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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结 ...

  •   这次海伦蹲在她面前的一瞬间,有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在海伦体内无声地断了。

      “让娜。”

      海伦叫她的名字。用法语。

      这两个音节她在舌头上练习了一万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在每一个祈祷的清晨,在每一次对着那枚十字架喃喃自语的时候。她练习这个发音,练到她的舌头可以毫不费力地做出那个卷曲的动作,练到她的嘴唇可以在睡梦中准确地吐出这两个音节,练到这个陌生的、不属于希腊语的名字,变得比她自己的名字更熟悉。

      她色眼泪浸湿遮挡视线的布。

      海伦看到了那些眼泪。它们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光,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沿着那张被火焰和风沙磨砺过的脸滑落,滴在那件烧焦的衬衣上。

      海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海伦感觉到了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质地,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是电流一样的东西,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传到她的心脏,然后在她的心脏里炸开。

      她想: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粗糙的,有烧伤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纹路。和她记忆中的触感不一样——记忆中的贞德的皮肤是光滑的、被太阳晒成蜜色的、像丝绸一样柔软。但现在,那些疤痕覆盖了大部分裸露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每一道纹路都在讲述一段海伦没有参与的经历。

      “你瘦了,”海伦说。

      海伦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她明明想哭,明明想尖叫,明明想把她抱在怀里再也不松手,但声音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也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和自己记忆中长得分毫不差。

      海伦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她的指尖在那些烧伤的疤痕上停留了很久,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她想记住它们。她想把这些纹路也刻进她的记忆里,和那道掌心里的疤痕放在一起,和那枚十字架放在一起,和那朵白玫瑰放在一起。

      她打了个寒颤。

      海伦感觉到了那个颤抖,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手掌,从她的手掌传到她的心脏。那个颤抖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海伦感觉到了。

      “海伦。”

      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的声音。像是被烟熏过的、被火烧过的、被十年没说出口的话堵住的。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海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

      海伦的手停住了。

      海伦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她控制不住那个颤动。

      “你叫我什么?”她问。

      “海伦。”

      海伦的嘴唇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她想笑,但她觉得如果她现在笑了,她会哭。她想哭,但她觉得如果她现在哭了,她会停不下来。所以她只是让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被压得太久的弹簧,微微弹起了一点点,又缩了回去。

      “你还记得我,”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确认。是她在心里重复了一万遍、但直到此刻才敢真正相信的事实。

      你还记得我。你从火焰里走出来,你从死亡里走出来,你从那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走回来,你还记得我。

      海伦从领口里拉出那条细细的链子。链子的末端挂着那枚银十字架——被磨得发亮的、边缘模糊的、被她的体温捂了十年的十字架。她把十字架放在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海伦的眼睛模糊了。

      但她没有擦。她让眼泪在眼眶里转着,让它们模糊她的视线,让贞德的脸在她的视线中变成一团温暖的、模糊的光。因为如果她擦掉眼泪,如果她看清了贞德的脸,如果她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保持住这个平静的、冷淡的、像一个审问者而不是一个爱人的姿态。

      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以她只是蹲在那里,掌心里托着那枚十字架,眼泪在眼眶里转着,看着贞德模糊的、温暖的、终于回来了的脸。

      她没有说“我想你”。

      她没有说“我等了你十年”。

      她没有说“我爱你”。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现在说不出口。重到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确认贞德是真的,确认贞德不会再次消失,确认这一次她有足够的时间说出所有的话。
      所以她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等了十年。

      再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色的布在她的脑后系了一个结,把那双蓝色的眼睛完全遮住了。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了平静。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海伦单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

      她的脸在她的掌心里是温热的,皮肤上有烧伤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纹路。海伦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慢慢地滑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她的手指在每一道伤痕上停留,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仔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她的呼吸在她的手指下变得不稳了。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问,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在背后下微微攥紧了。

      “你知道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有多恨你的上帝吗?”

      海伦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恨祂。我恨祂让你一个人去死。我恨祂让你被火烧。我恨祂——”

      她的声音断了。

      海伦趴在她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寻找,十年的祈祷,十年的算计,十年的坚硬和冰冷,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她不是斯巴达的王后,不是特洛伊的罪人,不是那个精于算计的、冷漠的女人。她只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快要疯掉的人。

      她被蒙着眼睛,手被绑着,但她感觉到了海伦的眼泪滴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

      她的嘴唇动了动。

      “海伦。”

      海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白色的布条遮住了贞德的眼睛,但她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右边脸颊上的酒窝一闪而过。

      和很多年前一样的笑。

      海伦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海伦伸出手,手指触到了她脸上的布条。她没有解开它,只是用手指沿着布条的边缘慢慢地滑动,从额头到颧骨,从颧骨到脸颊。

      “我想看着你的眼睛”海伦说,声音沙哑,“但我也怕看到你的眼睛。”

      “为什么?”她问。

      “因为如果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怜悯,我会疯。如果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恐惧,我会更疯。如果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

      海伦没有说完。

      她的嘴唇动了动。

      “解开它”她说,“自己看。”

      “我不会跑,”她说,“我不会再跑了。”

      海伦伸出手,海伦的手停了一下。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在发抖。她解了很久,绳结太紧了,海伦的手又太抖。她就安静地等着,低着头,感受着海伦的手指在绳结上笨拙地移动。

      绳结终于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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