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尽于此》秋舍Ling

26、可惜 晚风吹

　　晚风吹过，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起他白衬衫的衣角，也吹起了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小卖部的白炽灯昏黄又明亮，把货架上的零食包装映得色彩鲜明。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嗑着瓜子盯着电视里的肥皂剧，手里的遥控器还在无意识地乱按，听见有人递东西过来，才漫不经心地抬了下头。

　　沈嫌和把那盒桃子糖放在柜台上，指尖还残留着糖纸的褶皱触感，微微发烫。

　　“扫码。”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

　　老板娘“唔”了一声，拿起扫码枪“滴”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价格，她随口报数：“五块。”

　　沈嫌和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钞传过去，老板娘接钱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只当是学校里千千万万个穿校服的男生之一，收了钱就低头找零，硬币落在他掌心，带着金属的凉意，稍稍压下了那点莫名的燥热。她把桃子糖胡乱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他手里，视线又落回了电视屏幕上，嘴里还念叨着：“现在的学生，放学不回家，总爱往小卖部跑。”

　　沈嫌和拎着塑料袋的手指紧了紧，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粉白糖纸。他依旧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小卖部。

　　晚风更凉了些，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沿着街道延伸，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要融进身后的暮色里。沈嫌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桃子糖安安静静地躺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仿佛能闻到那股清清爽爽的甜香。他沿着路边慢慢走，脚步放得很缓，平日里他总是步履匆匆，不是赶着去教室刷题，就是去图书馆查资料，从来没有这样慢悠悠地走过这条路。晚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清香，混着桃子糖的甜腻，在空气里酿出一种格外温柔的味道。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又响亮，伴随着少年人的笑闹声，在暮色里荡开。沈嫌和的目光落在球场中央的三分线位置，脑海里忽然闪过江雁时说要参加三分球大赛时的样子，少年眼里亮得像是盛着星星，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连带着指尖的温度，都带着灼人的热度。那点温度，像是透过糖纸，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底，烧得他心尖微微发痒。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糖纸，又看了看手里的桃子糖，喉结轻轻动了动。原来，被人那样期待着，是这种感觉。原来，一颗糖的甜，真的能漫过心底的所有平淡。

　　沈嫌和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球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空荡荡的球场和满地的梧桐叶，才抬脚继续往前走。晚风吹过他的发梢，带来一阵凉意，他却没觉得冷，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看到他回来，妈妈抬起头笑了笑：“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买了点东西。”沈嫌和换了鞋，把手里的塑料袋藏在身后，声音依旧淡淡的。

　　妈妈没多问，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牛奶：“温好的牛奶，赶紧喝了，早点去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嗯。”沈嫌和应了一声，接过牛奶，转身往房间走。牛奶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他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气，把藏在身后的桃子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落在粉白色的糖盒上，映出上面印着的小小的桃子图案，可爱得不像话。沈嫌和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打开糖盒，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好几遍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糖纸被汗浸得有点皱，上面的桃子图案却依旧清晰，像是江雁时弯起的眉眼，甜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盯着糖纸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的褶皱，脑海里只闪过前天傍晚的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及对同性恋的看法时，他为了躲开那些戏谑的打量目光，仓促间吐出“不太能接受”五个字，话音落时，他看见江雁时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僵在了那里。

　　悔意几乎是瞬间席卷了他。

　　他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他只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还是个同性，慌乱到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探究的视线，更怕那些目光会伤到江雁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心底那点日渐清晰的悸动，就用一句伤人的话，把少年的期待，砸得粉碎。

　　沈嫌和轻轻叹了口气，把糖纸夹进了自己的错题本里。错题本是他整理了很久的，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解题思路和红笔标注，干净又整齐。那张粉白色的糖纸夹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和谐。就像江雁时，像一颗突然闯进他平淡生活里的糖，带着甜，带着暖，也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这才打开糖盒，拿出一颗桃子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比江雁时塞给他的那颗，似乎更甜了一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江雁时的样子。

　　是他笑着塞糖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样子；是他拉着自己袖子时，指尖微微发颤，带着点局促的样子；是他听到“没空”时，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强装没事的样子；是他咬着桃子糖，嘴角沾着一点糖屑，眼底带着酸涩的样子。

　　原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是吵吵闹闹、喜欢往自己跟前凑的少年，已经在他心里，占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沈嫌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他不知道这种悸动叫什么，只知道，今晚的桃子糖，很甜。很甜，很甜。

　　他就那样坐在书桌前，对着那盒桃子糖，坐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晚风依旧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少年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沈嫌和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夏末初秋的凉意。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校服，系鞋带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书桌上的那盒桃子糖上。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走过去，把糖盒塞进了书包里，放在了最里面的夹层，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出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色。走到楼下的时候，刚好碰到隔壁班的云疏桐，她身边还跟着挽着她胳膊的田栀，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沈嫌和，脚步都顿了顿。

　　云疏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马尾，显得格外清爽。田栀则是一身校服，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小口小口地啃着，看到沈嫌和，眼睛亮了亮。

　　“早啊，沈嫌和。”云疏桐先打了招呼，语气依旧带着点淡淡的疏离，田栀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沈嫌和身上转了一圈，带着点探究。

　　“早。”沈嫌和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

　　三人并肩往学校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云疏桐先开了口，提起了上次拿错试卷的事：“那个……上次的竞赛试卷，谢谢你没说出去。我后来翻了好久，才发现是我自己不小心拿混了，真的很抱歉。”

　　“没事。”沈嫌和的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竞赛的事，你要是想继续准备，我可以把我的笔记借你。我整理了一些历年的真题和解题思路，应该会有用。”

　　“不用了。”云疏桐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失落，“我这次月考考得太差了，爸妈不让我再参加竞赛了，让我专心准备文化课。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再熬夜刷题了。”她说着，嘴角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却带着点无奈。

　　沈嫌和没再接话，三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路边梧桐叶的沙沙声。田栀在旁边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嘴里还嚼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她偷偷看了沈嫌和好几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有点犹豫。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三人停下脚步。田栀终于忍不住了，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看向沈嫌和，语气笃定：“沈嫌和，那个…”但忽然想起江雁时愣了一下，把到了确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嫌和奇怪的看着她“有什么就说呀！”

　　云疏桐看见田栀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唉～也没什么事，快走吧！栀”

　　高二上学期的风，带着桃子糖的甜香，吹过了整个校园，也吹进了两个少年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