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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安（二） 不对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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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简简顺着出口指示牌缓步下楼，才发现这栋楼的负一楼是一间灯火通明、占地不小的蓝田玉专卖店。
途经柜台时，一只淡青色的玉镯勾住她的目光，令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美女看看，喜欢可以上手试试。”一旁妆容精致的销售捕捉到她的目光，一边喊住她，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只玉镯从柜台取出，“你皮肤白皙，戴这款特别衬气质，不买没关系，试戴感受一下也好。”
店内灯光柔和透亮，恰到好处地落在玉镯上，晕开一层温润柔光，先前导游在车上普及的蓝田玉知识，让她隐隐有些蠢蠢欲动。
可就在她伸手准备接过玉镯的一瞬，潘家园曾买到假玉的教训像预警铃般在脑海中炸响，简简猛地缩回手，迅速收敛了心思，扯出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不用了，谢谢。”
“好的，您慢慢看。”女销售没有过多纠缠，顺势收回玉镯，转身立刻将重心放在旁边看得入神的一对老夫妇身上，“阿姨您眼光真好，这是上好的蓝田活玉……”
闻言，简简心头微顿，蓦然想起大巴车上导游似乎也提过“买蓝田玉，一定要认准活玉”之类的话。
她沿着柜台缓缓踱步，发现有人正举着玉佩对着顶灯仔细端详品相，有人在柜台前为了零头价格软磨硬泡，还有人提着小巧精美的包装袋，显然已经成交。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心底对饰品的期待感又悄然冒上头，要是能给爸妈买只靠谱的镯子，或许能弥补上次买到假货的遗憾，可念头刚起，各类酸洗玉、染色假玉的危害与避雷知识点同步涌上脑海。
简简轻轻抿唇，一想到自己根本分不清何为活玉、死玉，几番权衡之下，萌生的心动终究还是被理智硬压了下去。
既已决定离开，她只想尽早抽身，可环顾四周始终不见楼层出口的标识。
她绕着错落排布的柜台来回转了两圈，却像陷入了迷宫般，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的门。
“美女，看看玉戒吗？”
一名守在她必经之路的女销售适时上前开口，递来一方精致的丝绒托盘，托盘里整齐罗列着数十枚小巧玲珑的玉戒，款式精致耐看。
她笑着推介到：“来都来了，不带个纪念品回去么？一枚只要二十块。”
似被再度戳中内心，简简顺势看去，托盘里的玉戒色彩鲜亮喜人，透亮粉、沉静黑、清浅绿，价格更是低到打破她对玉石的固有认知。
心动与警惕在脑海中反复交战，她下意识脱口问到：“这么便宜，不会是假的吧？”
“您尽管放心，这些都是做大件玉器裁切剩下的边角料，物尽其用才卖得这么实惠。”女销售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递上一枚碧绿玉戒邀请道，“要不戴上试试？”
质疑的话刚涌到嘴边，手却像是自己的想法般，已然接过了玉戒。
简简忍不住一边把戒指套进指节试探，一边道出顾虑：“我之前买过玉镯，后来才知道是酸洗的假玉，现在都有阴影了。”
淡淡的绿意衬得指尖白皙，可那光泽偏亮得似乎有些刻意，少了玉石该有的温润内敛，摸起来也异常光滑。
简简盯着指尖的玉戒，又追问了一句：“这个真的不是假的吗？”
女销售顿了两秒：“说句实话，这个价位能买到的蓝田玉，肯定不是能养人的活玉，就是普通材质。”
“所以这是死玉？”
女销售笑了笑，似没有否认，见简简依旧迟疑，又补了几句定心的话：“其实二十块也就一杯奶茶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们是和景区合作的正规门店，售后有保障，一周内无磕碰损坏都可以退换，再说了，这么小的一个戒指，造假都不够成本，犯不着。”
售后有保障、可退换、造假成本……几句精准的劝说，一点点撬开简简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也对，这么小的物件，造假成本指不定比售价还高，抛开材质不说，就这款式色泽，地摊货也得卖好几十块。
“行吧。”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是被说服释然，又像给自己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台阶，“就要这个吧。”
“好嘞。您看，还有其他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
付完款，简简瞥了眼时间无意再多作停留，可店内格局迂回曲折，她依旧没找到出口，只好转头向方才的女销售问路。
对方随手指了个某个柜台角落的方向，等简简走近才发现，原来通道在货架背后，不特意绕穿到柜台的另一侧还真有点难发现。
“这出口设计的也太不合理了吧？”
上了车落座休息，等其他人时，她举着手机随手拍摄郊外景致，放眼望去尽是低矮平房，周遭空旷冷清，不见行人，唯有小楼门口零星站着几名闲谈的游客，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悄悄冒上心头。
等全员到齐，大巴缓缓驶远此地，窗外的视野再度开阔。
简简转了转食指上刚买的玉戒，玉石冰凉的触感短暂勾起片刻购物的满足，可等愉悦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愈升愈浓的疑虑。
不对啊。这事儿，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明明自己只是想坐趟直通车去兵马俑，怎么一路下来，先花三十五块看了场可有可无的鸡肋电影，又稀里糊涂地掏了二十块买了枚廉价玉戒。
直到此刻，简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好像落入了一场精心布置的消费陷阱？参观兵马俑的初衷，不知何时被悄悄裹挟进固定流程，观影、附赠简餐顺带推销酱菜、去玉器门店购物，一套流水线式的安排环环相扣。
先前她还自我安慰，毕竟每一笔开销都是自己选的，怕挨冻才买票看电影，觉得玉戒价格实惠才入手，选择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
可现在回头一想，从踏上车的那一刻起，沿途所有节点都只铺好了商家规划好的道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部就班推动着整场剧本，根本没留下其他选择。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低价购物团的套路吗？
接下来，会不会还有下一处购物点，会不会还有另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掏钱项目？
顾虑一点点涌上心头，简简点开手机备忘录，打算趁着去往兵马俑的空档，好好梳理下今早的行程，可导游没留给她沉思的余地，洪亮的声音骤然盖过车厢里细碎的交谈，硬生生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各位游客朋友们，麻烦大家安静听我说！还有十五分钟我们就能抵达兵马俑景区，大家提前把身份证准备妥当，等会儿入园安检需要核验。”
导游话音落下，稍作停顿，留给众人翻找身份证的空档，随即又郑重叮嘱起来。
“进景区大门后，大家留意右手边，会有一位举着小红旗、旗杆顶端挂小熊玩偶的讲解员等候咱们，一会儿全部以他为中心集合，统一跟着队伍参观听讲。”
“进了兵马俑，如果只是随便逛逛，那无非就是一堆泥人、三处土坑，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历史分量和艺术价值。咱们长安的古迹，讲究三分看、七分听。跟着专业讲解员，大家才能读懂内里门道，所以一会儿千万跟紧讲解员，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车厢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应答声。
导游接连交代完入园注意事项，令简简的注意力被拉回眼前，方才还萦绕心头的消费疑虑也暂时被抛在了一边。
她随手摘下刚入手的玉戒，正要放进包内侧袋，耳边再度响起导游的声音。
“对了，趁着还有段路程，跟大家推荐一个来长安必体验的项目——《长恨歌》，这场能沉浸式梦回大唐的实景演出，看过的游客没有不称赞的。”
导游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引以为傲的口吻：“如果说兵马俑是大秦的硬核历史，那么《长恨歌》演绎的就是大唐独有的浪漫。”
“舞台上，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旷世情爱，大唐盛景极致的繁华风光，还有盛世崩塌后无尽的落寞怅惘，尽数在眼前展现，在座每一位都将是亲历的见证者。”
“旷世绝恋？”简简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讽。
她向来十分抵触这种刻意美化帝王私情的说辞，一位晚年沉迷声色享乐、荒废朝堂政务的君主，一段最终引发山河动荡、百姓流离失所的安史之乱，残酷的历史如今却被包装成痴情君王的浪漫爱情故事，这是她所无法接受的。
然而不少游客似被说动，车厢里的低声议论不停，不少人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我看过视频，现场的氛围感一定超绝。”
“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我查查票价多少再说。”
“我们行程里有安排这个吗？感觉很有意思的样子……”
导游顺势趁热打铁：“大家千里迢迢专程来长安，无法是想要一趟不留遗憾的旅程，对吧？那么这场《长恨歌》的实景演出，绝对不容错过。”
“不过各位也应该清楚，《长恨歌》的门票向来一票难求，更何况现在是节假。我们虽然提前预留了优惠票，但名额有限，真想体验的朋友，现在就得跟我登记，否则稍后就只能原价或从其他渠道高价购票。”
“导游，一张票多少钱啊？”
“给我们留两张！”
“演出大概多久，几点开始？”
导游笑着招呼：“大家别急，想要购票的举手示意我，咱们挨个登记……”
见此情景，简简彻底醒悟，自己先前的预感果然没错。
一路上导游所有见缝插针的说辞、或明或暗的游说引导，目标自始至终都直指他们的钱包，从看电影、鼓吹蓝田玉到兜售实景演出，何止是贴心推荐，更是一场博取信任、层层筛选、撬动消费欲的心里博弈。
这哪里是去往景区的直通车，分明是一辆连环推销的揽客车。
车厢里，已有十几名游客争相举手登记，然而接连不断的消费套路已经堵得简简满心疲惫，她想，接下来任凭对方再吹的天花乱坠，恐也再勾不起她的半分兴趣。
她靠在椅背，扭头望向空旷的原野，指尖摩挲着白兔的长耳，心里唯剩一个简单的期盼：赶紧到站参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