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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旧地       ...

  •   北境的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像无数把钝刀子。

      晏辞镜立于断崖之上,玄色大氅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垂眸看着掌心——那道为温令雪剜血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灵力反复撕裂,此刻正泛着细密的疼。

      三百年了。他数不清这是第几千道疤。

      "盟主,封印阵眼就在前面。"

      护法的声音被风揉碎,断断续续传来。晏辞镜没应声,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裂开的深渊上。三百年前,温令雪便是在这里封的魔。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躲在师尊身后,看着那人白衣染血,以身为祭,将魔尊镇入地底。

      "辞镜,闭眼。"

      温令雪的声音隔着三百年光阴传来,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晏辞镜记得自己没闭眼。他看着师尊的背影,看着那柄剑刺入魔尊心口,看着白衣被黑气吞噬——

      然后温令雪转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像是春风过耳,不留痕迹。可晏辞镜却记了三百年,记到骨髓里,记到每一次剜血养剑时,心口那道疤都会跟着疼。

      "盟主?"护法又唤了一声。

      晏辞镜回神,袖中断剑忽然颤了一下。

      极轻,极微,像是某种沉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温令雪的断剑被他贴身收着,此刻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

      不是错觉。

      三百年了,这柄剑从未有过这般动静。

      "你们退下。"他开口,声音比北境的风还冷。

      "盟主,这——"

      "本座说,退下。"

      护法不敢再言,领着人退至百丈之外。晏辞镜独自立于断崖边,玄色大氅被罡风吹得翻卷如墨云。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伤口的血痂正在剥落,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

      "师尊。"他低低唤了一声,不知是在唤剑中的人,还是在唤某个早已消散的魂灵,"您感觉到了吗?"

      断剑没有回应。

      晏辞镜却笑了。他抬手,并指如刀,将掌心那道伤口重新撕开。血珠涌出,被他以灵力凝成一道细线,缓缓没入地底裂缝。

      "三百年前您封的魔,"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弟子今日,替您瞧瞧它醒了没有。"

      血线触地的一瞬,深渊之下忽然传来一声低啸。

      那声音不像是魔物的嘶吼,倒像是某种……叹息?晏辞镜神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收紧。他感觉到断剑在袖中颤得更厉害了,这一次带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像是惊惧,又像是……悲鸣?

      "师尊在担心弟子?"

      他低笑,将断剑取出,横于掌心。月光落在剑身上,映出他半张脸,眉眼间压着三分戾气,七分偏执。

      "放心,"他指腹摩挲着断口,像是在安抚什么,"弟子还没问清楚您当年为什么走,不会轻易死的。"

      断剑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带着几分恼意,像是在斥责他的轻慢。

      晏辞镜笑意更深。他喜欢这种感觉——温令雪在担心他,哪怕只是剑灵的本能,哪怕那人醒来看他的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三百年了,他早已学会从蛛丝马迹里汲取养分,哪怕只是一丝半缕的情绪,也够他熬过无数个剜血养剑的深夜。

      深渊下的低啸渐渐平息,像是被什么重新镇压下去。

      晏辞镜收回血线,以灵力封住掌心伤口,转身欲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断剑忽然从他掌心挣脱,悬浮于半空,剑身上的锈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剑身。一道微光从断口处溢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晏辞镜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微光渐渐凝实,看着它化作一只半透明的手,看着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朝他伸来——

      然后,轻轻点在了他心口那道疤上。

      "……疼吗?"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砾上磨过,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晏辞镜却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三百年了。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温令雪会恨他,会怨他,会用那双冷淡的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想过,这人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提剑杀他。

      可他从未想过,这人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问他疼不疼。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您是在问这道疤,还是在问——"

      他顿住,没说完。

      那只半透明的手还停在他心口,触感冰凉,却让他觉得烫。烫得像是要把三百年都焐热。

      温令雪没有回答。

      他的身形尚未完全凝实,像是一缕随时会散的烟,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和三百年前最后一眼别无二致。可晏辞镜却看见,这人垂落的指尖在颤。

      极轻,极微,却逃不过他的眼。

      "师尊在怕?"他凑近,声音轻得像是在诱哄,"怕什么?怕弟子这三百年太疯,还是怕——"

      "晏辞镜。"

      温令雪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唤他。不是"辞镜",不是"弟子",是连名带姓的"晏辞镜",像是要将什么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您说。"晏辞镜笑意不减,眼底却暗了几分。

      "放我出去。"

      断崖上的风忽然停了。

      晏辞镜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早已抓不住的东西。他看着温令雪,看着这人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冷意,忽然觉得心口那道疤疼得厉害。

      "师尊说什么?"

      "放我出去,"温令雪重复,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魔尊封印松动,只有我——"

      "只有您能封?"晏辞镜打断他,笑意终于淡了下去,眼底烧着暗火,"三百年了,师尊还是这般。当年也是,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去送死,留下弟子在这世上——"

      他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温令雪看着他,看着这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忽然觉得心口某处疼了一下。不是剑灵的疼,是更深、更久远的某种东西,像是沉睡了三百年的伤口,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辞镜。"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和当年一样。

      晏辞镜僵住。

      这一声"辞镜"太轻,太软,像是从三百年前的光阴里漏出来的一缕风,吹得他心口那道疤又疼又痒。他看着温令雪,看着这人眼底那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忽然觉得三百年都白熬了——

      只要这人唤他一声"辞镜",他什么都愿意给。

      "师尊,"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您再唤一声。"

      温令雪没应。

      他看着晏辞镜,看着这人眼底烧了三百年都没熄灭的执念,忽然觉得累。三百年了,这人还是这般,想要什么便直直地要,从不遮掩,从不迂回。

      "我累了。"他开口,身形开始淡下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和当年一样的话,和当年一样的敷衍。

      可晏辞镜却笑了。他伸手,虚虚一握,像是要抓住那缕正在消散的烟,又像是在挽留什么早已留不住的东西。

      "明日?"他低低地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师尊,您以为弟子还会给您多少个明日?"

      温令雪身形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轻得像是在叹息:

      "……随你。"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只剩断剑静静悬浮在半空,剑身上的灵光比先前暗了几分,像是耗尽了什么。

      晏辞镜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悬在半空。

      良久,他收手,将断剑重新握入掌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瓷器。然后他并指封了掌心伤口,转身踏空而去。

      他没有看见。

      在他转身的刹那,深渊最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睁开。

      那目光穿透层层岩土,穿透三百年光阴,落在他袖中断剑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贪婪。

      "温令雪……"魔尊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识海中响起,"你的好徒弟,倒是比你有趣。"

      晏辞镜脚步微顿。

      他猛地回头,断崖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砂砾,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封印松动那么简单。

      是某种更深、更古老的存在,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又像是看着剑中的某人。

      晏辞镜将断剑贴于心口,声音轻得只有剑灵能听见:

      "师尊,弟子忽然不想问了。"

      断剑没有回应。

      "弟子忽然觉得,"他低低地笑,眼底烧着暗火,"把您锁在身边,比知道答案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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