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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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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涅拉俄斯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海伦的心里。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一小部分事实——贞德确实走了,贞德确实没有回来——和海伦自己每天都在想的那些念头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共鸣。
海伦开始变本加厉地寻找。
她派出了更多的人,花了更多的钱,动用了更多的关系。她让探子们去每一个新听说的地方,去找每一个可能认识贞德的人。她不再只是满足于“没有找到”的回答,她开始追问:为什么没有找到?是不是找的方向不对?是不是遗漏了什么线索?
她变得偏执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偏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植物根系一样在地下蔓延的偏执。她每天都会花几个小时坐在贞德的房间里,盯着那面空白的墙壁,试图从石灰的裂缝中看出贞德的脸。她每天都会去海边,站在那块礁石上,面朝东方,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不管刮风下雨,不管烈日寒冬。
她的侍女们开始害怕她。
不是因为她会发脾气,而是因为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越来越不像一个活着的人。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有那枚十字架还挂在她的脖子上,像一个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
有一天,她的侍女克吕泰涅斯特拉——那个从亚各斯来的、聪明、嘴严、跟了她多年的年轻女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贞德的房间。
海伦正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十字架。
“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说,“您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
海伦没有回答。
“王后,您需要吃饭。您需要休息。您不能——”
“我能”海伦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我能。我已经这样过了七年了。”
克吕泰涅斯特拉沉默了。
“王后”她过了一会儿又说,“您找的那个人——她真的存在吗?”
海伦转过头,看着她的侍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克吕泰涅斯特拉脊背发凉的、空洞的、像深渊一样的光。
“如果你再说这句话,”海伦说,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克吕泰涅斯特拉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海伦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知道自己变得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变得坚硬了。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她十五岁时绝不会成为的人。但她不在乎。因为只有这种坚硬,这种可怕,这种偏执,才能支撑她继续等下去。
如果她变回了那个柔软的、温暖的、十五岁的海伦,她早就崩溃了。
特洛伊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海伦三十一岁。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成为了墨涅拉格斯的妻子,成为了特洛伊的王后——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她。她学会了特洛伊的方言,学会了他们的习俗,学会了如何在敌人的目光中保持微笑。
她也做了另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停止寻找她。
即使在特洛伊,在被围城的日子里,在城墙外就是希腊大军、城墙上就是弓箭手和投石兵的日子里,她依然在派人寻找。她让商队去找,让探子去找,让那些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城去的间谍去找。她告诉他们,去找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去找一个叫贞德的人,去找一个穿着盔甲、有一双蓝色眼睛的少女战士。
没有人找到。
但她没有放弃。因为阿佛洛狄忒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在她们交易时,爱神随口说出的、海伦当时没有太在意的承诺。
“你会再见到她的。”
海伦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阿佛洛狄忒是在利用她还是真的在帮她。她不在乎。她只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找下去。
海伦与阿佛洛狄忒的交易,发生在贞德离开后的第十年。
那时她已经和墨涅拉俄斯结婚了八年,在斯巴达的王座上坐了八年,在等待中煎熬了八年。她的偏执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她的坚硬已经变成了一种盔甲。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我会帮你找到她”这种空头支票打动的十五岁少女了。
所以当阿佛洛狄忒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海伦没有跪下,没有祈祷,没有露出任何崇拜或恐惧的表情。她只是站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朵白玫瑰,看着那个从光芒中走出来的女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海伦,”阿佛洛狄忒说,声音美得像竖琴。
“阿佛洛狄忒,”海伦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邻居的名字。
阿佛洛狄忒笑了。那个笑容很美,但也美得让人害怕——像是花朵在开放的同时也在枯萎,像是甜蜜的果实里面包着毒药。
“我有一个交易给你,”她说,“我要证明金苹果的荣耀。我要让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为了爱抛弃一切。而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说下去。”
“帕里斯会来斯巴达。你会爱上他,跟他去特洛伊。然后希腊和特洛伊会开战——一场伟大的战争,会被诗人传唱千年。”
海伦笑了。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被神眷顾时的惊喜笑容。那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经历了十年等待和失望的、精于算计的女人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冷漠。
“你想利用我,”海伦说,“你想证明金苹果的荣耀。你想让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为了爱抛弃一切。你想让我的美貌和我的命运成为你和其他女神斗气的工具。”
阿佛洛狄忒的笑容没有变。
“但我不在乎,”海伦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你要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我一直在找她。我要找到她。你要帮我。”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去找别人做你的棋子。”海伦把白玫瑰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平视着女神——
“我不是十五岁的海伦了。我不再会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卖掉。你要我的美貌、我的名字、我的命运去点燃你的战争,可以。但你要付钱。”
阿佛洛狄忒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海伦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崇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和她自己如出一辙的、古老的、精于算计的光。
“你变了”女神最后说,声音里有一丝海伦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更像是……好奇。
“因为我有比怕你更重要的事要做。”
海伦从领口里掏出那枚银十字架,放在掌心里,递到阿佛洛狄忒面前。
阿佛洛狄忒低头看着那枚十字架。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时的表情。
“这不是我们的神”她说。
“我知道。”
“这是那个少女的神。”
“你知道她?”海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阿佛洛狄忒抬起头,看着海伦。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海伦看不懂的光——像是一个看过了无数人类生离死别的神,在面对又一个为爱痴狂的凡人时,那种混合着怜悯和不耐烦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她”阿佛洛狄忒说,“但这不是你现在需要知道的事。你只需要回答我:交易,做不做?”
海伦把十字架塞回领口,看着阿佛洛狄忒的眼睛。
“做”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你要帮我找到她。不是‘总有一天’,而是你必须在你的能力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帮我找。”
“可以。”
“第二,如果有一天她出现在我面前,你要帮我留住她。不管用什么方式。”
阿佛洛狄忒笑了。“你确定要让我插手你的爱情?我是爱神,我的插手往往不会让事情变得简单。”
“我不需要简单,”海伦说,“我需要她。”
阿佛洛狄忒看了她很久。
“成交,”女神最后说。
海伦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房间。她没有回头。她不需要回头。她知道阿佛洛狄忒会答应的。因为阿佛洛狄忒需要她,比她需要阿佛洛狄忒更多。
这一点,是她在这十年里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