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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滑,手滑   燕明狮 ...

  •   燕明狮发了话。

      沈让之脸虽然垮着,到底也没好再说什么。

      燕明狮清楚着呢,沈让之属于随时随地只要看到温子然,就要挤兑上几句的那一类人。凭温子然有万般韧性不动如山的品格值得人去学,但沈让之成见已深,哪怕温子然喘气,他都要挖苦。

      书里学的“平等待人,公道处世”,沈让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都是同窗,嘴巴少刺挠。”燕明狮看得出沈让之一口气还是咽不下去,又出声告诫。

      可少坏他的事。

      哼,不说就不说呗,什么衣裳嘛,轮得到燕明狮主仆都夸?沈让之目光在燕小四身上打了个转,转回燕明狮身上,又瞟了眼温子然肩头脏兮兮的短衫。

      孔雀衣是燕小四给燕明狮披上的,那燕小四的………看那短衫的质地、颜色,莫非……是燕明狮这小跟班的?

      沈让之又有了主意。“明狮都说你穿着好,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温兄,这短衫……好像是你身边这位小友的,弄成这个鬼样子,还人家也不是,赠你也不是,总得有个说法吧?”

      本来大家已经转回去听新戏,这下目光又聚到温子然身上,这是燕明狮仆从的短衫?

      温子然啊温子然,平日里看你一副傲骨,原来区区短衫就能把你给收买了?

      温子然低头看了看不太合身的短衫,污渍斑斑,不成样子,“我拿回家洗好了,还给这位小友便是。”

      又要找事?周瑾青看着燕明狮沉下来的脸,拽了拽沈让之的衣服。

      “洗?”沈让之往前一步,摆脱周瑾青的手,嗤笑,“这能洗干净?你当是洗菜呢?”

      燕小四看看沈让之,又看看温子然,十分想不明白怎么又吵起来了,“我自家带回燕府洗也行的。”

      “怕是不行吧,”沈让之想扯短衫让大家都看看清楚,又恐脏了手,只是随便指了处脏污,“明狮你说说看,这能洗得掉?”

      这是燕明狮没涉猎的领域了。

      虽说他想把温子然拉拢,跟他一起走,但也没打算失了沈家这条臂膀,只能和稀泥,“没事,小四衣裳多着呢。”他今天大手笔,给燕小四也添了好几套。

      显然温子然不需要燕明狮说这样宽慰自己的话,“洗不掉,我便攒银子赔。小四公子,你且记着帐。”

      燕小四脸红,平日里,很少有人称他是公子。

      “你?攒银子?”沈让之早就知道温子然会这么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半捂着嘴跟别人说,“你们说,他要攒到什么时候?一年后,还是两年后?”

      旁边几个跟他素来交好的,闻言侧过身去,跟着笑了起来。

      温子然没再接话,他在心里算了笔账,这样的短衫,该是城里大店铺售出的。料子、手工,少说也要三五两银子。他每月替人做些杂事,束脩之外,还要补贴家用,攒三五两银子,少说也要大半年。

      他不能说预估的时间。说了,便是示弱。不说,又像抵赖不赔。

      “怎么?明狮只说让你穿,没说送你啊!”沈让之抬起胳膊依在燕小四肩膀上,“小四,你来说才最公道,这短衫多少银子买的?”

      燕小四歪着肩膀求助燕明狮,快再镇场子啊我的好公子,“应,应该不值钱。”

      燕明狮认真听戏,合着拍子摇头晃脑。

      燕小四越这么说,温子然越觉得沈让之等会儿还有更多难听话等着他,“不管值不值钱,我都赔。”

      “不就一件短衫么?”

      终于有不同论调加入,燕明狮斜了斜,越过温子然脸侧,看到了发言人,赵奉。

      赵奉倒是不怕他人目光聚焦,毕竟他在一旁早就看不下去了,能忍到现在,算他沉着冷静。

      不知道这群尖牙利嘴的,可着劲欺负这个瘦弱书生有什么意思?

      赵奉端起酒杯,敬了身前半圈,“诸位公子爷,末将是个粗人,说话不中听,有得罪谁的,还请多多包涵。战场上,我也算摸爬滚打十几载,跟弟兄们出生入死,裤子穿同一条是常事,谁会在乎衣裳干不干净?更别说蹭脏了,撕破了、烧焦了、被血浸透了,有件衣裳能御寒就不错,打起仗来谁还顾得上这些?顶多是脏了洗,破了补,补不了就换,人能活着就成。谁死了,剩点好衣裳都留给弟兄们,弟兄们自会替他回家照顾妻儿老小,可没听说过还要赔他衣裳钱的。”

      他又看了眼温子然,“衣裳是小事,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这回连沈让之都不敢接话了。

      “与子同袍”说得是如此真实,赵奉是沙场上讨过命的人,拿生死规则说教,谁好意思反驳?

      燕明狮晃着头,嘴角翘了翘,他本就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看了看天色。

      怕是亥时了吧?

      “诸位,今日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临时起意邀大家宴饮观戏,还弄到这么晚,”他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好在园子里的屋舍都是打扫干净了的,被褥也都是新添置的,若不嫌弃,便都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回城,如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犹豫,有人点头,有人已经打起了困顿的哈欠。

      周瑾青第一个应了:“明狮一片心意,却之不恭了。”

      他不走,陈少游和沈让之自然留下作陪。

      温子然却略一弯腰告罪:“这美意我只能心领,家中爹娘年迈眼花,夜里需人照看,我实在得赶回去,还望见谅。”

      燕明狮还没开口,沈让之又找到了话头,“赶回去?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回?是会骑马?还是妄想明狮给你安排马车,呵,脸面可真不小!”

      温子然原本是打算走回去的,他连马都没摸过,马车?从未奢望。

      只是这衔芳园在城郊,走回去,怕是天都要蒙亮了。

      但也得走。

      正要开口说“我走回去便好”,又是那赵奉,上前一步,朝燕明狮抱拳:“二公子,末将出来整一日了,也该回军中销假。正好顺路回城,若是温公子不介意与我同骑,我带他一程便是。”

      温子然看向赵奉。

      赵奉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温子然心里清楚,赵奉这是又一次替他解围,明明可以自行离去的。

      方才赵奉替他发声,他可以理解为仗义执言。此刻主动提出带他一程,那便是实实在在的善意了。

      这小赵将军与他们那些世家子,果然不同。

      这人情,他领得。

      “小赵将军,”温子然朝他深深一揖,“如此就麻烦你了。”

      赵奉受了他一礼,摆摆手,“顺路的事。”

      燕明狮坐在主位上沉默。赵奉说是辞问他呢,都没等他答话,就你一言我一语两人把事自己定好了。

      借着喝口茶的当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是——成了!!!一文一武两个帮手,搭上了!

      燕明狮垂下眼,捱过眼前的恍惚,才将茶盏稳稳放回桌上,心里翻涌得厉害,喜悦之情无可言表!!!但他得稳住。

      警示中,起因也是温子然参加了一场相似的宴饮。

      那一晚,温子然也是非走不可,也是拒绝了主办人留宿的邀请,独自一人踏上回城的路。

      没能安安稳稳回到家中,不知具体情形,莫名昏死在路边,等他醒转,爹娘惨死在温子然身边。

      一具尸身躺在路中央,另一具倒在沟渠里,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若非温子然熟悉爹娘,旁人乍一看都分不出男女来。

      无人知晓他双亲为何出现在那条路上,连温子然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昏死过去,而后又发生了何事。

      燕明狮也是事后听人谈起,许是马匪逃命,慌不择路冲撞践踏所致。

      温子然一介穷书生,空有一身骨气,拒绝了大儒的资助,只将父母草草葬了,连两口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出来。

      本人也是养了许久的伤。

      而后,机缘巧合,踩着人,一步又一步,算无遗策,两年之内就手刃了杀父弑母的仇人。

      也间接的,动摇了当时相对稳固的朝堂局势……大厦将倾,岂有完卵,燕家一门很快也……

      燕明狮闭了闭眼,将这些画面压下去,“行,那就拜托你了。”

      再睁眼,赵奉已经站在花厅外,朝温子然招手,“温公子,趁现在无云遮月,路上能看清,咱们速速动身吧。”

      燕明狮也盼着他们能早些回到城里,最好路上还能发展出友谊,以后多走动。

      燕明狮起身出来送,嘱咐赵奉,“路上小心,慢些也没关系。”

      温子然拍拍短衫,“这衣裳,我回去洗干净了,同银子一道送还与小四公子。”转身要上马。

      “温兄。”燕明狮唤他。

      温子然扶着马,回头看他。

      燕明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想叮嘱“路上务必小心,别在路上逗留”,想交代说“务必让赵奉送你到家门口”,想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这些话或轻或重,以他和温子然现在的交情,听起来都太过诡吊殷勤了些。

      他都已经安排好了赵奉主动相送,就得相信赵奉是沙场上滚过来的人,警觉、机敏,一身好功夫。

      有赵奉在,应该不会出事,应该。

      “慢走。”燕明狮只有一句客套。

      月光下两道斜长影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燕小四站在燕明狮身后:“公子,你怎么对这温子然这么好?”

      “呀?这是什么话,我对你不好?”

      “……也好,但这不是应该的么,我们从小一处长大呢。”

      是,不但一处长大,警示里死起来也是一处前后脚。

      想到这,燕明狮推了把燕小四,“快去找件新外衫穿上,穿着个里衣到处晃荡成什么样?”

      “……”燕小四无语腹诽,公子,我没给你披衣裳的时候,你也穿着里衣一路晃荡好么。

      燕明狮隔空点点他,一甩孔雀尾巴回到戏台下,又恢复懒洋洋的笑:“今夜月色甚好,怎可空睡去,来来来,不如咱们赛一场画如何?”

      赛画?岂有说不好的道理,戏台子上撤走,一干人上前,摆开了画桌笔架。

      既然是赛,那便有规定时限。

      燕明狮搁笔看了眼沙漏,一个时辰过去了。

      赵奉马术还行,衔芳园到城东柳巷,走官道,骑马大约就是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只要不出意外,不不不,不可能出意外!

      “公子?”燕小四小心翼翼替他晾好墨宝,“我瞧这月下舞剑图十分了得,你定是要拿第一了!”

      拿不拿第一无所谓。

      “小四。”

      “哎!”

      “明日一早,你便回城去取温子然穿走的短衫。”

      燕小四愣了一下:“啊?明早便去?”公子何时变得这样小气了?

      “对。”燕明狮肯定道。

      “………哦。那短衫挺厚实,就算拆掉皮毛,到家就洗,明早也干不了啊。”

      燕明狮转着毛笔,左右比划了两招,跟他的月下舞剑图如出一辙,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笔上的墨汁甩出去,正好溅在沈让之刚画好的月辉兰草上。

      “明狮!”沈让之跳起来。

      “手滑,手滑。”燕明狮笑得毫无诚意。

      沈让之急忙忙抢救自己的画,没空搭理燕明狮。

      一大块墨汁落在月亮上,像是月亮长了块疤,这要怎么改!沈让之越看越气,把笔一拍,“你是故意的!”燕明狮今日真是故意阻他太多次了!

      燕明狮看了眼此时的月亮,提笔游龙,替沈让之改了画。

      拨云见月,一如他现下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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