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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动春心 ...

  •   纪眠眠带着阿满抵达慈安堂时,远远便听见院内传来不同于往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间或夹杂着孩童们兴奋的欢呼。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十几个半大孩子排成不甚整齐的两列,个个挺着小胸脯,努力做出威武的样子。他们手中拿着特制的小弓,虽粗糙,却打磨得光滑。而站在队列前方,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俯身,一手虚扶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男童执弓手臂的人,不是谢云州又是谁?
      他今日只着一身简朴的苍青色劲装,墨发高束,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手腕要平,不可下塌。对,就这样稳住。”他的声音不高,很是温和,他耐心地纠正着一个女孩过于用力的指法,“指尖扣弦即可,无需死死掐住,否则未及发力,手指先痛。”
      那女孩红着脸点头,按照他的指导调整。谢云州又退开一步,目光扫过所有孩子:“目视靶心,心无杂念。引弓勿急,徐徐图之。呼吸——放!”
      “嗖”、“嗖”几声,几支轻箭歪歪斜斜地飞出,虽无一中靶,但孩子们依旧兴奋地叽叽喳喳,互相比较谁射得远。
      谢云州脸上并无不耐,走过去一一查看他们落箭的位置,简单点评:“力道尚可,准头欠些,下次开弓时,视线莫要随弓移动。”
      “哥哥好厉害!”“我下次一定能射中!”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
      “纪姐姐!”有机灵的孩子发现了门口的纪眠眠,立刻欢呼起来。
      这一声将院内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也包括谢云州。他回身,看见是她,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纪眠眠瞬间回过神,脸上扬起笑容,示意阿满将手里的大包点心拿出来:“都过来,姐姐带了好吃的!”
      孩子们欢呼一声,瞬间忘了射箭大业,一窝蜂涌向阿满。院子里顿时热闹非凡,只剩下纪眠眠和谢云州站在原地。
      她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的右肩上,语气里是不自知的关切:“你的伤还没好全,怎么能拉弓射箭?太医不是说要好生将养吗?”
      谢云州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侧过脸,视线落在空了的箭靶上,声音平淡:“只是略作指点,并未用力。”
      “那你……”纪眠眠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一步,仰着小脸,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里漾着光,有狡黠,有期待,还有毫不掩饰的亲近,“那你也指点指点我呗?我的箭术可差了,我娘总说我射出去的箭,连兔子都追不上。”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谢将军,教教我嘛。”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袭来,眼波流转间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谢云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期待”的小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像被某种无形力量蛊惑,喉结轻轻一滚,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纪眠眠眼睛霎时亮若星辰。
      谢云州走到一旁兵器架,取下一张适合女子力道的常规长弓,又抽出一支白羽箭,走回她身边。他神色已恢复惯常的严肃,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严格的教习。
      “站好。”
      纪眠眠立刻挺直腰板。
      谢云州用未受伤的左手,虚点了一下她的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稳根基。”
      纪眠眠照做。
      他又虚点她的肩:“肩放平,勿耸,勿塌。松而不懈。”
      他并未真的触碰她,只是隔着些许距离指点。饶是如此,纪眠眠也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她努力按照他的要求调整姿势,可惜肢体有些不听使唤,显得有些笨拙。
      谢云州看了片刻,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终于上前一步,略略俯身,亲手帮她调整。左手极快地在她肘部托了一下,又在她腰侧轻轻一点:“这里,绷得太紧。腰腹蓄力,而非肩膀。”
      他的指尖隔着薄衫,一触即离,快得像是错觉。可那一点短暂的触感和温度,却让纪眠眠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耳根悄悄红了。
      调整好姿势,谢云州退开半步,低头拿起那支白羽箭,递给她。纪眠眠伸手去接,他却并未松开,而是就着她的手,将那箭尾的凹槽,轻轻卡进了弓弦。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
      纪眠眠呼吸一滞。
      “等等……”看着被弓弦抵住的、毫无防护的指尖,纪眠眠忽然想起什么,小声惊呼,“我、我没戴扳指!这样拉弦,手指会不会很痛啊?”
      谢云州垂眸,看向她那双白皙纤细、指尖透着淡淡粉色、宛如嫩葱般的手。弓弦粗糙,她肌肤娇嫩,答案不言而喻。
      他静默一瞬,诚实道:“会。”
      “……就没有既不痛,又能把箭射出去的办法吗?”她苦着脸,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谢云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深了些。他抬起自己的左手,递到她眼前,声音低沉:“那我替你扣弦。我痛,行了吗?”
      “那怎么行!”纪眠眠立刻摇头,“我更不能让你……”
      她话音未落,一片温热的阴影已自头顶笼罩下来。
      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药草与皂角气息的体温骤然靠近,从身后将她虚虚环住。她拉弦的右手忽然被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完全包裹,稳稳握住。与此同时,她持弓的左手,也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拢住,调整着角度。
      像是一簇火苗猛地蹿上脊椎,直冲天灵盖。纪眠眠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流,冲击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呼吸骤然停滞,身体僵硬如木,与那夜被他抱起时如出一辙。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两只被他包裹的手上,以及后背隐约传来的、属于他的坚实温热。
      谢云州显然也感觉到了身前人瞬间的僵硬。把着她的手微微一顿。
      空旷的院子角落,两人仿佛同时被施了定身咒,化作了两尊紧密相依却纹丝不动的雕塑。只有不识趣的春风,依旧若无其事地阵阵拂过,卷起她颊边碎发,撩过他颈侧,吹动两人颜色迥异的衣袂,在光影中悄然纠缠,难分彼此。
      谢云州缓缓垂下眼。
      视线顺着怀中人光滑饱满的额头往下,掠过她因紧张而不住轻颤的弯翘长睫,停在那微微抿着、色泽嫣红的唇瓣上。
      “别乱动。”他声音更沉。
      “哦。”纪眠眠眨眨眼,以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摩挲了下与他掌心相贴的、已沁出细汗的手。
      谢云州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射箭本身。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将弓弦扣到正确的位置,指腹压着她的手背,缓缓向后拉开。
      弓身渐渐弯曲,弦丝绷紧,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吱呀”声。纪眠眠分不清是这张弓更紧绷,还是她自己从头到脚、从皮肤到心脏都绷成了满月。一个姿势僵持久了,脚底传来麻痹的刺痛,阳光晃在眼中,竟有些头昏眼花。
      弓弦即将拉至满月,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那最后的临界点,纪眠眠因着那莫名的眩晕和紧张,忽然下意识地、极轻微地侧头,想往后看一眼:“等……”
      柔软的、带着温热湿意的唇瓣,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轻轻擦过了他紧绷的下颌。
      触感清晰得如同惊雷。
      谢云州浑身剧震,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应声而断。握着她的手猛地一颤,力道瞬间泄去几分。
      “嗖——夺!”
      白羽箭脱弦而出,却因最后那一下的偏差,未能直取靶心,而是偏斜着划过空气,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夺一声闷响,深深钉入了箭靶后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
      箭矢入木,余劲未消,震得满树的树叶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场碧绿的急雨,纷纷扬扬,洒在僵立的两人身上。
      纪眠眠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间彻底凝固。
      她……她刚才……亲到他了?虽然不是嘴唇,可是……
      她僵硬地,一点点抬起眼睫,对上了谢云州同样震动、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愕然与慌乱的眼眸。

      回想起方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纪眠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慢吞吞地、鬼使神差地,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还残留着微妙触感的唇瓣。
      这个动作,像是最后一记重锤。
      谢云州眼睫猛地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倏然松开了环着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纪眠眠也瞬间回魂,手忙脚乱地跟着退开一步,怀里还抱着那张无辜的长弓。
      纪眠眠目光闪烁,根本不敢再看谢云州,慌不择路地扭头望向空空如也的箭靶,没话找话,声音干巴巴的:“不、不是说……能射中靶心吗?”
      谢云州盯着那光秃秃的箭靶,薄唇紧抿,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半晌,才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语气生硬:“……风太大了。”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朝着慈安堂门外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罕见的仓促。
      “诶!谢云州!你等等!”纪眠眠慌忙扔下弓,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喂!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啊!”
      前面的人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停,只是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
      纪眠眠气喘吁吁地追上,与他并肩,侧头偷瞄他紧绷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指悄悄地、带着试探地,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手。
      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拇指,勾住了他的拇指。
      谢云州浑身一僵,却没有立刻甩开。纪眠眠清晰地看到,他原本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颈侧。
      这抹红,像是一剂强心针,给了纪眠眠莫大的勇气。她轻轻晃了晃勾着他的手指,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云州,昨天晚上……你来看我,我很开心。” 她感觉到被她勾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继续说着,目光追随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顾虑,有很多……我不能问,也不能替你分担的重担。”
      她停下脚步,轻轻拉了他一下,迫使他不得不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她仰起脸,目光澄澈而坚定,映着暖阳,熠熠生辉:“但是,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一直等……
      “所以,”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挣扎,有动容,还有她看不懂的沉重,“不要拒绝我靠近你,好吗?我们一起努力,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不管是你肩上的重担,还是别的什么……总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说着,她松开勾着他的手指,转而两只手轻轻扶上他那只未受伤的手臂,像只依赖人的小猫,带着恳求,撒娇般地摇了摇。她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炽热,毫无保留地将一颗滚烫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谢云州垂眸看着她。少女仰起的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深情与执着,阳光在她眼中碎成璀璨的光点。那一瞬间,他冰冷坚硬的心防,仿佛被这目光和温度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冲破所有理智:答应她!你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个待你如赤子、爱你如烈火的人?你怎么忍心让她眼中这般明亮的光,因你而熄灭?
      几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时,母亲谢英沉静而疲惫的面容,紫宸殿上珠帘后莫测的目光,北境寒风中猎猎作响的“谢”字军旗……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将他那点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悸动,狠狠压回冰冷的深渊。
      他眼底那溢出来的动容与柔软,一点点、一点点地,被沉重的现实与责任覆盖,重新变得幽深、晦暗,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唇瓣翕动,一个艰涩的“我”字即将出口……
      “不许说!” 纪眠眠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意图,忽然打断他。她松开他的手臂,双手叉腰,仰起脸,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不许拒绝我!你要是敢说‘不’,我、我现在就哭给你看!就在这大街上!”
      她耍起无赖,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紧张和害怕。
      谢云州:“……”
      纪眠眠等了几息,见他只是抿唇看着自己,并未说出绝情的话,心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随即涌上巨大的喜悦。她自动将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许,眼睛弯成了月牙,立刻顺杆爬:“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啦!”
      她心满意足,重新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勾手指,而是大胆地、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掌。谢云州身体又是一僵,却没有挣脱。
      “走啦走啦!” 纪眠眠笑靥如花,牵着他转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肯定喜欢!”
      谢云州被她牵着,脚步有些迟滞,甚至微妙地同手同脚了一瞬,引得纪眠眠回头偷笑。他素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冷静,在她面前仿佛总是不太够用。双腿似乎不听大脑使唤,自动地、沉默地,跟上了前方那雀跃的身影。掌心传来她柔嫩小手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一直烫到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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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刻钟后,纪眠眠牵着他,停在了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店面不大,门脸古朴,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漱玉斋”。是家专营玉器的小店。
      店里的伙计显然认得纪眠眠,见她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纪二小姐来了!快请进,前儿刚到一批新货,成色极好,正等着您来掌眼呢!”
      谢云州随她步入店内。铺面虽不宽敞,却布置得清雅整洁。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玉器,玉佩、玉环、玉扣、玉摆件,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略一打量,便知这家店虽非京城顶尖字号,但所选玉料质地干净,雕工也颇为细致精巧,并非凡品。
      纪眠眠对伙计摆摆手:“把你们新到的、最好的发簪都拿出来瞧瞧。”
      伙计应声而去,很快捧出一个铺着墨绿绒布的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七八支男子发簪。玉质有白玉、青玉、墨玉,款式或古朴,或清雅,或稍带纹饰。
      纪眠眠认真地一支支看过去,时而拿起来对着光细看玉质,时而凑近观察雕工。谢云州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些发簪上,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耳根刚刚褪下的热度,又隐隐有回升之势。
      最终,纪眠眠的目光停留在一支青玉簪上。
      那簪子通体由一块上好的和田青玉雕成,玉色匀净,光泽内敛温润。仅在簪头处做了微微的修饰——雕成了一小节竹节的形状,线条简洁流畅,只在竹节侧面,极为精巧地浅刻了两三片竹叶,栩栩如生,仿佛随风轻颤。
      竹,虚心有节,挺拔不屈。正是最适合他的意象。
      纪眠眠拿起这支青玉竹节簪,转身面向谢云州,眼睛亮晶晶的,她踮起脚尖,将簪子轻轻在他束起的发髻旁比了比。
      墨发如玉,玉簪清辉,相得益彰。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被这温润的玉色柔和了几分。
      “真好看。”纪眠眠抬头,望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容如花绽放,带着满满的成就感与喜悦。
      谢云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中的玉簪上,喉结轻轻滚动。在姜国,女子赠男子发簪,意义非同寻常。这不仅是贴身之物,更常被视为定情信物,含蓄表达“结发同心”之愿。非两情相悦、互许终身者,不会轻易赠受。
      伙计在一旁,看看纪二小姐,又看看这位气度不凡、面生的俊朗公子,脸上露出了然又善意的微笑,识趣地退开几步。
      纪眠眠将玉簪递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无比的郑重:“这个,送你。”
      谢云州看着那支静静躺在她白皙掌心的青玉簪,又抬眼看向她盛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眸。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提醒他这礼物的含义,提醒他应立刻拒绝,斩断这不该有的牵绊。
      可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了那支犹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玉簪。触手温凉,质地细腻,那精心雕琢的竹节纹路,清晰地烙印在他指腹。
      他接下了。
      纪眠眠看着他接过玉簪,紧紧握在手中,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那光芒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抿着唇,才能抑制住想要欢呼的冲动。
      谢云州就这样,在一片混沌的、交织着悸动与惶恐的情绪中,握着那支意义非凡的玉簪,被纪眠眠牵着,如同梦游般,离开了漱玉斋,离开了那条小巷,一路沉默地回到了武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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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晚膳用毕,独自坐在寂静的书房里,窗外月色清冷,谢云州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失控的迷梦中,缓缓回过神来。
      书案上,那支青玉竹节簪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帕上,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宁静的光泽。它无声地提醒着他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慈安堂意外的贴近,唇瓣擦过下颌的战栗,她带着娇蛮的“威胁”,巷子深处那家小店,以及她将玉簪递给他时,那混合着羞涩、勇敢与无限期待的眼神。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剧烈搏动,一阵紧过一阵,分不清是甜蜜的余韵,还是坠入深渊前最后的狂欢。
      他拿起玉簪,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暖流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与快乐。这快乐如此纯粹,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竟……收下了她的发簪。
      可这快乐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懊悔与恐惧。如同寒冬腊月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瞬间冻结了所有悸动。
      他做了什么?他怎可如此冲动,如此不智?收下这支发簪,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牵绊,一个将她与自己、与谢家这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船,牢牢绑在一起。
      甜蜜与痛楚,渴望与理智,像两股狂暴的漩涡,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冲撞。
      这一夜,武安侯府书房的烛火,亮了很久,又熄灭在浓重的夜色里。
      而谢云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无睡意。一闭眼,便是她阳光下灿烂的笑脸,是她勾着他手指时狡黠又羞涩的眼神。
      一夜无眠,唯有窗外更漏声声,滴答到天明。而那支青玉竹节簪,静静躺在他的枕边,像一个甜蜜又危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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