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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法兰西 ...

  •   她们之间的关系在那天晚上之后变得不一样了。

      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是海伦出现在让娜身边的时间更长了,而贞德不再去想“这是否浪费时间”。只是海伦看贞德的眼神更深了,而让娜不再躲避那种目光。

      她们开始分享更多的东西。

      不仅仅是语言,不仅仅是日常的琐事,而是那些更深处的、被藏在盔甲和笑容底下的东西。
      有一天,海伦问她:“你是怎么成为士兵的?”

      让娜沉默了很久。

      “我听到了声音,”她说,“十三岁的时候。在父亲的花园里,正午,阳光很亮。圣米迦勒、圣凯瑟琳和圣玛格丽特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要我去见王子,要我带领军队,要我把英格兰人赶出法兰西。”

      海伦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一开始我不相信,”让娜说,“我哭了很多次。我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我只是一个村里的女孩,我不会骑马,不会打仗,我甚至没有出过栋雷米。我怎么能带领军队?”

      “后来呢?”

      “后来……”让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后来英格兰人来了。他们烧了我们的村庄,杀了我们的牲畜,赶走了我们的家人。我看着那些人失去家园,看着教堂被烧毁,看着孩子们在路边哭。然后我明白了,声音是真的。上帝选中了我,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法兰西需要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所以你站出来了。”

      “所以我站出来了。”

      海伦沉默了一会儿。

      “你害怕过吗?”

      让娜想了想。

      “害怕过。每一次战斗之前都害怕。但我把恐惧交给了上帝,然后做我必须做的事。”

      “你不怕死?”

      “不怕死,”让娜说,“怕的是没有完成使命就死。”

      海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褶皱。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完成了使命,赶走了英格兰人,给王子加了冕。然后呢?”

      让娜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脑海里,“然后”是不存在的。使命完成之后的事情是一片空白,像一幅画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画布是空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活到“然后”。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海伦抬起头,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声音很轻,“在完成使命之后,为自己活一次?”

      让娜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海伦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让娜的手背。指尖的触感像羽毛一样轻,但贞德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在燃烧。

      “让娜,”海伦说,“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为自己活一次。”

      让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要求,只有一种安静的、不施加任何压力的温柔。像大海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广阔而深邃,不要求任何船只停靠,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让娜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海伦的手指滑进她的掌心。
      她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在彼此之间传递。

      让娜的心跳很快,但她的呼吸很平静。她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身后是她熟悉的一切——使命、责任、上帝、法兰西。她可以选择后退,回到那个安全而沉重的世界里。或者她可以跳下去。

      她没有跳。

      但她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站在悬崖边上,握着一个人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她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没有等她。

      那天早上,让娜醒来的时候,感觉到空气里有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寂静,空气中充满了静电,皮肤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起身,穿上盔甲,把十字架塞进领口。手指触到银质十字架的时候,她习惯性地默念了一句祷词。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不是普通的穿堂风,而是一种带着力量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气流。空气开始震颤,像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从房间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让娜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把她送到这里来的那种力量。同样的感觉,同样的震颤,同样的那种时间和空间被撕裂又缝合的荒谬感。

      她应该高兴。她应该感激。她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完成她的使命了,终于可以回到法兰西、回到战场、回到她应该在的地方了。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她的第一反应是——

      海伦。

      她转身,跑出房间,跑过走廊,跑过那些她花了几个月才熟悉的石阶和拱门。她的盔甲在奔跑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节奏。她跑过花园,跑过那棵她曾经靠在下面休息的橄榄树,跑过那丛海伦第一次给她摘玫瑰的灌木。

      海伦在花园的尽头。

      她站在月桂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玫瑰,正在低头闻它的香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让娜的脸,她的笑容凝固了。

      “让娜?怎么了?”

      让娜站在她面前,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在震颤。那种力量在召唤她,在拉扯她,在把她从这个世界里剥离出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透明,指尖已经开始模糊。

      海伦看到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白色的玫瑰从手中滑落,花瓣在落地时散开了,像一场无声的雪。

      “不,”海伦说,声音沙哑,“不,不要——”

      让娜伸出手,握住了海伦的手。

      她们的掌心贴在一起,和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让娜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变得虚无,像雾气一样从海伦的指缝间流走。

      “海伦,”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练习了太多次告别——对法兰西的告别,对家乡的告别,对童年的告别。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喉咙在发紧。

      “我要回去了,”她说。

      海伦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死死地攥着让娜的手,指甲嵌进贞德掌心的皮肤里,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她留住。

      “不要走,”海伦说,声音碎了,“不要走,让娜。你还没有……我还没有……”

      她没有说完。

      让娜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爱你。

      让娜也想说同样的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词已经到了舌尖——三个音节,简单的,温暖的,她用了几个月学会的希腊语词汇。

      但她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能。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说出这句话。这不公平——对海伦不公平,对她自己不公平,对她们之间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命名的东西不公平。

      她要回到法兰西。她要完成使命。她不能带着一个承诺离开,然后可能永远无法兑现。

      “海伦,”她说,声音开始发抖,“谢谢你。”

      海伦摇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谢你教我为自己活一次,”让娜说,“虽然……虽然我只学会了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她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从脚尖开始,像被水溶解一样,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海伦的手还在她的掌心里,但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我会回来的,”让娜说。

      她知道这可能是一个谎言。她不知道这个时空裂缝会把她送到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找到回来的路,不知道海伦是否还在等她。但她需要说这句话。不是为了海伦,是为了自己。

      海伦的嘴唇在颤抖,但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让娜的眼睛,那双第一次见面时就让她心跳加速的蓝色眼睛,现在依然深邃,依然平静,但不再毫无波澜。

      那里面有东西了。

      有她。

      让娜的最后一丝实体消失在海伦的掌心里。

      风停了。

      空气不再震颤。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月桂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海伦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掌心空空如也。她的眼泪滴在脚下的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白色的玫瑰花瓣散落了一地,被风慢慢吹散。
      她弯腰,捡起一片花瓣,攥在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明媚得像是无事发生。

      “我会找到你的,”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不管你在哪里,不管需要多长时间,我会找到你的。”

      她把花瓣贴在胸口,转身走回了宫殿。
      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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