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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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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是在让娜离开后的第二年定下来的。
不是海伦选的人。是廷达柔斯选的。是希腊各路的王公贵族们“竞争”之后的结果——墨涅拉俄斯,阿伽门农的弟弟,斯巴达的邻居,一个不算太差的选择。海伦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宴会上,他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第二次是在狩猎时,他射中了一头鹿,兴高采烈地让人把鹿头砍下来挂在墙上。
海伦对墨涅拉俄斯没有任何感觉。不讨厌,也不喜欢。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和她没有关系的、被塞进她生活里的人。她不需要喜欢他,她只需要嫁给他,成为斯巴达的王后,然后继续做她一直在做的事情。
寻找让娜。
是的,这就是她同意这桩婚事的原因。不是因为她突然想结婚了,不是因为墨涅拉俄斯有什么魅力,而是因为——做王后比做公主有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财富,更多的人手,更多的资源。她可以用这些资源继续寻找让娜,用比之前大得多的力量去寻找。
这个算计在她心里成型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嫁衣的自己。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领口绣着金色的麦穗纹样,头上戴着桃金娘花编的花冠——和让娜戴过的那种雏菊花环不同,更华丽,更正式,也更沉重。
镜子里的人很美。全世界都知道她很美。但海伦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你准备好了吗?”侍女在她身后问。
海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准备好了,让娜。
婚礼很盛大。整个斯巴达都来庆祝了。墨涅拉俄斯穿着金色的盔甲,站在祭坛前,等她走过去。她走过去了,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心里刻下一个字。
我、会、找、到、你。
她嫁给了墨涅拉俄斯,成为了斯巴达的王后。
新婚之夜,墨涅拉俄斯走进房间的时候,海伦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枚银十字架。她把它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面对她的丈夫。
墨涅拉俄斯喝了酒,脸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海伦在其他男人眼睛里见过无数次的光。那种光让她觉得恶心,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微笑,她低头,她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
那天夜里,墨涅拉俄斯睡着之后,海伦从枕头底下摸出十字架,攥在掌心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色图案。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但那个夜晚,有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她的床上,用一双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而她在斯巴达的王宫里,躺在一个不爱的男人身边,胸口的十字架被体温捂得温热。
她把十字架贴在嘴唇上,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等我。”
成为王后之后,海伦的权力确实大了很多。
她可以调动的财富和人力是公主时期的十倍。她派出了更多的探子,更多的商队,更多的船。她让他们去每一个可能的角落——东方的波斯、埃及、腓尼基,西方的西西里、意大利、高卢,北方的色雷斯、斯基泰,南方的克里特、塞浦路斯。
她让他们去找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一个叫“让娜”的人。
没有人找到。
探子们带回来的报告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有些人甚至开始怀疑他们的王后是不是疯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一个不存在的人,值得花这么多钱吗?
海伦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她继续派人,继续花钱,继续等待。
等待的这些年里,她变了很多。
变化是从细节开始的。比如,她不再笑了。不是刻意的,而是笑容慢慢地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像一幅画在阳光下褪色,一天比一天淡,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底色。
比如,她的眼睛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经是温暖的、柔软的、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的。现在它们变深了,变暗了,像一潭被压在大石头底下的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仔细看,更像是第一次见到贞德时她眼中的神情。
比如,她的手指变了。她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那枚十字架,拇指在银色的表面上反复滑动,把边缘磨得更圆更亮。她的手指上多了一道茧——不是握剑的茧,而是等待的茧。不知道贞德手是否也会有她一样抚摸十字架留下的茧子。
墨涅拉俄斯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不知道原因。他只是觉得海伦冷——冷得像一座冰雕。
新婚后的头几个月,他还试图靠近她。他会在晚餐时坐在她旁边,试图和她聊天。他会在夜里伸手碰她,试图从她身上得到一些温暖。但海伦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躺着,像一具精致的、没有灵魂的躯体。
墨涅拉俄斯不喜欢这样。
他先是困惑,然后是不满,最后是愤怒。但海伦是斯巴达的王后,是廷达柔斯的女儿,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他不能打她,不能骂她,不能对她做任何过分的事。所以他做了他能做的事——他派人去查。
查海伦在想什么。查海伦在等什么。查海伦每天晚上关在房间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东西、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从海伦的侍女、侍从、以及那些她派出去又回来的探子口中,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一个叫“贞德”的人。
一个叫“法兰西”的地方。
一个海伦花了数年时间、无数金钱、无数人力、一直在寻找的人。
墨涅拉俄斯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站在书房里,把那卷羊皮纸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他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海伦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银十字架,看着窗外的月亮。墨涅拉俄斯走进房间,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来。
“海伦”他说。
海伦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本能地把十字架藏进了掌心。
“你在找一个人,”墨涅拉俄斯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愤怒的事,“一个叫贞德的人。”
海伦的手指收紧了。
“你派了很多人去找她。花了很多钱。用了很多年。”墨涅拉俄斯的声音开始变硬,“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海伦,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海伦听完了。
你是不是疯了。
海伦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在哪里?”墨涅拉俄斯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你花了这么多年,找到了吗?没有!因为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你爱上的是一团空气,一个幻觉,一个你脑子里编出来的——”
“闭嘴。”海伦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墨涅拉俄斯的话。
墨涅拉俄斯的脸红了。
“你让我闭嘴?”他站起来,声音在颤抖,“你是我妻子,你让我闭嘴?”
海伦也站了起来。她比墨涅拉俄斯矮一个头,但她看着他的眼神让他后退了半步。
墨涅拉俄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震惊——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海伦这个样子。这个平时像冰雕一样沉默的女人,此刻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
然后那震惊变成了愤怒。
“她抛弃了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吐毒液,“她离开你了。她不要你了。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去完成她那个什么破使命。她根本不在乎你。”
海伦的手指在发抖。
墨涅拉俄斯笑了,那是一个丑陋的、混合着嘲讽和愤怒的笑,“她在乎你的话,她就不会走。她在乎你的话,她就会回来。她如果存在的话——”
他走近一步,俯下身,凑到海伦耳边。
海伦的身体僵住了。
墨涅拉俄斯退后一步,看着她僵硬的姿态,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出了房间,用力摔上了门。
海伦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攥着十字架,浑身发抖。
她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她是愤怒。她是对墨涅拉俄斯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对那个把她和让娜分开的力量的愤怒。但最让她愤怒的是——墨涅拉俄斯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贞德走了。贞德没有回来。贞德让她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
海伦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十字架贴在胸口。
“让娜……”她说,声音闷闷的
没有人回答。
但她没有松开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