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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荼蘼新生( ...

  •   因为赵文奂制止及时,所以阮灵溪虽然割伤了脖子,却很幸运地没有伤及到脖颈的大脉,只是之前小产对身体的虚耗没来得及补回来,现在又流了血,阮灵溪气血大亏,身体早已经不堪重负,她昏迷了七八天,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自己躺在铺着锦缎被褥的床榻上,殿内有不少宫里装扮的人在她的床榻前轻手轻脚,忙个不停,有人瞥见她睁眼了,惊喜地跑出去,口口声声喊着要告诉陛下。

      将目光可视的范围都打量了一遍后,阮灵溪确定了自己还活着,并且是在皇宫里,她的头昏昏胀胀的,身体更是僵硬的难受,刚动了动身体,脖子上忽然传来绷紧的浅薄皮肉被牵扯的疼,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与此同时,那日受伤的场景,在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

      她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回忆着,现场有赵文奂,有许多的禁卫,还有一个挥舞着匕首扬言要杀了她的人,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被缠的严实的脖子。

      对于这这次死里逃生,阮灵溪没什么庆幸、高兴之类的感受,只觉得恍如隔世,往事如梦。

      她揉了揉浑浑噩噩的脑袋,隐约又记起一个什么人,那人穿着白色的衣裳,身姿秀挺,一张秀美的脸印在她的记忆里,却是模糊一片,她为什么去了城郊,她也不记得了,将记忆再向前推去,更多零碎的片段,似乎彻底遗失了,她想得头疼,依旧没办法为她的已经走过的人生拼出一个完整的经过。

      脑子沉寂了许多天,又忽然想了这么多事,不多会儿阮灵溪便觉得身心俱疲,眼皮沉重的快抬不起来,她朦朦胧胧,又闭上了眼睛。

      赵长宁每天都来看阮灵溪。

      当初赵长宁拉着阮灵溪去看沈映容,沈映容坐在窗前对赵长宁说的那一番话,赵长宁听了进去,她已经不再偏执地去怪阮灵溪与赵文奂,甚至站在他们的角度开始理解他们。

      赵文奂对自己这个妹妹一如往前,赵长宁则是喜赵文奂之所喜,对阮灵溪也不像之前那样冷淡嘲讽了。

      今日她如往常一般脚步沉沉地进了宸华宫,忽然发现宸华宫与从前不同了,死寂了许多天的宫苑好像忽然恢复了生机,宫女们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激动的喜色。

      得知阮灵溪已经苏醒了,赵长宁兴冲冲地跑进了卧房,可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失望。

      她并没有看到阮灵溪已经坐了起来与人谈笑风生的场面,她只看到阮灵溪依旧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苍白的脸色如往日一般没有一点生气,甚至可以说是更惨淡了……

      “不是说人已经醒了吗?”赵长宁质问道,她来到床边轻声喊着,“六嫂嫂……”

      刚才还看到阮灵溪苏醒的宫女们此刻面面相觑,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连喊了许多声,阮灵溪都没有反应,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在赵长宁的脑子里生成,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放在阮灵溪的鼻子前,竟然感受不到一丝气息,她懵了。

      “回光返照……”

      赵长宁不可置信地喃喃着,“啊,已经死了……”随即两行眼泪快速地滑了下来。

      寝殿里的宫女们一听,顿时明白是什么情形了,纷纷跪了下来抹眼泪哭嚎起来。

      赵文奂还在御书房。

      赵文霖在位时荒废朝政,朝堂上积弊丛生,大周早已经是一团纷乱,如今赵文奂掌了天下,要肃清朝堂里的奸佞小人,扶持忠于自己的臣子,还要调整赋税修补制度,安抚天下的流民,更要重新整顿军备,防止有人趁机叛乱以及边境作乱……

      这些烂摊子,都要他一件件亲手收拾,可即便是日日不得闲暇,后宫始终牵扯着他的心,他记挂着昏迷不醒的阮灵溪,一天多次地往返于后宫和前朝之间。

      此刻,他刚放下一封奏折,想着该去看灵溪了,就有宫人带来了灵溪苏醒的消息,他一路步履带风地赶到宸华宫,却不想,还没等踏进寝殿,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乎可以响彻整个宫殿的悲泣的哭喊声。

      火急火燎的脚步忽然一顿,赵文奂整个人僵在了寝殿的门口,脑子里不断地盘旋着几个字:灵溪死了,灵溪死了……

      寝殿内还在不断地传来宫人们的哀喊声,赵文奂扶着门框,像闪过一道灵光似的猛然反应过来,太医明明已经向他信誓旦旦保证过了,她可以撑的过来,而且这些天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他大踏步来到阮灵溪的床榻前,看到了静静躺在床上的阮灵溪,他将碍事的赵长宁拉开后,迫不及待地蹲下来去触碰阮灵溪的脸颊。

      微凉,还有温度,这让他悬着的心降下了一半,他又去触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宛如游丝……

      人还活着!

      原来,自己没有失去她。

      那颗吊起来的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以为灵溪死掉了的绝望与恐惧,在看到她仍有气息,而不是一具冰冷的躯体的那一刻,忽然散尽了,可是彻骨的虚惊余悸还在,一时之间他百感交集,无数种复杂的情绪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缓缓站起身来,硬是将脊背挺回了应有的端直。

      殿内的抽噎声还在继续,赵文奂环顾周围,这才发现里面没有一位太医的影子,他垂眸看着正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泪珠的赵长宁,便知道这场虚惊是谁闹出来的了,他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去传太医过来。”他吩咐身后的宫女。

      灵溪刚才明明已经醒过来一次,现在又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总要太医来仔细检查过他才能放心。

      赵长宁朦胧着一双泪眼,惊讶地看着赵文奂,“六哥,人都已经没了,叫太医来还能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吗?”

      赵文奂气笑不得,“难怪世上人死了都要停灵几天,原来防的就是你这种眼拙的,还好好活着的人,差一点就被你当成死人处理了。”

      两人的对话,阮灵溪都听在耳里。

      事实上,从她刚才昏睡过去后,殿内的一切,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只是她太累太倦了,刚才的苏醒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以至于她听到赵长宁说她死了以后,她拼命地想睁开眼睛证明自己活着,可明明只是一层薄薄的眼皮,却沉重的好像失去了控制,她无论如何都掀不起来,全身似乎只剩几根手指尚且还能蜷动几下,而赵长宁只顾着伤心,压根不往她的手上看。

      天知道,她苦苦挣扎了有多久,才终于将眼睛掀开了一条缝,模模糊糊中,她看到了长身玉立,却面露担忧的赵文奂,他的身子遮掩住了大半落进来的光线,将她圈进了一层淡淡的,令人踏实的浅影中。

      “石凌。”她轻轻地叫着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不知道属于谁的名字。

      四目相对片刻,赵文奂忙俯身抓住阮灵溪的手,沉沉的目光怕她跑掉似的紧紧地锁着她。

      “灵溪,你终于醒了。”

      他将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搓着,虽然动作不停,阮灵溪还是能感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在外人看来,他一如既往的沉而稳,看不出大悲大喜的情绪,可只有阮灵溪能从他的眼神,声音,动作中察觉到他对她的疼惜,他在看到她还活着的激动与欣喜,以及他那被帝王身份束缚的隐忍与克制……

      这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此刻就守在她身旁,她的心里一软,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瞬间蒙上她的眼睛,她轻轻地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近乎没有的浅笑,以此来告诉他,她确实还活着。

      太医为她诊脉检查伤势,她连睡了这么多天,全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如今总算苏醒过来了,脖子上的伤口也愈合的很好,再养几天,就可以慢慢下地走动了。

      宫女端来汤药,赵文奂将阮灵溪扶了起来,他接过汤药,轻轻搅动着,确认温度适中,才盛了一勺送到阮灵溪的嘴边。

      “六嫂嫂,你昏睡的这些天,都是我六哥守在这里,一勺一勺地喂你喝药,谁能想到你人事不省的,嘴巴还闭的那么紧,根本不知道喂这药有多麻烦……”赵长宁说。

      听到这番话,阮灵溪的心里再次闪过一丝动容,她看了看面前这位并不十分熟悉的长公主,而后垂下长长的眼睫,望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的药气中,隐隐混着淡淡的刺鼻的腥气。

      她抬起雨雾般的眼睛,一对柳眉微蹙着,“这药,我闻着难受……我不想喝。”

      “这药是专门用来治你身上的伤的,今天是最后一回用了,你咬咬牙忍过这一次,明天就换成寻常的养身体的药。”

      他是一个帝王,却能这样软和着声音,像劝一个孩子似的劝她喝药,真是太难为他了……

      阮灵溪苦着脸,抵触地瞥了那药一眼,一股隐隐作呕的感觉在胃里汹涌着,她拼命压制住心里的不适,“我自己来。”她从赵文奂的手里拿过汤碗,可刚尝了一口,就又将碗塞了回去,对着地上干呕个不停。

      她这些天没吃什么,胃里自然没什么可吐的,赵文奂忙将碗递回给宫女,轻轻扶着她的身子以免不小心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确认伤口没有裂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在床上坐好。

      当她费尽力气,总算艰难地将这一碗药都喝了下去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有想起伤心事,可心里就是沉甸甸的,仿佛有一股沉重的巨大的悲伤,正将她紧紧地裹住,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数日后的一个晚上。

      皎皎清辉映着整片大地,阮灵溪坐在廊下,望着海棠树下安然抚琴的赵文奂,月光淌过他的眉眼,细碎的树影在他的衣袍上轻轻晃动着,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琴声混着清淡的花木气息,在月色中悠悠散开。

      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抚琴,琴声入耳,尘虑尽消,这世上所有的纷纷扰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琴声之外,只剩下此刻的这份安然宁和。

      她深深地沉醉其中,直到琴音渐敛,她才转过目光,落在了回廊旁边的那一大丛长势喜人的郁郁绿叶上,繁密的叶子仿若绿仙子,在断断续续的夜风中轻轻地对她挥着手。

      她的心里忽然一阵刺痛,恍惚中又记起了什么人,“是谁呢?”她轻声念叨着。

      这些天,她的脑海里常常出现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儿,她看不清他们的长相,更别说这些人与她的关系,每当她往深里想,剧烈的头痛就好像要把她吞噬了似的,令她没办法继续下去。

      眼下,她又有些头痛了。

      赵文奂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将一件外衣轻轻地披在她的身上,她指着那片浓绿的叶子,困惑地问:“这种草木我没有见过,它叫什么名字?”

      “这是荼蘼,花色白如雪,”赵文奂在她面前蹲下,同她一起看向那片绿色的叶簇,“现在花时已经过了,等到来年春末,它会开的热热闹闹,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观赏。”

      阮灵溪听后陷入了忧郁,“百花落,春日尽,这花偏要等到万花凋零的时候才盛放,恐怕算不得什么吉利的花,怎么会栽到宫里来呢?”

      “嗯……这花只是记性不好,记不准花时,每次都是等别的花开过了,它才糊里糊涂想起来开花,若是这样用吉凶去评判它,好像对它太不公了。”

      她听着他胡乱的解释,心却明朗的笑了,只是这明朗中好像破开了一道道细小却合不上的口子,往事空荡荡的,她没有东西去填补。

      “我这次醒来以后,忘了很多人和事,我想把那些丢掉的东西找回来……”

      “有些事忘了就忘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赵文奂打断了她,“昨日之日不可追,我们应该珍重的是以后。”

      他说完,将唇缓缓贴过她的额头,“灵溪,夜深露重,该回房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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