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不知春》乔木依

1、第 1 章 麻烦上门

　　大周朝，宣安两年。

　　禹州城郊平乐村里，一场急雨方才乍歇，万里长空一碧如洗，村中的一处篱笆院子里，屋檐下残水滴落，声声作响，湿润清雅的淡香，在空气中静静地飘散着。

　　连着几天的大雨，院角的那丛荼蘼花被雨水打得花枝颤颤，早已经攀不住篱笆墙，枝条软软地垂落下来，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此刻，阮灵溪正蹲在花前，小心翼翼地用藤条将那散下来的花枝绑缚在篱笆上。

　　云栖挎着竹篮拎着草帽，慢悠悠地进了院子，熟练地朝角落里瞥了眼后，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感叹，“为了不让西屋那些小东西饿着，我在北山差点跑断腿，总算采了这些桑叶，本来还想往林子深处走走，可那里面林深树大的，我害怕。”

　　阮灵溪头也没抬，“官府不是才贴了告示，说北山的林子里有野兽出没，禁止百姓往腹地去？”

　　云栖一拍脑袋，“哦对，我怎么忘了这茬，前不久张大人就是在北山遭到了山里猛兽的惊吓，失足掉下山崖摔死的……”

　　几个月前，清正廉明的禹州太守张守正亲自上北山勘察民情，却不明不白死在山上，官府对外一律称是意外坠崖身亡，不久，朝廷火速调任谢仲谦担任禹州新太守。

　　阮灵溪虽然为张大人的死感到惋惜，却也只是同多数百姓一样，并没有过多关注此事，她没说什么，依旧自顾自地摆弄那丛荼蘼花。

　　云栖将竹篮送回屋里，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望着水洗过的天空，说起回来路上的见闻。

　　“姐姐你知道吗，咱们禹州来了位大人物，就是那个凌王，当今陛下的弟弟，”云栖叹了口气，“别看旁人都说凌王风流倜傥，清正文雅，那都是狗屁，不过看着人模人样罢了，其实也是一个酒色之徒，这不，才到禹州，谢大人就为他四处搜罗美女呢，像你生得这么好看，最近还是少进城吧。”

　　阮灵溪听后扑哧一声笑了，一双好看的眉眼弯成了峨眉月，抬眼见云栖两只胳膊的袖子肆意地挽了上去，其中一个腕间明晃晃地露着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金镶玉的镯子，脸上的笑容紧跟着便消失了。

　　“别再让那镯子出现在我面前。”她忽然冷声道。

　　“我知道你在介怀什么，”云栖赶紧放下衣袖盖好，然后脱口而出，“公子说了，咱们当初杀的那些人，都是该死的，欺男霸女的恶绅，恃强凌弱的地痞，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咱们收人钱财，替天行道，非但不算造孽，反而是为民除害的正义之举……”

　　云栖忽然不说了，她早就发现了，每次自己一时嘴快提起萧匀，阮灵溪总是阴郁不接话，就如此刻，阮灵溪正一手握着藤条，一手扯着花枝，整个人呆若木鸡的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自小没了亲人的阮灵溪，孤孤单单在街上游荡时，被好心的萧匀领了回去，那时候，萧匀的家里已经有十几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孩子，有男有女，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萧匀比他们大了十几岁，面目清秀，风姿卓然，性格更是和善可亲，嘴角总是挂着一副若有若无的微笑，可他偏偏对她最好，不但教她识字读书，也教她拳脚功夫。

　　这个镯子便是那时候送给她的，知道她与云栖关系好，也送了云栖一个，两个外观上一模一样的镯子，只在内壁处刻上了名字的小字用以区分，阮灵溪从前的名字是漓影，刻的便是“漓”字，云栖的名字是云影，刻的是“云”字。

　　阮灵溪一直把萧匀当成大哥哥一样的存在，直到十五岁那年，萧匀递给她一把刚刚染了人血的锋利宝剑，自此，她的手再也不是当初的干净纯粹了。

　　可这只是其一，让她彻底心寒的是，萧匀在得知她不想再杀人后忽然翻了脸，丝毫不念及她曾帮他除掉了那么多人，毫不留情地一剑刺进她的胸口……

　　几只飞燕掠过天空，留下一连串清脆的啾啾声，阮灵溪敛回了思绪，“那些人是好是坏，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她继续绑着花枝，下手的动作却重了许多，“就算他们该死，也自会有王法公理去判他们的罪，不该死在我们手里，我们当时年少无知，做了这些错事，可错了就是错了，手上沾了血，这辈子都洗不掉。”

　　绑好最后一根花枝后，她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下腰肢，往门口的水塘边去了，云栖无奈地摇摇头，回东屋换衣裳了。

　　阴雨绵绵了好几天，塘水已经涨得快要漫上岸，阮灵溪蹭掉粘在鞋边的泥，洗干净双手，起身的时候，看到不远处的小路上有一群乌泱泱的人影，仔细一看，是禹州城的恶霸陆怀仁带了十来个家奴正朝这边走过来。

　　她只当是没看见，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要往回走。

　　陆怀仁远远看到阮灵溪，颠着一连串的小碎步快跑几步堵在前面，一缕阴湿的头发横在他额前，衣裳也半干不湿的，看得出，他淋了点雨。

　　“灵溪灵溪，我又来了。”他手腕一挥，手中的那把折扇唰的展开，装模作样的在胸前扇了扇，满脸堆笑。

　　阮灵溪照例同往常一样，也不说话，只是颇为嫌弃地睨了他一眼，余光扫过身后的家奴，心里隐约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她急忙望向那群人。

　　她一眼便锁中了一众家奴中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那个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衣着和寻常的家奴有所不同，着了轻简的长衫，身上带了些书生气，脸上没有半点奴仆的顺从，眼神隐隐透出阴鸷，眉间藏着算计。

　　阮灵溪心头微沉，不由得想起了萧匀，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萧匀派来取她性命的。

　　她绕过陆怀仁，就要往家里走，可忽然有一个家奴窜到跟前，两只胳膊傲慢地张开着，拦住了去路。

　　阮灵溪往左躲，那人就跟着挡在左边，阮灵溪往右走，那人就正正好好挡在右边，反复几次，阮灵溪的心里窝了火。

　　“滚！”

　　她急着回家，见那家奴依旧不识时务地挡在面前，她抬手一挥，一个高大的汉子瞬间化成一抹轻巧的飞影，不偏不倚地投进旁边的水塘里，溅起了一片洁白的珍珠般的水花。

　　与此同时，她的左侧胸口忽然一阵剧痛袭来，意识到牵扯了旧伤，她忙抬手捂住，表面依旧强装作无事的模样。

　　而这一切，全被那个阴鸷的家奴看在了眼里。

　　至于陆怀仁和其他人，好像被定住了似的，每个人瞪着两只澄澈无辜的大眼睛，对着塘里忽上忽下扑腾着两只翅膀一样的胳膊的“旱鸭子”愣了会儿，才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已经回了院里的阮灵溪。

　　把水塘里的倒霉家奴打捞上来后，陆怀仁抬手示意身后人跟着，一行人小跑跟进了院里，在院中间停下后，陆怀仁指着院里各处，“你们去把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仔细着点，别弄坏东西。”

　　十几个家奴立刻四下散去，除草的除草，搬石头的搬石头，还有的从墙角拿了扫把扫院子里的积水。

　　胸口的刺痛若隐若现，阮灵溪的额头上渗出了不少细汗，她虚浮着脚步总算来到屋子门口，胸口的痛感逐渐加重，她只好扶住门框稳住身子，听到陆怀仁指挥手下人的声音，她无心也无力阻拦，由着他们闹腾。

　　云栖换好衣裳出来，她在那屋已经见过外面的情形了，此刻，忽然看见姐姐蹙眉倚着门框，她急忙跑过来，把姐姐扶到堂屋的凳子上坐下。

　　“旧伤又疼了？”

　　阮灵溪轻轻点了点头，脸色比院角的那株荼蘼花还要白上几分，看着很是让人心疼。

　　“唉，都是当初没好好治才留下了病根。”

　　三年前，情同姐妹的两人好不容易从公子萧匀的手里逃出来，来到了平乐村，在这里遇到了寡居的慧娘，慧娘好心收留了她俩。

　　那时候，阮灵溪的身上带着剑伤，担心被其他人知道后会惹来麻烦，只是让慧娘简单处理了下，后面竟然渐渐愈合了，除了偶尔疼上一阵，再没有其他不适，阮灵溪便也习惯了。

　　“总这么扛着怎么行？”云栖望着阮灵溪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我去找大夫。”

　　云栖说完便要出门，又被阮灵溪拉了回来，“别去，”她瞥了眼门外，陆怀仁正和那个阴鸷的家奴紧挨在一起，两人低声私语，似乎密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从来了平乐村便没再发现萧匀的踪迹，以他的性子，未必甘心放过我，万一我们不小心暴露了行踪，以萧匀的眼线，他很快就能找上门，到时候咱俩就都死定了。”

　　院子里一群家奴正热火朝天地忙活着，手脚不停不说，嘴巴也跟着肆意喝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正在村里作乱，村子里向来寂然，忽然一阵杂乱的吵闹声，周边的邻居们听到声音，纷纷出来瞧。

　　按理说这样的热闹，这半年来在阮灵溪家的院子里已经发生过不少次了，村里人早就见怪不怪，可一个个还是按捺不住看热闹的心思，不多会儿，篱笆墙外面便围了一圈人。

　　阮灵溪敛了神色，叮嘱云栖，“照往常一般装哑，别开口。”

　　云栖性子直爽，嘴又快，阮灵溪怕她一时不慎，泄露了两人从前的秘密，便嘱咐她平时在外人面前装作哑巴。

　　云栖也知道自己这毛病，从前没少因为嘴快惹出祸事，如今装成哑巴，自己也少了许多担忧。

　　门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陆怀仁的喝喊，“你们几个进来，把这屋子打扫干净，从今往后，本少爷就在这儿安住了。”

　　云栖见状，一时压不住脾气，噌地站起身，阮灵溪又把她按到凳子上，“我来。”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舒出，感觉胸口不像刚才那么疼了，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屋门口，将正要冲进屋的几个家奴挡在门外，只是稍一敛眉，门口的人便慌措的不敢往前踏进去一步。

　　赵文奂带着随从谢如风经过这里，见前方有一个小院门口黑压压地簇拥了一团，一股令人心醉神软的浅淡香气，在鼻尖处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本不愿意多事的他，一时之间鬼迷了心神，不得不做点符合“身份”的事。

　　“如风，我们也去看看。”

　　谢如风应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几个中年妇人，迈着急促的小碎步从身后走过来，到他们前面时还不忘回头再看好几眼，迫切看好戏的眼神里满是对他俩的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