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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鹭岛(三) 这座小岛的 ...

  •   收拾好背包,最后望了一眼伫立在光影里的百年管风琴,简简移步走出艺术中心。

      她不愿挤回喧闹的主干道,便慢悠悠拐进一旁人迹稀疏的僻静小路,漫无目的地顺着坡道闲逛。

      不知不觉间,行至笔山路附近。

      路旁,一栋西式别墅静静伫立,外墙带着岁月浸染的斑驳,草木略显荒芜,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复古风韵,在一众寻常街巷里格外惹眼。

      简简快步上前,低头看向门口斑驳的地标石:海滨旅社旧址。

      她细细打量这栋伫立在茂密的绿意里的老房子,优雅的拱形窗廊有些许破损,残存的装饰浮雕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没有过分的修缮,却透着一种颓唐又深刻的美,像位历经沧桑却依旧优雅的老人。

      举起手机,细心调整着构图,她一会儿蹲下来找角度,一会儿又踮着脚避开杂乱的枝叶,心里盘算着:这么有氛围感的老房子,拍出来肯定好看。

      就在她对准窗廊连拍数张照片,开启摄像模式,打算录一段全景时,身侧传来沉稳的讲解声。

      简简扭头一看,只见一名背着单反的女青年,正在给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做解说。

      她没好意思凑太近,却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女青年的话:“甲午后,倭国占据了宝岛,对着一水之隔的鹭岛同样虎视眈眈,当时清政府为了牵制倭国,就想寻求‘国际保护’。”

      女青年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可没曾想,这是防一只狼,反倒引来一群狼!自圆沙洲被划为公共租界,13国列强先后在此设立领事馆,这才有了岛上这么多中西融合、风格各异的老建筑。”

      她抬手指向一旁的海滨旅社:“说起来,眼前这栋房子,就是一页鲜活的见证。1945年9月28日,就是在这里,举行了倭军投降签字仪式,标志鹭岛正式光复。”

      正侧耳倾听的简简不由得放轻了呼吸,心底刚才那点“拍美照”的雀跃,不知不觉就沉了下去。

      她刚才,只把这里当成了一处有格调、适合拍照的背景,压根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沉重的故事,更没想到,这些斑驳的砖石,竟见证过如此庄严的历史时刻。

      女青年的声线愈发低沉,难掩沉痛:“世人皆知金陵城三十万冤魂的血色记忆,知晓倭国在冰城犯下的活体实验暴行,也记得卜奎地下至今深埋的无数毒气弹与化学武器……可很少有人留意,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地方史,正随如今的人口迁徙,渐渐被人遗忘。”

      “事实上,我国已发现并确认的万人坑遗址近百处。在1938年那个黑暗的五月,倭军从五通一带登陆鹭岛后,同样在这片土地上,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大屠杀。”

      “今天五通灯塔公园旁边的万人坑遗址,就是那段血色历史的沉默见证。和国内许多地方一样,我们脚下这片看似平静美丽的土地,也曾经历过深重的伤痛。”

      “灯塔照亮着今天的海面,却照不进脚下土地深处的黑暗,它站立的地方,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巨冢,累累白骨,层层相叠。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是至今尸骨未寒的同胞,是被泥土掩埋,却从未安息的魂灵。”

      女青年的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一片肃静。

      简简怔愣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她本想对着镜头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剩哽咽的鼻音。

      望向身旁神情同样凝重的老夫妇,她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应了方才女青年的话,冥冥之中,她竟似真的听见了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绵长叹息。

      简简再度望向海滨旅社,阳光依旧洒在斑驳的石壁上,可初见时的那份颓唐美感,早已消失殆尽,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框,都被历史的厚重压得格外沉重。

      在她心里,它不再只是一处仅供拍照的风景,更像是一本立体的史书,一扇突然被推开的窗,窗的背后,是她从未了解过的、沉重而真实的过往。

      “每年的沦陷日,鹭岛都会拉响三分钟的防空警报,不为别的,只为提醒我们每一个人,和平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要永远铭记那些为和平付出的代价。”

      女青年话音落下,便缓缓引着那对老夫妇沿巷道前行,拐过一处拐角,身影渐渐隐没。

      直到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简简仍停在原地徘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慢慢理清心底的情绪,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圆沙洲真正的动人之处,从来都不是那些被镜头追逐的网红转角,也不止于日光岩上放眼望去的海天一色、别墅庄园里绿涛如浪的林海。

      亦如魔都那些不起眼却沿袭至今的路名体系,这座小岛的灵魂,藏在管风琴音乐震撼的共鸣旋律里,更藏在每走几步,就会不期而遇的一段人文历史里。

      或许是一座低调不起眼的纪念馆,一栋藏着故事的老洋房,又或是一组街边的主题铜像……它们都以沉默的方式,讲述着这座小岛的百年沧桑,无需刻意去追寻,那些厚重的文化与深刻的记忆,早已悄悄渗入这里的一砖一瓦。

      简简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既有沉重,也有庆幸,庆幸自己没有拍完照就匆匆离开,才能听见这段被老房子珍藏的历史。

      再次拍下照片,这一次,她想记录的,不再是它的好看,而是这份难以言说、扑面而来的厚重。

      整理好心底的情绪,简简转身离开海滨旅社旧址,依旧信步而行,全然放任自己迷失在岛上纵横交错的巷弄之中。

      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她反倒享受着这份不知身在何处的自由,刚才聆听历史的凝重,也在慢悠悠的脚步和微凉的海风里,渐渐淡了些。

      只是圆沙洲的小路太过特别,高低起伏、蜿蜒曲折,看似毫无逻辑,走着走着,就把她彻底绕晕了方向。

      站在几条小巷交错的路口,简简皱着眉左右张望,脸上带着几分茫然,正琢磨着要不要随便选一条路乱闯时,一位扛着三脚架、背着鼓鼓囊囊相机包的男青年与她错肩而过。

      眼见男青年脚步敏捷,背着沉重的器材,蹭蹭蹭就窜上了旁边上坡小径的石阶,看样子是像要去什么好地方。简简索性也放弃纠结,跟着拐道,登上了石阶。

      没走多远,一处天然的石岩平台豁然出现在眼前,这里视野绝佳,浩瀚无垠的大海的与对岸现代的城市轮廓,一览无余。

      简简立在平台边,望着眼前不期而遇的山海画卷,心底漫开远超预期的惬意与安宁,天地间只剩山海辽阔,岁月安然静好。

      待从这份沉醉中稍稍回神,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到底身在何处。

      点开地图定位,屏幕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标记。这处观景台,显然不是圆沙洲上常规的风景点。

      见路边一位疑似本地居民的长者经过,她脸上堆起礼貌的笑,轻声询问:“阿姨打扰啦,请问这里是哪里呀?我在地图上,好像找不到这个点。”

      本地阿姨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这里是月光岩。”她说着,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关切,叮嘱道,“来圆沙洲玩的是吧?要是不住在这附近,最好别呆太晚,这边日落后,路灯很暗,下去的路又陡又窄,不太好走。”

      “好的好的,谢谢哈。”

      月光岩?

      简简在心里悄悄重复着这个充满诗意的名字,一股发现秘境的欣喜悄然涌上心头,她找了处干净的石头轻轻坐下,决心好好享受这份偶然的馈赠。

      夕阳正在缓缓西沉,远处的天际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比温柔的金红色调里,宁静而磅礴。

      简简支着下巴静静凝望,看夕阳缓缓下坠,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沉入海平面,天色仿佛被按下快进,周遭迅速暗了下来。

      深蓝天幕缀上几点疏星,她拿起手机刚想拍下这一幕,发现电量不知不觉已跌至12%。在包里翻找半天,才想起充电宝中午被拿出来,落在了床头柜上。

      简单拍了几张山海夜景,简简没敢再耽搁,凭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回走,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阿姨的提醒所言非虚。

      山路旁稀稀拉拉立着几盏老式路灯,昏黄的光线微弱又朦胧,在路面投下斑驳暗沉的影子。沿途店少人稀,空旷冷清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微微发毛,一种独行的忐忑然爬上心头。

      简简攥紧手机,暗暗提高了警惕。

      沿途居民楼的窗户里陆续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看到窗内晃动的人影,二楼某户人家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夹杂着隐约的谈笑声。

      走着走着,当简简再一次停到某个三岔路口,看着纵横交错的小径,还是陷入了方向感迷失的自我怀疑:刚才走的是这条路吗?是不是应该左拐才对?

      她刚准备打开导航,手机却毫无预兆地彻底关机。

      简简慌乱地四下张望,一眼瞥见前方不远处亮着一盏杂货店的灯,一位鬓角斑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快步上前。

      “阿姨您好,请问小吃街该怎么走?”

      简简边问,边探头探脑地朝店里细瞧,试图寻找可租赁的充电宝身影。

      老人慢悠悠停下了摇蒲扇的手,抬眼上下打量了简简两眼,张口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方言回道:“Sió-jia?-kue a, t?u-j?ng hit z?ng qiū, jia qiu bing di-di gi? dō sī.”一边说,一边伸手朝前比了个向右的手势。

      简简一脸懵:完、全、听、不、懂!

      她看懂了老人比向右的手势,可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的小巷又岔出三个插口。这是让自己下一个路口往右走?还是第二个路口右拐?总不能都试一遍吧?

      简简眉头轻蹙,嘴角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却疯狂吐槽:完了完了,估计遇上一个不懂说普通话的老人家,难道真要转晕在巷子里?

      慌乱间,她猛地想起出发前在地铁上,刷到过几句闽南语常用词,当时觉得好玩特意记了两句凑数,这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简简磕磕绊绊地拼凑着句子:“唔该,啊不是,哩贺,我、我想要……嗯,驾崩(吃饭)!”话一出口,她把自己先逗笑了,明明想表达“要吃饭”,结果蹦出个“要驾崩”,别提多别扭了。

      老人一听,眼角笑出了些许褶皱,索性起身走到路边,重复指引:“t?u-j?ng hit z?ng qiū, jia qiu bing di-di gi? ”,说着,她一边朝不远处的大榕树方向用力指了指,清清楚楚比了个1、再右转的手势,最后干脆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模拟出两条小短腿一蹦一跳走路的样子,又把双手拢到嘴边,夸张地做了个扒饭的动作。

      这下简简彻底明白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多虾,多虾!”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复又坐回竹椅上摇起蒲扇,还不忘朝她挥了挥手,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大概是示意她快走吧,别耽误了吃饭。

      回望来时已然隐匿在夜色中的昏暗小路,简简不再耽搁,微微颔首后随即转身,朝着榕树的方向快步走去。

      绕过盘根错节的大榕树,周遭依旧是熟悉的寂静,唯剩她一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叩响,格外清晰。

      简简默默加快脚步,一边警惕着两旁幽深的暗巷,一边在心里默数着距离。

      走出约莫两百米,终于遇上一两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再往前不过百米,潮水般的人声与小吃香气扑面而来,她心头骤然一松,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直到踏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小吃主路,她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长长舒了口气。这里她认得路,便先回民宿取了充电宝,边充边再次逛回小吃街。

      逛了一天,简简发现,圆沙洲其实不大,可不熟巷道的人很容易迷路。

      被满街食物香气一裹,先前的紧张顿时消散,饥饿感也悄悄涌了上来。她很快被一位做薄饼的摊主吸引,只见摊主拈下一块柔软的面团,在灼热的铁板上一抹一收,一张又一张薄如蝉翼、温润透光的饼皮转瞬成型。

      边上,另一名店员将饼皮平铺,先抹上橘红的甜辣酱,再撒上细腻的贡糖碎、芫荽末和浒苔干,接着铺上炒得喷香软糯的高丽菜、胡萝卜丝、肥嫩的海蛎和油润的豆干碎,将馅料堆得满满当当。

      最后他双手熟练翻飞,将裹着丰富馅料的饼皮一卷一捏,一只扎实饱满的薄饼便递到了顾客手中。

      简简买了一份,刚接到手里就迫不及待咬下一口。这薄饼的饼皮比以往吃过的更薄韧软糯,轻轻一咬,就裹住满口馅料,丰富且温热的咸香滋味在舌尖层层绽放,让她忍不住幸福地眯起眼。

      她一边走一边逛,手里的小吃越买越多。

      咬开鲨鱼丸,弹润紧实的外皮破开,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鱼肉细腻无腥,Q 弹得恰到好处。

      再咬一口敦实的芋包,芋头的糯感扎实却不寡淡,内里咸香馅料温润入味,口感软糯又有层次,越嚼越香。

      吃饱喝足,简简沿着海边慢慢往住处方向走。

      行至海岸,海浪轻拍礁石,淌出舒缓有节奏的哗哗声,随着游客陆续离去,夜晚的圆沙洲渐渐安静下来,褪去日间的热闹,多了几分温柔的松弛。

      忽然,一阵清亮的吉他声顺着晚风飘进耳朵。

      简简循声抬眼,街边一家小餐馆的室外舞台上,年轻歌手正抱着吉他浅吟低唱。歌声不算惊艳,却真诚质朴,与不远处的浪涛缠在一起,在夜色里轻轻缭绕。

      她驻足听了片刻,心底一片安宁,见夜色渐深,才慢悠悠走回了民宿。

      次日清晨,简简从浅眠中悠悠转醒。

      她摸过床头柜上满电的手机看了眼,才刚过七点。

      本想赖床多睡会儿,补上昨日一路奔波的疲惫,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也无,索性便起了身。

      洗漱完毕下楼,民宿餐桌已经摆好了早餐。简简各盛了小半碗面线糊和稀饭,又在配菜区看见几样没见过的小菜,好奇之下每样都夹了一点。

      她先尝了勺淡黄色的豌豆黄,入口绵密软糯,几乎不用咀嚼就温润地化在舌尖,只留一股清润质朴的豆香,口感格外特别。

      接着,她试着蘸了少许深褐色的肉酱,浓郁的咸香在唇齿间散开,反倒衬得豌豆黄的清甜更突出,层次一下子丰富了许多。

      这意外好吃的搭配,让简简眼前一亮,忍不住又舀起一勺热稀饭,就着肉酱吃得津津有味。

      邻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阿姨,端着空碟走向前台,温和询问:“老板,这配稀饭的豌豆黄和肉酱真不错,我妈牙口不好,就爱这种软糯的。请问哪儿有点卖?”

      正在擦拭桌子的老板放下抹布,笑着摆手:“哎,您可问找着我了,我还真不晓得哪儿有卖,这就是普通干豌豆自己蒸的,做法倒也不难,您网购点儿干豌豆,浸泡浸透后,上锅蒸上半个小时,确保用筷子能轻松戳透就好,吃的时候淋点酱油,或配点肉酱,都很香。”

      “那肉酱有卖的吗?”阿姨追问着。

      简简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动作,悄悄竖起耳朵。

      “这是古龙肉酱,本地老牌子了,超市里都能买到。”老板热情地介绍,“不止这个香菇肉酱,他们家的花生罐头、豆豉鱼罐头也都很软糯,特别适合老人。”

      “好嘞,太谢谢了。”

      看着阿姨认真记下,一旁的简简也默默将之记在手机备忘录上,想着回去时若有看见,给长辈带上几罐尝鲜。

      清晨的巷弄里,几乎不见游客踪影,只有清新的空气,柔和地洒在石板路上的晨光,以及那些从老墙头探出身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花枝,仿佛在对早起的行人低声问候。

      一株从老院墙头毫无顾忌地探出的三角梅,在斑驳砖石与古典窗棂的映衬下,于晨光中开得绚烂而安静。

      三只毛色各异的小猫倏地从街角窜过,打破这份宁静。其中一只橘色小猫停下脚步,扭头慵懒地瞥了简简一眼,随即,它轻盈一跃,跳上矮墙,跟随同伴们一起消失在浓密的树梢枝间。

      街边,一家早已开门的小杂货店旁,几名本地阿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一边泡着茶酌饮,一边用方言悠闲聊着天。

      简简虽听不懂内容,但从他们舒缓的语调与神情,足以看出当地人闲暇的惬意。

      原来,当熙攘的游客尚未登岛,当网红店铺还未拉起卷帘,这座宁静的小岛似乎才回归它本真的样貌。

      慢慢悠悠沿着海岸边的步道往回走,简简忍不住想起昨天刚上岛时的自己,抱着打卡攻略死磕地标,跟着人群挤来挤去,累得脚酸,却未曾想过,这座小岛最令人心动的不期而遇,竟藏在一砖一瓦的人文里,藏在寻常巷陌的清晨中。

      它们无需排队,也不必付费,只馈赠给那些愿意慢下来、细心去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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