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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温慰 黄昏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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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考试铃声落下时,窗外的云正慢悠悠地飘过高大的香樟树顶,把初秋的阳光筛得细碎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轻浅的喧闹,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长长舒气;有人凑在一起对着答案,惊呼或懊恼;也有人默默收拾着文具,脸上没什么波澜。
宋望舒就是最后那一种。
他把笔袋拉链轻轻拉好,动作慢得很。答题卡已经收走,可那些红色的横线、空白的答题区域,还在他眼前晃。
他不用等成绩出来,也能大致知道自己的分数——不太乐观。
心底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越收越紧。
他太清楚等着他的是什么了。
林疏桐收拾东西的速度快一些,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座位上,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宋望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平日里就清淡的脸色,此刻更显得没什么血色。
林疏桐没说话。
前几天晚自习课间他撞见宋望舒对着电话低声应着,语气无奈顺从,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却尖锐刺耳,每一句都绕着“成绩”“我辛苦养你”这些话。
林疏桐当时没敢凑近,只站在走廊拐角,等宋望舒挂了电话,才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路过递了颗糖。
从那天起,林疏桐就察觉宋望舒的家庭氛围似乎不太好,成绩单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走吗?”林疏桐的声音很轻。
宋望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疏桐,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顿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拿起书包,背在肩上。
书包带贴在他肩膀上。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发出轻浅的回响。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勾着肩、说着笑,他们两个走得安静又不显得尴尬。
教学楼门口,李沐时正靠在墙边等他们,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看到两人出来,眼睛一亮:“可算出来了,考得怎么样?我选择题错了五道,完蛋了。”
林疏桐笑了笑:“正常发挥。”
宋望舒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
李沐时也看出他情绪不高,识趣地没再提考试的事,晃了晃手里的汽水:“要不要去小卖部坐会儿?我请客。”
“不了,”林疏桐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宋望舒身上,“望舒先回家,我们改天再去。”
李沐时哦了一声,点点头:“那行,你们路上慢点,明天出成绩,我帮你们看哦!”
说完,他挥挥手,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轻快的消失在路口。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去,路边的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宋望舒站在原地,捏着书包带。
“我先走了。”他低声对林疏桐说,声音轻得几乎辨不清。
“好。”林疏桐应着。
宋望舒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那条近路,绕了远,像是在故意拖延回家的时间。
林疏桐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一直看着宋望舒的身影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心里有点不安。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却徒增林疏桐心头的顾虑,他总觉得宋望舒情绪不太好。
这会家里没人,他没有回家,绕到了学校操场散步来散散心。
操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晚走的体育生在收拾器材,跑道空旷,看台上空荡荡的。
风卷着几片落叶,在跑道上打了个旋。
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林疏桐都逛乏了。
一道单薄的身影,慢慢从操场门口走了进来,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向看台,是宋望舒。
他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走到那个角落的位置,蜷缩在台阶和地面的夹角里,把膝盖紧紧抱在胸前,头深深埋下去。
世界很吵,人群很远。
林疏桐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他不知道宋望舒怎么回事,还是因为成绩和家人吵架?
他快步走向操场外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得小小的店面格外温馨。老板是个中年阿姨,认识林疏桐,笑着打招呼:“放学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阿姨,麻烦拿一瓶温牛奶,”林疏桐的声音很温和,“还有柠檬糖,老样子,淡绿色包装的。”
“好嘞。”阿姨麻利地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温牛奶,又从货架上拿开柠檬糖,一起装在袋子里递给他,“刚温好的,不烫嘴。”
“谢谢阿姨。”林疏桐付了钱,接过袋子,又快步走回操场。
宋望舒还蜷缩在那个角落,姿势一点都没变。
林疏桐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把装着牛奶和柠檬糖的塑料袋放在他旁边的地上,然后迅速离开。
走到操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宋望舒感觉到身边有东西,愣了愣,慢慢抬起头。
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稍皱,脸上全是茫然。他看到脚边的塑料袋,愣了几秒,伸手轻轻拿起来,打开。
一瓶温牛奶,柠檬糖。
牛奶瓶身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宋望舒拿起温牛奶,指尖紧紧握着瓶身,把温热的温度一点点漫进身体里。
他环视周围,林疏桐早已离开。
宋望舒在路上逛到天黑夜冷,才拐回家。
宋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家长群里老师发的成绩单照片,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望舒”那三个字后面的分数和排名,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浑身的戾气瞬间被点燃。
宋望舒推开门,走进玄关,换鞋。他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眼底的通红也掩饰得差不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你还知道回来?”宋月的声音尖锐,像一把刀子,直接划破客厅的安静,“考了这么点分,你还有脸在外面晃?”
宋望舒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宋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把手机狠狠砸在茶几上,屏幕发出一声闷响,“你自己看!你看看你考的是什么东西!这就是你每天熬夜学出来的结果?”
宋望舒依旧低着头。
他早就习惯了。考得好是应该,考不好是罪过。
“我辛苦带你容易吗?”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全是指责,“我每天起早贪黑上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只为了你能好好学习,你就拿这种成绩回报我?”
“我没有。”宋望舒声音沙哑。
“你还敢顶嘴?”宋月更生气了,伸手就要去打他,手扬到半空,又狠狠收了回来,指着门口,“你滚!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
宋望舒抬起头,看了宋月一眼,眼底只剩麻木的平静。他转身,重新穿上鞋,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宋月看着紧闭的门,身子一软,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不是不爱儿子,只是这些年的压力、委屈、都压在她一个单亲妈妈身上,她找不到出口,便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最亲近、最不会反抗的人身上。
可她不知道,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像一把把小刀,在宋望舒心上,割了一道又一道。
宋望舒走出家门,没有目的地,沿着路边慢慢走。
有些雾,挥不开,散不去。
晚风更凉了,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涩。他手里还握着那瓶温牛奶,牛奶早就冷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上慢慢出来的星星,眼眶又有点红。
另一边,李沐时从学校回家后,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上次正好加了夏追光联系方式,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夏追光发了一条消息。
他知道夏追光工作忙,还没打扰过,这次不一样。
[夏先生,今天月考出成绩了,望舒好像心情不太好,你有空的话,能不能问问他?]
消息发过去,李沐时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夏追光就回了电话。
“喂,沐时?”夏追光的声音带着一点沉稳,却多了几分紧张,“望舒怎么了?成绩不好?”
“还好,也没有很差”李沐时连忙解释,“就是他回家之后肯定要被阿姨说,我怕他难受。之前疏桐跟我说,望舒妈妈对他成绩要求特别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夏追光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夏追光的声音软了很多,带着点疲惫,“麻烦你了,沐时,还特意跟我说这件事。”
“不麻烦不麻烦,”李沐时连忙摆手,才想起对方看不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都是朋友,应该的。夏先生你工作别太累了。”
“嗯,我知道。”夏追光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李沐时心里一下子就暖了。
挂了电话,夏追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满是工作文档,看的他眼花。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他外婆接的。
“外婆,是我,追光,”夏追光的声音放得很轻,“您最近有空多去看看望舒,别让我小姨总说他,孩子压力大。”
“哎,我知道,”外婆的声音很温和,“你小姨就是脾气急,心里是疼孩子的,我明天就过去,跟她好好说说。你别担心,好好工作,别太累着。”
“我知道,外婆,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夏追光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堂弟。宋望舒从小就沉默敏感,母亲情绪还不稳定。
反观原子昂对成绩的事一点不在意。
他本来不上心,可一想到宋望舒那个闷葫芦,肯定又要被说三道四,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他从教室课桌里翻出自己的成绩单,看都没看,直接塞回书包,然后跑出教室,四处找宋望舒。
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就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包零食,还有一本最新的漫画书,抱在怀里,坐在台阶上等。
老板阿姨笑着说:“等朋友呢?”
“嗯,”原子昂点点头,有点别扭地说,“那个……宋望舒,他要是来了,您告诉我一声。”
“好嘞。”
原子昂坐在台阶上,抱着零食和漫画书,时不时往路口看一眼。
虽然他平时总调侃宋望舒是闷葫芦,可他打心底里把宋望舒当成朋友。谁要是敢欺负宋望舒,他第一个不答应。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宋望舒才慢慢走回学校附近。他没有回家,想来想去,还是想来学校这边待一会儿,因为他也没处可去。
刚走到校门口,就看到原子昂抱着一大包东西,坐在台阶上,东张西望。
原子昂一看到他,眼睛一亮,立马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怀里的零食和漫画书一股脑塞到他怀里。
“给你的。”原子昂的语气有点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耷拉个脸,真矫情。拿着,吃点东西就开心了,漫画书给你看,最新的。”
宋望舒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零食和漫画书,站在原地,看着原子昂。
原子昂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别过脸:“看我干嘛?又不是特意给你买的,就是买多了,吃不完。你别多想啊,我就是懒得拿回家。”
明明是特意等他、特意买的,却非要嘴硬,找一堆借口。
宋望舒心里那点酸涩。他轻轻点了下头,低声说:“谢谢。”
“我…不看漫画”
原子昂一下子就笑了,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咱们是朋友!以后谁要是敢说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怼他!”又听到下一句时“真无趣,要不说你是个闷葫芦呢,那你有什么休闲项目啊?”
宋望舒抱着零食,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走,我请你去吃烤肠!”原子昂一把揽住他的胳膊又连忙松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小卖部的烤肠,可好吃了。”
宋望舒点点头,跟着原子昂一起走进小卖部。
暖黄色的灯光,烤肠机里滋滋的声响,空气中飘着肉香。
林疏桐此时也回到了学校附近,他不放心,又绕了回来,刚好看到小卖部里,宋望舒和原子昂坐在一起,吃着烤肠,聊着天。
林疏桐站在窗外,轻轻笑了笑,没有进去。
驱散雾的不一定是大风,也可以是有人陪你吃根烤肠。
宋望舒咬着烤肠,嘴里是温热的香气,口袋里还装着那颗柠檬糖的糖纸,手里抱着零食和漫画书,晚风裹着香樟树的清香。
宋望舒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
原来,雾再浓,也挡不住细碎的光亮慢慢透进来。
夜色渐深,校门口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把少年人的身影,照得格外温暖。
月考的喧嚣渐渐散去,而那些悄悄生长的情谊,才刚刚开始,在初秋的晚风里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