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奇缘》楠疯子

2、红袍长使 霍冰蓝

　　霍冰蓝将折页的书递过去，张太医先是仔细地看了看，捻着花白的胡子思虑半天，才缓缓道：“硝石能否化异物还待验证。而且硝石有毒，令尊体弱受不得毒性大的药，如何化毒也得设法周全才是。况且……”

　　话到这里，霍冰蓝还在为此频频点头。

　　但张太医忽然叹了口气，合上窗户，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硝石不好买了……”

　　“为何？”霍冰蓝不解，但见张太医申请凝重，也压低了声音:“硝石虽北伐战备物资，但实名申报用途，在官营铺子就可以买。况且前几天，我看邸报上说，至今已经攒出了五十万石硝石，完成火药储备，官家和大娘娘还特地下旨表彰兵部、户部及各路转运使的功劳呢。”

　　“诶呀……那是以前!”张太医又叹了口气。“昨日枢密院副使赵闻道、还有令尊陪同官家视察京师硝石库房，八成硝石是拿石灰充数，都被掉包了!而且，还有人行刺了官家……老夫昨夜被急召入宫，今晨方回，正是为此!”

　　“圣躬安否？”霍冰蓝脱口而出，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有御营班直在，赵副使武功高强，官家被毒箭擦破了皮，但还好及时拔毒，无碍。”

　　听张太医如此回答，她不觉松了口气。那个御花园里的橘猫少年，还好无事。

　　但下一刻，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霍冰蓝呀霍冰蓝，你不是发誓再也不理他了么！就是他爹害得你爹活不长，现在担心他做甚！

　　然而张太医意味深长的话，又让她的心弦骤然绷紧。“令尊的病，尽人事，听天命，强求不得。”

　　“张老师，事关我爹，我只尽人事，不听天命。”说罢，霍冰蓝行礼告辞。

　　从张太医家出来后，她强行逼回眼泪，直奔那几家卖硝石的官营铺子。昨儿晚上出的事，哪有发布诏令这么快的？万一自己捡着了呢!

　　然而，她还是晚了一步。官营铺子要登记，三个月后取药。

　　要三个月呐……自己拿到硝石，又不是能用，还要设法研药，爹爹能等得起么……

　　于是，在官营铺子配了十几副美容的、利尿的方子作登记后，又去其他私营药铺寻访。然而从旭日东升至夕阳西下，她走遍药市，走得脚底板生疼，竟未买到一分一毫硝石。

　　现在就剩城南那家有黑市门路的恒顺药铺了。鬼使神差地，霍冰蓝还是走到了那门脸破旧的药铺前，还未踏进去，一股陈年药材呛人气味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掀开门帘。

　　老掌柜抬了抬眼皮：“姑娘抓药？”

　　“有纯净硝石么？”

　　“那您得去官营铺子。”

　　“但我有钱。”霍冰蓝摘下腕上的累丝金镯，放在桐油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掌柜看了成色，方才露出满意而温和的笑容:“我虽有门路，但不便宜。这个镯子只能做订金。”

　　“您开个价吧。”霍冰蓝说得极为轻描淡写。对于相府千金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算事。

　　“一斤三贯，天黑后，我带姑娘去取。”老掌柜正色道。

　　听罢，霍冰蓝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还要天黑后？这月黑风高的，万一遇歹人如何自保？于是她又从怀中摸出一张十贯的库帖票，又道:“掌柜的，我再多加十贯订金。每斤再加您五十文跑腿费。但请您明天拿到铺子里，明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霍冰蓝自觉这个价码已是相当有诚意了。然而老掌柜却轻轻搁下金镯，推回自己面前。

　　“姑娘，如今官府都盯着，我哪敢明目张胆地拿到铺子里来……”然后又补了一句:“硝石如今多紧俏，您也是知道的。今晚不拿，就让别人拿走了，什么时候能再有，老朽也不知了……”

　　硝石，她志在必得，一口答应道:“好。我们这就去。”

　　天黑如墨。

　　霍冰蓝耐着性子等老掌柜打烊，然后跟他在僻静的窄巷里穿梭。然而巷子愈深，人声愈稀。她悄悄取下头上发簪，藏在袖中，手心里都是汗。

　　这时，身后闪过一道黑影。

　　莫不是被官差盯上了吧？

　　闷闷的脚步声在窄巷回荡，她还是做了决定，稳字当先。如果被捕，自己身陷囹圄不得研药，是浪费时间。爹爹身为总揽北伐战备后勤的首相，必被政敌攻讦，岂非得不偿失。

　　于是，她渐渐放慢脚步，与老掌柜悄悄拉开距离。转身时，一个膀大腰圆，穿着绸服的男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美人，都到这里来了，跑什么？爷的硝石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紧接着，发髻被猛地一提，她刚要呼救，口鼻便被塞住，一股浓烈的麻沸散气味熏得她眼泪直流。

　　“唔……”

　　“看你这么漂亮，爷也舍不得杀，不如就跟了爷……”

　　霍冰蓝拼命挣扎，可手脚越挣扎越乏力，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铅。

　　“公子，不可。”想来是老掌柜听见了身后的异响，前来转身阻止。“此女出手不凡，想来也是高门显赫之女，不可妄动……”

　　然而还不等他说完，人已经被踹上了天。

　　霍冰蓝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手里的玉簪滑落。

　　再睁开眼，已经来到了玄镜司的审讯室。此刻，周身白芷馨香弥漫，仿佛儿时记忆里，御花园里拂过那个橘猫少年，吹向自己的那阵风。不过多久，她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还是青袍女少使来送早饭。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四碟精致小菜，一屉灌汤包，一碟蛋黄酥，摆了小半桌，居然还切了花刀摆了盘。而且，装这些饭食的器皿也非粗陶旧瓷，而是颇为珍贵的青花瓷。

　　“姐姐，这真的是给我的么？”

　　“确是指挥大人交待的。”女少使冷冷说罢，转身便走。

　　门哐当合上。

　　霍冰蓝坐回桌前。她不明白，自己一个涉案嫌犯，怎么会有这种待遇，家里也不过如此。但转念一想，许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呢？不过管他呢，即便是断头饭也得吃饱了再说。

　　粥米香浓郁，灌汤包鲜美多汁，小菜盐淡得宜，蛋黄酥甜而不腻，甚至还有几分大内风味。她风卷残云吃得干干净净。

　　“刺——”

　　“再刺——”

　　不过多久，外头传来操练之声。

　　霍冰蓝抬头见有高窗，移开餐盘，先搬椅子上桌，再提裙攀上，扒住窗沿。外面，晴空朗日，绿草如茵。几十个青衣少使正在校场上列队操练，朝气蓬勃。校场里有一日晷，影子落在巳时。

　　巳时？她记得是酉时跟随老掌柜出发的。从酉时到现在，已过去了十三个时辰。她又看了看皓腕上那凝固不久的血痂，确认了被带进玄镜司的审讯室到现在不过五个时辰。那么自己被迷晕到提审，至少八个时辰！

　　她清楚记得有人给自己用了蒙汗药，但寻常蒙汗药至多四个时辰。只有一种蒙汗药的药效可以达到，那就只有岷山川乌!能搞到有岷山川乌的人，那整个汴梁，也不过是两只手。

　　诶呦，这回可戴罪立功了!说不定，那位大人兑现承诺，还能赏我几斤硝石呢!

　　她跳下椅子，兴奋地敲门：“小颜姐姐，你在吗？我有情况要禀报给大人！”

　　“大人尚在公干，等空了就来见你。”颜少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再次开启。

　　昨晚的红袍审讯官孤身前来，还带来了自己的青囊。

　　“见过大人。”她后退半步，屈身行礼。

　　“不必多礼。”红袍审讯官摆了摆手。

　　青袍女少使将门合上，本就方寸之间的屋子更显狭小，连白芷香味也浓了几分，是他的衣衫上带来的。

　　“你找我，说吧。”红袍审讯官指着对面的小床，示意她坐下，自己退半步，竟是一个没站稳，侧着身子跌坐在椅子上。

　　霍冰蓝并膝坐在小床上，低头抿嘴，嘴角上扬，心却扑通扑通地狂跳。

　　“大人，您验过那贼人所用蒙汗药了么？”

　　“验过了，就是蒙汗药，只不过时效倒是挺长的。”

　　“寻常蒙汗药至多致人昏睡四个时辰。而我嗅到那蒙汗药里有松脂香。普通川乌没有这个气味，只有蜀中岷山产的‘岷山川乌’，经过反复熬煮收膏才会留下。这种川乌每年产量不过百斤，九成是进大内的。”霍冰蓝勉力压下心中不知名的悸动，如常说道。

　　“你是说，用的是御供药材？”红袍审讯官微微皱眉。

　　“也不一定。能拿到岷山川乌的人，要么和大内采买药材有关，要么本身就是蜀中来的大人物。”霍冰蓝说时顿了顿，道:“平西郡王的世子吴岳在京为质。当年朝廷许诺让他他独家经营蜀中特产么？如今他家的试玉行遍布各州，手眼通天。”

　　霍冰蓝的话里已有些酸酸的意味。

　　因为她家有海商会，经营着东南海贸生意，如将燕窝、象牙、珍珠、各色海货卖入蜀中，不能与蜀中零散商户洽谈，非要卖给试玉行不可。试玉行又把价码压得可是极其低，但卖到蜀中又是天价。自家商品走海贸，要造船，要对付海匪，还要应对海上变幻莫测的天气，说不好就是一个船沉人亡，血本无归。但试玉行倒是一点风险，一点本钱也无，就赚个盆满钵满。

　　但红袍审讯官显然不在意，他接着问:“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霍冰蓝又问:“大人，我能问问那抓我的登徒子是什么人么？他是试玉行的么？他怎么会有岷山川乌所制的蒙汗药的么？”

　　“暂无可奉告。”他回答干脆利落。

　　“好的。”霍冰蓝低头，难掩失望。

　　“不过，有你这条线索，倒是给这案子指了条路。”

　　听他话锋微转，好像在夸自己，霍冰蓝心里一甜，低着头“嗯”了一声。然而余光瞥见，他从进门到现在，左臂始终僵着，方才“跌坐”也是侧着身子，令左肩刻意避开。难道他不是随意跌坐，而是左肩有伤，不敢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