准确解读。
维斯康蒂似乎对他的惊讶感到有些不解,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理所当然地说:“赤督的这些古老文字组合很有趣。但它们往往……就是字面意思?把每个字代表的含义拆开来看,再组合起来,大致的方向就出来了。‘受’是接受,‘惠’是好处,‘窥’是偷看,‘渊’是深水或秘密。逻辑很通顺,尽管并不适用于所以古文,但是简单理解还是足够了。”他的解读方式,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直指核心的简洁,仿佛在解析一道数学公式或一个生物结构。
艾尼亚在一旁微笑着接话:“导师的洞察力,果然还是这么惊人。”她的称赞是发自内心的,似乎早已习惯维斯康蒂这种独特的“解码”方式。
奥利弗却觉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场“跨服聊天”。艾尼亚引经据典,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语境和处世哲学;而维斯康蒂却像一台超高精度的扫描仪,直接穿透文化的“形”,捕捉到了逻辑的“核”。两人在对话,但运用的几乎是两种不同的“语言”。
维斯康蒂似乎并未觉得有任何障碍,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延伸:“或许,画一些极度写实的东西,也是类似的感觉?事物本身具有非常奇妙的、内在的关联和逻辑。有时候,过于追求细节的填充,反而会掩盖这种本质的关系。或许……给予画面更多的‘留白’,让观者自己去连接那些被精确定义的点,会更有趣?”他将古文的理解,瞬间跳跃到了艺术创作的层面。
艾尼亚笑意更深,点头道:“您还是这么有想法。”
维斯康蒂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分享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观察。四人便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美味而独特的午餐上,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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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基础建设已接近尾声,独立电路和精密管道的铺设进入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斯康蒂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入了那片轰鸣的工地,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于是,奥利弗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无聊之中。他不能,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维斯康蒂。与艾尼亚的交谈虽然愉快,但总隔着一层含蓄的东方智慧与对维斯康蒂共同的、却不对等的敬畏,难以真正放松闲聊。罗湖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心思纯真,他更不知该与她谈些什么。Puppy则蜷在阳光最好的角落,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能坐在书房的桌子前,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打出他那个恐怖小说的零散段落。罗湖挨在不远处的矮几旁,用彩色马克笔在纸上涂抹着抽象的、充满童趣的图案,书房里只剩下这两种创作的声音。
艾尼亚原本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关于宝石光学原理的书籍,此刻却轻轻合上了书页。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有些心不在焉的奥利弗,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温和:“你其实……并不真正了解维斯康蒂先生的身份和背景,是吗?”
奥利弗敲击键盘的手指一顿,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艾尼亚。他局促地点了点头:“是……是这么回事。”他感觉自己的无知在对方洞察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艾尼亚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的神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深切的认知:“维斯康蒂先生的‘存在’,远比你目前所接触到的、所想象的……要更加惊人。既然你已经在这里了,这些还是了解一下吧”
说完,她拿起手边一个轻薄的终端平板,指尖在上面轻盈地滑动了几下,似乎调用了某个加密级别的搜索引擎,输入了一串关键词。片刻后,她将平板屏幕转向奥利弗,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吧,”她说,“或许能帮助你……建立更清晰的认知框架。”
奥利弗疑惑地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呈现出的、经过精简但信息量巨大的档案摘要上。条目清晰,配有小幅肖像或标志:
1. 克罗夫特·福吉:三维重工联合创始人之一,首席建筑设计师。以打破常规、融合自然与科技的未来主义建筑闻名全球。出身工人阶级。
2. 菲塞·福吉:克罗夫特的堂妹,三维重工首席视觉与产品设计师。目前全球超过60%的顶尖科技公司产品外观、UI及企业视觉系统均出自她或她的团队之手。同样出身平凡。
3. 亚历山大·沃尔夫冈·冯·海德斯特罗姆:享誉国际的哲学系教授(已半退休),其关于“记忆偏见相对理论”的学说影响深远。出身古老的欧洲贵族家庭,以性格忧郁、学识渊博著称。
4. 奥赖恩·瓦伦汀:三维重工旗下尖端航天部门负责人,天才理论天文学家与实际工程推动者。国际“星环”空间站计划的核心发起人与首席科学顾问之一。
5. 洛夫克拉夫特·金:“全视之眼”心理科技研究与咨询机构创始人。该机构以开发革命性的心理评估模型和大规模心理健康干预系统而闻名,服务覆盖多个国家层面。本人极为低调。
奥利弗的手指无意识地向下滑动,更多的名字和头衔掠过——涉及核物理学、古典音乐、生物基因工程、甚至还有一位以离经叛道著称的当代行为艺术家……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某个领域内一座令人仰止的高峰。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屏幕上的光似乎有些刺眼。他发现自己对维斯康蒂的了解,浅薄得可笑。他连这位“室友”的学生圈子都一无所知,而这个圈子,已然构成了人类精英社会一个极其隐秘而高端的切片。
“看到了吗?”艾尼亚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些许,“先生总是这样,神秘,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留下了如此惊人的痕迹。”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相信,将来的某一天,世界的‘天才’名录里,总会有‘罗湖’这个名字。这是我的信念,也是我带她来的原因。”
她的目光转而落在奥利弗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郑重的提醒:“但是,亲爱的埃尔伍德博士,关于你的研究……或许需要比以往更加慎重一些?你正在接触的,远不止一个资助者或一位艺术家。”
奥利弗喉咙发干,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滞地点了点头。信息过载让他的大脑暂时处于半宕机状态。
艾尼亚似乎叹息了一声,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本不想过多掺和。但我相信你是个有分寸、有智慧的人。既然接受了维斯康蒂先生如此……慷慨且独特的馈赠,那么,或许你也应该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学会一种必要的‘克制’。”
她再次引用了那句已然刻入奥利弗脑海的古文,但这次含义更加直接:“不去窥探他的秘密。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所有人的安宁。” 她口中的“所有人”,似乎并不仅仅指在这座海岛上的几位。
奥利弗再次机械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记住了。但他此刻心中翻腾的,并非仅仅是“记住告诫”,而是一种更庞大、更茫然的无措。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他无法想象,那个会戴着镜面面具说出“成为你们的崩坏”、会安静拼积木玫瑰、会为一条小鱼忧心忡忡、会笨拙地尝试做希腊菜的存在……其身影竟然如此庞大地投射在人类文明的各个巅峰领域之上。
他原先那些关于“囚禁”、“观察”、“非人存在”的简单框架,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他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一座活着的、行走的、与人类最顶尖智慧纠缠不清的……“现象级遗产”?还是一个用数十年乃至更长时间,精心编织了一张无形之网的……“古老规划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远比深海更加幽暗难测的认知深渊边缘,而艾尼亚递过来的平板,只是照亮了深渊壁上零星反光的几块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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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再次扫过平板上那二十四人的名单,艾尼亚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一切感觉太不真实,像一场过于光怪陆离的梦。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波波冲刷着他的认知堤坝。
怪不得,维斯康蒂随便一个艺术宣言就能引爆头条,因为他的“学生”或“影响”可能早已渗透进媒体与舆论的枢纽。
怪不得,他能拥有一片不受外界染指的私人海域,并能动用如此资源建造尖端实验室,因为他的“人脉”网络里,可能就包含着能影响政策、调动资本的关键人物。
怪不得,他许多超越常理的行为似乎从未引来真正有力的质疑或制裁——面对一个根系可能深植于人类文明多个巅峰领域的古老存在,谁敢轻举妄动?谁能彻底看透?
信息量太大,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闷。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来到了那个临时搭建、却让他感到无比亲切的实验室。
医疗缸里,那条黄高旗刺尾鱼正悠然自得地巡游着,尾鳍上新生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自动喂食器刚刚完成一轮投喂,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细碎的饵料残渣。看着这个小家伙生机勃勃的样子,奥利弗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至少,这条生命在他的照料下,实实在在地好转了。他可以在维斯康蒂忙完那些复杂的管道工程后,和他一起,亲手将这个小家伙送回属于它的蔚蓝家园。
这个简单而美好的念头,像一束阳光,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
心情稍定,艾尼亚那郑重的提醒便再度浮现:“你的研究恐怕要慎重一些。”放弃吗?停止去探究维斯康蒂的本质、能力来源、以及那双蜂窝状眼眸背后的真相?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另一个事实抵消——维斯康蒂似乎也对他,对他的“大脑结构”和思维过程,抱有同样强烈、甚至更直接的研究兴趣。难道说,维斯康蒂也在借由观察他,试图确认或理解自身存在的某种映射?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异常样本”?
这个想法让他的思绪变得更加混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所有这些烦人的念头暂时清空。一股莫名的气愤涌上心头——维斯康蒂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将他蒙在鼓里,像观察一个对实验背景一无所知的小白鼠?
但下一秒,理智又冷冰冰地反驳了自己:艾尼亚能在平板上搜到这些,说明这些信息并非绝密,至少这些“学生”的公开成就与维斯康蒂的关联(哪怕是隐性的),在某个圈层内并非秘密。不是维斯康蒂刻意隐瞒,而是他自己从未想到要去搜索、去链接。他一直沉浸在对“非人现象”本身的恐惧与好奇中,却忽略了这现象在人类社会里可能留下的、巨大的影子。
他感觉自己被绕进了一个可笑的逻辑怪圈,烦躁地用力挠了挠头。什么时候开始,他也陷入了这种自我怀疑、自我驳斥的循环里?这不像他。那个习惯于用观察、实验和数据来面对未知的海洋学家去哪儿了?
然而,那个最根本、也最令人不安的好奇心,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无法遏制地再次翻涌上来:
维斯康蒂,显然并不精通建筑学、尖端工业设计、深空物理、现代心理学乃至哲学的所有细分领域。他对“古典艺术”有深刻见解,但那与制造航天器或设计摩天大楼是两回事。那么,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教会”了这些人?或者说……是什么力量,让这些人在接触他之后,如同被点燃般,强行跃升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是某种超越知识的“认知启蒙”?是直接对思维结构的“干预”或“优化”?还是像他对自己所做的那样,提供极致资源的同时,进行着某种潜移默化的、危险的“引导”或“塑造”?
这个推测让他不寒而栗,脊背窜上一股凉意。他不知道在那二十四段辉煌的成就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纯粹的导师指导,还是某种更超越、更不可言说的“赋能”?
一个冲动在他心中挣扎:要不要……直接去问问维斯康蒂?
这个念头既诱人,又充满风险。它可能打破艾尼亚强调的“不窥其渊”的默契,可能触碰到维斯康蒂真正的逆鳞,也可能……为他一直追寻的答案,打开一扇门,或者,一个深渊。
他站在寂静的临时实验室里,耳边只有循环水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和缸中小鱼偶尔搅动水花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工地机器人规律作业的金属鸣音。两种声音,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建造”——一种是生命的康复,一种是认知的囚笼(或圣殿?)的落成。
他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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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那股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寂静中愈发鼓胀。奥利弗洗完澡,粗暴地吹干头发,将吹风机狠狠挂回墙上的挂钩——力道没控制好,吹风机“哐”地一声砸在洗漱台上。他愣了一下,心疼地捡起来检查(幸好没坏),但随之涌起的是更深的恼火,气自己,也气这一切。
他换上睡衣,胸腔里那股不吐不快的冲动再也压不住,径直走向维斯康蒂的房间。他需要谈一谈,哪怕不知道具体要谈什么。
维斯康蒂正独自待在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借着窗外海面的月光和一点阅读灯的光晕,安静地欣赏着夜色下的波涛。见到奥利弗这副明显带着情绪、来势汹汹的样子,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杯:“有什么事吗?”
奥利弗被他这么一问,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突然泄了一半。他有些失落地在靠门的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地毯的花纹,声音开始时还算理直气壮,却越说越低:“我今天……查到了一些关于你学生的信息。”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害怕——害怕维斯康蒂会生气,会认为他逾矩,会用那双冰冷的金色眼睛审视他。
维斯康蒂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反应平淡得出乎意料:“他们都很厉害,对吧?每一位,都是我相当得意的学生。”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带着一丝探讨的兴趣反问,“你更喜欢哪一位呢?或者说,对谁的研究领域更感兴趣?”
这个回答完全偏离了奥利弗预想的任何剧本。他愣住了,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
维斯康蒂看了看他依旧紧绷的神色,没有追问,而是转身唤来机器人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管家送来了两瓶冰镇过的、色泽诱人的果酒。维斯康蒂接过,熟练地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啵”的一声轻响,金属瓶盖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角落的垃圾桶。他将其中一瓶递到奥利弗面前。
“我们出去走走吧。”他说,语气不是命令,而是一个平淡的邀请。
于是,两人就这么穿着睡衣——维斯康蒂依然钟情于他的鱼嘴高跟——来到了夜晚的沙滩。海水漫过脚背,温度竟比夜晚的空气和沙粒还要暖和一些,带来一股奇特的、包裹性的温热感。他们并肩走着,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很快又被潮水抚平。
奥利弗握着冰凉的酒瓶,指尖的冷意稍稍压下了心头的躁动。他忍不住,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你究竟……是怎么‘培养’出那些人才的?我没想到,那么多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顶端都有你的学生。”
维斯康蒂喝了一口酒,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海面,思考了片刻,回答得有些随意:“我也不是很确定。我没有干涉过他们的具体领域知识……但我确实,给一些人做过思维上的……嗯,‘点拨’和‘调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色彩:“我还记得克罗夫特——就是三维重工那个建筑设计师。年轻的时候,他是个非常急躁、容易暴怒的家伙,情绪管理一塌糊涂,把他妹妹吓得话都不敢说。”
奥利弗静静听着,难以将那个以设计宁静未来感建筑闻名的大师,与“急躁暴怒”联系起来。
“但是,”维斯康蒂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变量关联般的兴致,“我发现,他在极度烦躁、时间紧迫的时候,手绘草图的速度和直觉性的结构把握,反而会达到一个异常精准的峰值,和平时的稿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于是,我就……变相地‘压缩’了他的时间和容错空间。比如,给他进行极端的速写训练——只看十秒复杂结构或人像照片,然后要求他精准复现。逼迫他在那种‘高压’和‘不快’的状态下,将那种异常的专注和速度固化成一种本能。”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后来他有了极其坚实的动态捕捉和快速空间构想基础。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最终会走上建筑设计……或许,在巨大地图上精准规划未来城市的宏观布局,和这种在瞬间捕捉并重构微观结构的‘速写’,有某种奇妙的共通之处?”
奥利弗听完,心中的怪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深了。维斯康蒂的叙述里,没有常规教学的“传授”、“引导”、“鼓励”,只有冷静的“观察”、“发现特质”、“极端化训练”、“固化本能”。他像是一个最高明的驯兽师,或者一个……针对人类特质的工程师,不按常理出牌,只是将某个现有的特征(哪怕是负面情绪)推向极致,然后等待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测的、开花结果的“现象”。
这完全违背了奥利弗所知的任何教育或心理学原理。那么,学校那种统一化教导产出的“标准化结果”,那些知识和伦理考试,又算什么呢?他感到一阵认知上的眩晕。
维斯康蒂似乎没有打算深入解释方法论,他的思绪飘向了更感性的层面:“不过,我还是很怀念和学生们共处的日子。每一个人都那么有特色,那么有趣。急躁的克罗夫特,沉静的艾尼亚,忧郁的亚历山大……观察他们,就像观察一片片独一无二、不断变化的雪花,或者海里形态各异的珊瑚。都是独一无二的‘现象’。”
这番将“人”完全等同于“自然现象”来欣赏的言论,奇异地平息了奥利弗部分的躁怒——至少,对方的动机听起来纯粹得近乎天真,尽管这天真背后是令人战栗的非人视角。但他依然想不通,维斯康蒂为何会拥有这样诡异、反直觉的“调整”能力和思维模式。
他索性放弃了迂回,直接说出了最直观的感受:“我觉得……你这种‘教导’方法,听起来太奇怪了。不,是太……诡异了。这不是人类该有的。”
维斯康蒂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放声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开,清朗而毫无阴霾。在皎洁的月光衬托下,他微微咧开的嘴角,那四颗镶嵌着锆石钉的尖锐獠牙格外明显,闪烁着非自然的、冷冽而华丽的光芒。他笑着看向奥利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发现同好般的愉悦:
“对呀!大家刚开始都会觉得奇怪,觉得诡异。”他像是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明明有那么多令人惊叹的‘天才’因此诞生,但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这个过程‘不对劲’。这难道不也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现象吗?‘反常识的成功路径’本身,就是最值得玩味的认知谜题啊。”
奥利弗挑高了眉毛,一时间无言以对。他又灌了一大口果酒,甜润的液体滑入喉咙,却解不开思维的困结。他形容不来对方的想法,那是一种跳脱了善恶、对错、常规伦理,纯粹沉醉于“观察与现象”本身的……狂热?或许吧。但这一切,确实过于“不可知”了。
他决定暂时离开这个让他头脑发涨的话题。海浪声温柔,月光如水,或许不该辜负。
“那条鱼,”他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恢复得差不多了。等你忙完实验室最后那点管道,我们可以一起,把它放回海里。”
维斯康蒂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他点点头,认真地考虑起执行细节:“好啊。从当初发现它的那片珊瑚区放归吗?”
奥利弗思考了一下,在浩瀚的海域里精准定位几周前的某个具体地点,几乎不可能。“找到完全一样的地方可能有点难,但可以找一个生态类似、相对安全平静的珊瑚礁区域。它应该能适应。”
“好。”维斯康蒂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于是,两人不再谈论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天才”与“现象”,只是并肩在夜晚温暖的海水中漫步,聊着即将放生的小鱼,聊着海风的味道,聊着果酒的度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有的没的的内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湿润的沙滩上,仿佛暂时掩盖了那些深不可测的差异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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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酒的度数确实不高,带着清爽的甜意。奥利弗心绪翻腾,喝得稍快了些,他那瓶很快见了底。维斯康蒂见状,很自然地将自己手中还剩大半瓶的果酒递了过去。冰凉的玻璃瓶壁上还带着对方指尖的微温。
酒意或许壮了胆,也或许是那些“天才制造”的案例太过匪夷所思,奥利弗接过酒瓶,忍不住追问道:“那……其他人呢?艾尼亚刚才列举的那些……你是怎么‘训练’他们的?”
维斯康蒂似乎很乐于分享这些“观察成果”。他回忆着,赤脚在温凉的海水里轻轻踢动,溅起一小片晶莹的水花,月光在其中碎成点点银鳞。
“亚历山大·沃尔夫冈·冯·海德斯特罗姆,”他念出那个充满贵族气质的冗长名字,语气平常,“他那时是个非常、非常忧郁的年轻人,严重的抑郁症让他沉溺于将一切问题复杂化,无休止地回顾、反刍自己所有微小的过失和所谓的‘丑态’。”
奥利弗难以将那位著作等身、以思想深邃冷静著称的哲学权威,与“沉溺丑事”的形象联系起来。
“但是,”维斯康蒂话锋一转,如同发现珍稀矿石,“既然他拥有如此强大、近乎自虐般的深度思维和内省能力,就不该只用来折磨自己。我给他介绍了一些……嗯,足够复杂、足够烧脑的哲学经典和悖论或者无意义的问题还有点心和茶来打断他的反刍。然后,为了跟上我的思维,他只能用那些抽象至极的哲学框架,去拆解、重构他所恐惧的现实问题,甚至将他反复回顾的‘丑事’也作为思维实验的素材。一段时间后……他似乎从那种纯粹的自我折磨中,找到了一条将内耗转化为系统性思考的路径?状态看起来稳定多了。后来,他介绍了我去他所在的大学做助教,现在总还想再回去和他一起在树荫下拉琴”
奥利弗听得怔住了。这哪里是治疗抑郁症?这分明是将痛苦的深渊,改造成思想的熔炉。大众眼中的精神缺陷、需要被矫正的“病态”,在维斯康蒂这里,竟然成了可以锻造“哲学之刃”的独特钢材?
“你还想知道谁?”维斯康蒂似乎谈兴渐浓,月光下的侧脸带着一种分享收藏品般的愉悦,“奥赖恩·瓦伦汀,还是你已经熟悉的艾尼亚?”
奥利弗想了想,那个与宏伟“星环计划”相连的名字更让他好奇:“瓦伦汀吧。他……听起来像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瓦伦丁啊,”维斯康蒂的语气里罕见地掺入了一丝类似“忧伤”的情绪,“他是个极其浪漫的人。浪漫到……常常与现实脱节。他总在人际关系上吃亏,被人利用、欺负,却会用自己的那套浪漫逻辑去美化、解读那些恶意行为,仿佛活在一个自我编织的、过于美好的滤镜里。”
奥利弗再次感到震惊。那位主导人类迈向深空、以计算精准和工程严谨著称的天文学巨擘,年轻时竟是这样的?
“然后呢?他……后来怎么了?”奥利弗忍不住追问。
“然后?”维斯康蒂仰头看了看星空,仿佛在回忆当时递给年轻人的那本书,“人们总觉得星空代表着无垠的浪漫,不是吗?我送了他一本关于古代星图和黄道十二星座神话的书——最基础、也最充满幻想的那种。我对他说:‘当你学会用数学公式去计算、去证明这些古老的浪漫时,你或许也能用数学,创造出属于你的、真正的浪漫,星空从不带有偏见和伤害’”
他顿了顿,仿佛还能看到当时年轻人眼中的光芒:“瓦伦汀像是被这句话猛地点醒了。他开始疯狂地钻研,从神话跳到基础天文学,再跳进更深的物理和数学海洋。他是个非常、非常固执的人,这种固执用在人际上是灾难,但用在攻克一个接一个的宇宙难题上……”维斯康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骄傲,“我后来做了一些辅助训练,核心是让他学会如何用他独有的、近乎偏执的思维路径,去独立证明一个复杂的难题。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证明过程必须完全符合、并极致强化他本身的思维特质。他好像……因此形成了一种对天文数据、轨道计算、工程细节近乎‘执念’般的精准追求和绝对控制欲。这,大概算是成就了他?他最近在赤督高原上观测,希望他能够适应那里。”
奥利弗听着,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与毛骨悚然的震撼感席卷了他。暴躁、抑郁、过度浪漫、固执……这些在常人看来需要克服、至少需要管理的“负面特质”或“性格缺陷”,在维斯康蒂手中,竟被一一识别、剥离、然后以近乎残酷的“极端化训练”推向顶点,最终锻造成了开疆拓土的“神兵利器”。他不是在修补瑕疵,他是在精心培育“畸形的美丽”,或者说,将“瑕疵”本身冶炼成最坚硬的钻石。
维斯康蒂似乎沉浸在对往昔“作品”的欣赏中,语气里带着一种创造者般的自豪:“你知道我跟他们每个人说的第一句话,通常是什么吗?”
奥利弗摇头。
维斯康蒂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月色下灼灼生辉,清晰地吐出那句话:“‘你想成为神吗?’”
奥利弗呼吸一滞:“你……你怎么会想到说这个?”
“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的美术老师对我说过,”维斯康蒂回忆道,神情坦然,“‘你在某一个领域钻研、极端到常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你就会成为那个领域的神。’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有道理。于是,我实践了。”他摊开手,仿佛展示一个已然成功的实验,“并且,我成功了。这不是……很有趣吗?”
奥利弗瞬间明白了。那是一句在普通教育情境中,用来激励学生追求卓越的、略带夸张的修辞。但到了维斯康蒂这里,脱离了所有人文语境和隐喻色彩,变成了一句可以被直接操作、严格执行的方法论纲领。他当真了,并且找到了一条用自己的方式“造神”的路径。
维斯康蒂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笑着补充:“不是有句老话说,‘谎话重复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吗?”
奥利弗有些无力地反驳:“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他感到一阵文化错位的荒诞感。
维斯康蒂只是笑了笑,没有争辩。谈话似乎到此为止。两人不再言语,只是沿着来时的路,踏着月光和潮声,慢慢走回最初的码头,再转向别墅的方向。
果酒的后劲混杂着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奥利弗感到脸颊发烫,头脑昏沉,脚步也有些虚浮。回程的路上,困意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维斯康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状态,没有多言,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小臂,提供了一个稳定而安静的支撑。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一个因醉意和思绪而步履蹒跚,一个依旧平稳如海中礁石。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沉默地投在通往那座藏着无数秘密的别墅的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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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弗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铺。天花板在眼前微微旋转,化作一片暖昧的光晕。他心想,今晚的果酒……后劲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大一些。
他无意识地伸展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随即翻了个身,将蓬松的被子紧紧夹在腿间,寻找着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混沌的思绪却不肯轻易平息,像水底的暗流,推着几个念头沉沉浮浮。
明天……大概就可以把那条鱼放生了。和维斯康蒂一起。这个简单的念头带来一丝清澈的暖意,像混乱海底的一束光。
但这暖意很快被更深、更冷的困惑浸染。维斯康蒂那样“塑造”了克罗夫特、亚历山大、瓦伦丁……他看中我的,又是什么呢?是最初那不知天高地厚、闯入他禁地的挑衅?还是自己这份对未知近乎偏执、甚至引火烧身的好奇心?抑或是……别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值得”被极端化、被推向某个领域“神坛”的特质?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冷的战栗,酒意似乎都散了些。
他想再深入思考,但疲惫和酒精联手拖拽着他的意识。思维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逐渐失去了清晰的形状,扩散、弥漫,最终与深沉的睡意融为一体。
窗外,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节奏恒久而温柔。月光无声地流过窗棂,照亮房间里一小片地板,也浅浅地映在奥利弗陷入沉睡的、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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