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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她2 ...

  •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侍从跌跌撞撞地跑进她的房间,连门都忘了敲。

      “王后——王后——海边——战场上——有一个人——”

      海伦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膝盖在发软,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在哪里?”

      “木马那边。希腊人从木马里出来了,城里在打仗,但木马那边——有一个女人,穿着烧焦的衣服,浑身都是烧伤的痕迹,被几个士兵围住了——”

      海伦没有听他说完。

      她已经在跑了。

      她跑过燃烧的街道,跑过倒下的尸体,跑过尖叫的人群。她的赤脚踩在碎石和灰烬上,被烫出了水泡,被划出了伤口,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跑过那些她来过无数次的路——那些在十年的围城生活中她已经走到烂熟于心的路。

      她转过一个街角。

      她看到了。

      城墙下面,靠近城门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月光从城墙的缺口处漏下来,照在那片空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她看着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在梦里,在记忆里,在祈祷时闭上的眼睛后面。深褐色的头发,窄窄的肩膀,右边脸颊上——

      那个人转过头来,月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海伦看到了那个酒窝。

      不是因为她笑了。而是因为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个她用手指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位置和形状。
      让娜。

      海伦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她无法控制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的声音。

      她应该跑过去。她应该冲上去抱住她。她应该——
      但她没有。

      她看到那几个士兵已经围上去了。他们穿着希腊人的盔甲,手里拿着绳索,正在靠近那个茫然地站在空地上的人。贞德转过身,面对他们,摆出了一个海伦从未亲眼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姿势——战斗姿态。

      那是她的姿势。不是斯巴达人的姿势,不是特洛伊人的姿势,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直接的、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姿势。她的右手握拳,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整个人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海伦看到她躲开了第一个士兵的手,肘击了第二个的下巴,膝盖顶进了第三个的腹部。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快得像闪电。但她的身体在颤抖——海伦能看到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踉跄。

      第四个士兵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挣扎了。她用后脑勺撞那个人的脸,海伦听到了鼻骨断裂的声音。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四只、六只、八只手同时按住她的肩膀、手臂、腰和腿。她被按倒在沙滩上,脸贴在冰凉的湿沙里。

      “放开我!”海伦听到她在喊,用法语,又用希腊语喊了一遍,“放开我!”

      她想冲过去。她想对那些士兵说:放开她,你们不知道你们在抓谁,你们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你们不知道她是从火焰里走出来的,你们不知道她是我等了十年的人。

      但她没有。

      因为她是海伦。她是斯巴达的王后,是特洛伊的罪人,是这场战争的起因。她不能在这片战场上暴露自己。如果她被认出来,如果那些士兵认出她是海伦,她们都会死——不是被杀死,而是被永远分开。

      所以她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被绑起来,看着贞德被拖起来,看着绳子勒进贞德的手腕,看着贞德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恐惧——那种对“被绑住”这件事本身的、本能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看到贞德的眼睛被蒙起来……。

      “带她去木马那边,”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去,平静的、冷淡的、像是她平时对侍从下达任何一个普通命令时的语气。没有人听得出这个声音在发抖,没有人看得到她撑在墙壁上的手指在发白。

      “王后要见她”

      她需要在那些士兵面前保持那个身份——那个冰冷的、遥远的、不可接近的斯巴达王后的身份。那个身份不是她,但那个身份可以保护贞德。

      士兵们拖着她走向木马。海伦看着她的背影——窄窄的、颤抖的、但始终挺直的背影——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用力地、用力地逼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还不能哭。

      海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的步伐很稳,呼吸很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到她,只会看到一个王后在战火中从容地走向她的临时据点,不会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不会看到她的嘴唇上有一个被自己咬出来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她走进木马的时候,士兵们已经把她推进了马头的隔间。

      “都退下,”她说。

      士兵们退下了。绳梯被撤走了。脚步声远去了。
      海伦站在隔间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被推倒在坐榻上的人。

      她的手腕被绳子绑着,皮肤被磨得发红。她的脸上还沾着沙滩上的湿沙,头发上沾着灰烬和尘土。她的衬衣被烧得只剩下了一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被火焰舔舐过的皮肤。那些烧伤的痕迹在油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粉红色,皱缩的、凹凸不平的、像是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海伦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

      海伦走到油灯的光线里。看到了她的脸。那张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在祈祷时闭着眼睛想象过无数次的脸。

      她变了。不是变老了,而是变深了。那双蓝色的眼睛下面有更深的阴影,那张脸上的线条更硬了,那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还没被完全磨掉的圆润,已经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了。

      但她还是那个她。

      还是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少女,还是那双第一次见面就让海伦心跳停拍的眼睛,还是那个右边脸颊上的酒窝——即使她没有笑,海伦也能看到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个她用手指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的位置和形状。

      海伦蹲下来。

      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在花园里蹲下来平视她的时候一样。和她在那个深夜蹲下来、对她说“你的上帝赋予你拯救苍生的能力、祂没有收回你爱自己的能力”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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