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血祭
...
-
血从指尖滴落,在断剑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晏辞镜垂眸看着掌心那道旧疤——三百年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疼。他早已分不清这疼是伤口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
剑身横陈于寒玉榻上,三尺青锋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生生震碎的。三百年前他亲手将它从那人胸口拔出时,血也是这般,顺着剑槽淌下来,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温令雪。"
他低低唤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怕得不到回应。
寒玉榻四周布着九九八十一道禁制,都是他亲手所设。盟主寝殿,禁地中的禁地,连最亲近的护法也不得擅入。三百年间,有人揣测他在炼什么邪器,有人传言他在召什么厉鬼,无人知晓他不过是——
不过是在等一个人。
断剑忽然颤了一下。
极轻,极微,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晏辞镜瞳孔骤缩,猛地扣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是错觉。三百年了,这柄死物第一次有了动静。
"你终于肯醒了?"
他扯出一个笑,眼底却烧着恨。这恨意养了太久,早已成了习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他俯身,将额头抵上冰凉的剑身,声音轻得像在哄骗什么:"师尊,弟子等了您三百年。您猜猜,这三百年弟子是怎么过的?"
剑身又颤了一下,这一次带着几分抗拒,像是极厌恶他的触碰。
晏辞镜低笑出声。他当然知道这柄剑恨他。三百年前他亲手断了师徒情分,亲手将这人钉死在诛仙台上,又亲手将他的魂魄封入这柄断剑——他做了那么多"亲手"的事,哪一件不值得恨?
可他还是每日以心头血温养,还是在这寒玉榻前守了三百年。
"别急着恨。"他指腹摩挲着断口,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弟子今日心情好,给您讲个故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什么。
"三百年前,弟子还是您座下最不成器的那个。您总说弟子心浮气躁,难成大器。"他轻笑,"可您不知道,弟子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日日见着您。您练剑,弟子就在廊下看;您抚琴,弟子就在窗外听。您嫌弟子烦,弟子就躲远些,可您——"
可您为什么要走呢?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三百年了,他早已学会把最软的那块肉藏进最硬的壳里。
断剑忽然发出一声嗡鸣,清越如鹤唳,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晏辞镜猛地直起身。
不是剑鸣。是剑灵。
断剑上方渐渐凝出一道虚影,起初淡薄如烟,继而凝实如霜。白衣,墨发,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温令雪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好徒弟半跪于寒玉榻前,一身玄色寝衣松散地披着,领口敞开,露出心口处一道狰狞的旧疤。那人手里还握着他的断剑,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玉榻上积成小小一滩。
"……辞镜?"
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三百年未曾开口,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晏辞镜的手指僵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温令雪或许会怒,或许会恨,或许会像当年那样冷冷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他唯独没想过,这人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唤他的名字。
还唤得这般……自然。
像是这三百年不过是一场浅眠,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横亘过生死,像是他依旧是那个会在廊下偷看师尊练剑的少年,而温令雪依旧是那个——
"师尊。"他打断自己的思绪,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您醒了。"
温令雪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半透明,泛着淡淡的灵光。是了,他是剑灵。三百年前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诛仙台、断剑、封印、还有——
还有眼前这个人。
"你以血养剑?"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晏辞镜的笑意深了几分:"师尊慧眼。"
"三百年?"
"三百年。"
温令雪沉默了。他看着晏辞镜心口那道疤,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禁制,看着寒玉榻上那片干涸的血迹。三百年,日日以心头血温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这人如今是仙盟盟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
"师尊在想什么?"晏辞镜忽然凑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波动,"想弟子为何这么做?想弟子是不是还念着旧情?"他低笑,"师尊别多想。弟子不过是……"
他顿了顿,伸手扣住温令雪半透明的手腕。剑灵的体温比常人低许多,触手冰凉,他却觉得烫。
"不过是想亲口问您一句。"他声音轻下去,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怕自己的声音太轻,对方便听不见了,"三百年前,您为什么要走?"
温令雪抬眸看他。
这一眼极淡,极轻,像是春风拂过水面,涟漪都未及荡开便散了。可晏辞镜却觉得心口那道旧疤疼得厉害,疼得他几乎握不住剑。
"你以血养剑三百年,"温令雪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
晏辞镜笑得愈发温柔,眼底却烧着暗火。他抬手,指腹蹭过温令雪的脸颊——自然是碰不到的,剑灵之体,虚虚实实,可他偏要做出这副亲昵姿态。
"师尊以为弟子想做什么?杀了您?弟子倒是想。"他凑近他耳边,呼吸拂过他虚无的耳廓,"可您如今是剑灵,杀了您,弟子这三百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温令雪没躲。
他只是看着晏辞镜,看着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连剑都握不稳的少年,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眉眼间压着戾气,笑起来带着疯,眼底却藏着三百年都化不开的……什么?
他忽然觉得累。
"我累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话音未落,身形便淡了下去,像是一缕烟,重新没入断剑之中。
晏辞镜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寒玉榻前,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方才触碰他的姿态。
良久,他低笑出声。
"明日?"他看着掌心那道新添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师尊,您以为弟子还会给您多少个明日?"
他起身,将断剑重新搁回寒玉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瓷器。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血。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枝残雪,是温令雪当年惯用的样式。三百年了,他竟还留着。
"来日方长。"他将帕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像是在嗅什么珍奇香料,"师尊,我们来日方长。"
殿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是护法特有的暗号。
晏辞镜神色不变,将帕子收回袖中,又恢复了那副端方持重的盟主模样。他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吹散了一室血腥气。
"何事?"
护法低着头,不敢看盟主寝殿的方向:"回盟主,北境有异动。封印……松动了。"
晏辞镜眸色微沉。
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那里面躺着他的师尊,他的剑,他三百年放不下的执念。
"知道了。"他淡淡道,"备马,本座亲自去。"
"是。"
护法退下后,晏辞镜又站了许久。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割裂不开的伤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令雪教他练剑时说过的话。
"辞镜,剑者,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
那时他怎么回的?他好像笑着说:"师尊的心正不正?弟子想瞧瞧。"
温令雪没答,只是用剑柄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亲近的时刻了。
晏辞镜抬手,按上心口那道疤。三百年了,他早已分不清自己养的是剑,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温令雪醒了,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即便那人如今是剑灵,即便那人看他的眼神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师尊。"他低低唤了一声,不知是在唤殿中那人,还是在唤某个早已回不去的从前,"弟子的心正不正,您如今……可还愿意瞧瞧?"
殿内无人应答。
断剑静静躺在寒玉榻上,剑身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什么。
晏辞镜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断剑上那道干涸的血迹,忽然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