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奇缘》楠疯子

1、寻硝 大宁中兴十

　　大宁中兴十六年春，武仁侯霍岩复起为相，总揽北伐后勤。其掌上独珠霍冰蓝，年方十六，自幼习医，至今十一载。

　　此刻，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周遭墙壁上悬挂着骇人的刑具，昏暗的油灯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天花垂下铁链作的吊灯，其倒影在身旁的大水缸里摇曳。

　　这地方像是审讯室。

　　“啪!”

　　只听惊堂木一响，回声在密闭的空间中阵阵作响，让人不寒而栗。

　　“跪下。”阴影里的声音清朗，不带感情。

　　霍冰蓝膝盖一软，顾不上被镣铐勒痛的手腕，扑通跪地。因身子止不住发抖，引得身上镣铐不断撞击，叮咚作响。

　　她小心翼翼地起头，只见一个红袍审讯官坐在灯下，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星眸微微闪烁。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位青袍女官差，长相倒是十分清秀。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红袍审讯官开口。

　　霍冰蓝茫然摇头。

　　“这里是玄镜司。”青袍女少使清冷的声音砸下来。

　　霍冰蓝心跳仿佛停了一拍。玄镜司!替官家监察百官、刺探军情，可先斩后奏。

　　“知道为什么抓你么？”红袍审讯官的声音再次慢慢悠悠地落下。

　　“不……不知道。”霍冰蓝心道不好。

　　她当然知道玄镜司是抓她是因为买私硝。为什么买私硝呢？是因为买不着官硝。为什么要买硝石呢？是因为她要探寻硝石入药化金针的办法，救爹爹。但是爹爹乃总揽北伐后勤的首相，宰相的女儿却因买私硝被抓，这让爹爹如何自处？她下定决心，坚决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姓名。”

　　“李……李小禾。”

　　“身份。”

　　“武仁侯府的女使。”

　　“为何出现在那间民居？”

　　“我……我去买硫磺。”

　　“买硫磺做什么？”

　　“我家姑娘说，身上起了疹子，要用硫磺熏洗。”

　　红袍审讯官微微侧头：“把手伸出来。”

　　霍冰蓝下意识攥紧袖口，然而青袍女官差已经撸起她的袖子。那光洁白皙的小臂上，莫说疹子，连个红点都没有。

　　沉默片刻，红袍审讯官再次开口:“认识给你下迷药的人么？”

　　“不认识。”这话不假，霍冰蓝真不认识。她记得很清楚，带她去取私硝的恒顺药铺的掌柜，下午刚认识。他走在自己前面，但是掩住口鼻，将自己迷晕的人来自身后。

　　“你一个小姑娘，跟着刚认识一天不到的男人，七拐八拐去了城南最偏僻的巷子，就为了买随处都能买到的硫磺？”红袍审讯官质疑的有理有据，无法狡辩。

　　霍冰蓝头垂得更低，额上也冷汗泠泠，周遭更是陷入一片沉寂，镣铐叮咚，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

　　这时，油灯跳了一下。红袍审讯官起身，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李小禾是李管家的女儿，从小和霍二姑娘一起长大。”

　　霍冰蓝听得心头一紧。

　　旋即他站起来，将案前青囊往前一推。灯光虽然昏暗，其上角落处所刻簪花小楷“霍冰蓝”三字赫然在列。

　　“啪嗒”一声响，他打开青囊锁扣，取出两本书，绕过几案，像自己走来，仿佛一座长了腿，成了精的陡山威压下来。

　　霍冰蓝吓得伏地，不敢抬头。

　　“霍二姑娘，闺名霍冰蓝，精通医道药理。我说得对么？”他的声音再次落下来。

　　霍冰蓝在心里接话。对，也不对。我这点微末本事，离精通还差得远……

　　然而，下一刻，两本书又落在她面前。

　　一本是《肘后急备方》，另一本是《外台秘要》。正是她今晨放进青囊，与张太医讨论爹爹的病情所用的。大约是自己折角作了书签，《外台秘要》落下时，正好翻出“硝石，能软坚散结，化异物为水。”这页。

　　完了，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了……霍冰蓝在心中默念。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也清楚了这位红袍审讯官的面容，鼻梁挺拔，一双星眸闪烁。神情虽冷峻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温，但微弧的嘴角又仿佛一柄出鞘弯刀，不怒自威。

　　“姑娘，你到底何人？深夜出现在那民居里又所为何事？如若不说实话……”他顿了顿道:“我只好请指挥大人递帖子去府上问一声了？”

　　“扑通——”

　　霍冰蓝的脑门又重新磕在手背上，话中已带了哭腔:“大人……我……我是霍冰蓝……我买硝石给我爹治病……绝无他意……”她不敢抬头，唯有豆大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形成出一个个深色的泪斑:“硝石北伐战略物资，本来仅须实名申报用途即可购买。但今天开始，朝廷明旨加强了管控。我……我去官营铺子买，他们……他们告诉我，登记了也要三个月才能到手……我……我……就是等不及了……才去……才去……有黑市背景的恒顺药铺……碰碰运气……”

　　心里防线在声声问询中逐渐瓦解。

　　“我……我本来已经打算走了……是那登徒子把我迷晕了……我才没能走掉的……求大人明鉴……我……我……只是付了订金，也没有拿到硝石……我爹爹更是不知情的……”话毕，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霍相公怎么了？要治什么病？”红袍审讯官的话锋微转，仿佛有几分关切意味。

　　“是针……”刚要脱口而出“针刑”二字时，霍冰蓝终于回过神来。总揽后勤的宰相病重乃机密，万不可泄露。谁知道这个小吏背后是何方神圣？该不是爹爹政敌派来的吧……

　　“真是旧疾……石淋之症……”她表面上继续眨出几滴眼泪，但心里却渐渐笃定。上了年纪的男子，尿路不畅极为常见，且硝石确有利尿之用。

　　买私硝买私硝，买到了才是罪，自己连硝石都没看见就被抓了，能定个什么罪!差点被他的诱供了!

　　“霍二姑娘，你需要硝石，只能指望我。”

　　红袍审讯官一句话，让正奋力眨泪的她身形一僵。先帝对爹爹曾施以针刑，虽然已经取出了大多数，但剩下一根游走在肺中，至今十余年。初时偶尔胸痛，后来频频咳血，最近一年愈加频繁。硝石是否有用，尚需验证，但终归是希望。

　　她猛地抬头：“当真？”

　　“自然当真。但我的硝石不是白用的，也不要再耍花招。我并非为难于你，而是硝石关系到北伐大计，举国上下为此筹备十载。我大宁军队与北元相比，无骑兵之利，有所倚仗的，无非火药等军械机扩而已。燕云河西仍在敌手，多少汉家子民为胡掳作牛羊驱使。霍二姑娘，边境的百姓可不像你这般，买趟药就能给得起一只金镯子的。希望你配合我等查案。”说到一半，他从袖中拿出那只累丝金镯，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今日先到这里，等你想清楚了，我再来。”话毕，他提袍就走。

　　那金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出淡金色的光，霍冰蓝只觉异常刺目，刺得眼睛发疼，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随着青袍女少使素手一扬，一块黑布覆面，眼前一片漆黑，自己已经被人架起。

　　“咔哒咔哒咔哒……”耳边起初是机扩运转声，而后是纸张沙沙作响，再后来，周遭时不时有人说话，初时是简单问候。

　　“小颜，这么晚了还忙着呢？辛苦了。”
　　“唉，今天快了快了。”

　　但随着身后“哐当”一声响，似厚重的门关闭。周遭的人声竟也有插科打诨的了……

　　“这么卖力，明年升了红袍得请客呀。”
　　“一定一定。”

　　身旁女少使的寒暄亲切热络，全无刚才的冰冷肃杀之气。

　　又走几步，终于到了。

　　眼前黑布揭开，自己置身于一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小屋。

　　“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女少使说时打开镣铐。“哐当”一声，合门落锁，她被留在这间小屋中。

　　“这是玄镜司的牢房？住得条件这么好？”霍冰蓝喃喃自语，打量着这间小屋。桌上摆着一壶热茶、黑陶碗盏里有只粗面窝头，还有一套纸笔，被褥散发着清冽的白芷气息。

　　她虽然养在深闺，但牢房何种样子，还是有数的。且不说被褥是干净的，能有个草垫子就不错了。白日走了一天路，水米未尽，早已饥肠辘辘。于是，坐到桌边，抓起窝头，就着热茶，三两下吃完后，又发现茶壶边上还有一只粉青色瓷瓶。

　　打开一嗅，里面装得是金疮药，立马抹在被镣铐磨破的手腕上。一番事毕，方才抱膝坐在床上，回想起今晨发生的一切……

　　清晨，侯府院中的老海棠花枝迎风轻颤，一朵海棠花从窗棂飞入，轻轻落那上《外台秘药》的封面上，恰为“药”字上那一点。

　　《外台秘药》云:“硝石，能软坚散结，化异物为水。”

　　再查《肘后备急方》，亦有相似记载:治金刃伤肺，咳血不止，用伏龙肝、侧柏叶、阿胶……若内有异物，久不愈者，加硝石三分，先煎去毒……

　　爹爹肺里的金针若能被硝石化去，他就有救了!

　　于是将书本折页，收进青囊，早饭也来不及吃，跨上青驴便往张太医家去了。到了张太医家，遇上他刚从外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