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难散》南唐客

4、明暗 温和相向，

　　初秋的风已经褪去了些许燥热，卷着香樟细碎的叶片，轻轻擦过教学楼的玻璃窗。

　　阳光被枝叶筛得柔和，落在课桌上，铺出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月考的消息刚在班会课上宣布，教室里的气氛便悄悄沉了下来，原本课间喧闹的说笑声淡了许多，多了不少翻书的沙沙声响。

　　林疏桐落座时，宋望舒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依旧是坐姿端正衣着规整的模样，林疏桐没有搭话，把书包轻轻放进桌肚，拿出自己的复习资料，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身旁人身上。

　　林疏桐看得清楚，这个沉默寡言的同桌，似乎既有点无心学习，又有些不声不响的认真。

　　他默默收回目光，自己的笔记整理得很详细，带着几分随性。

　　林疏桐低头看了片刻，心里轻轻动作——他想把这份笔记递给宋望舒，只是想帮他梳理思路。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整节课，自己都心不在焉的，直到下课铃响，教室里喧闹聚堆，林疏桐才捏起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微微发白。

　　他侧头看了一眼宋望舒，对方正低头演算一道函数题，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却不冰冷。

　　林疏桐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处，声音放得轻缓温和：“…宋望舒，这是我整理的笔记，重点都标了……我们可以互相参考一下。”

　　空气寂了一瞬。

　　宋望舒僵硬了几秒，视线移到那本干净整洁的笔记本上。

　　浅灰色封面，没有多余装饰，页脚平整，一看就是用心整理过的。

　　他微微抬眼，看向林疏桐，对方的眼神坦荡温和，没有刻意的讨好以及多余的探究，只是纯粹的分享。

　　宋望舒胳膊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指尖捏着笔记本的边缘，避开林疏桐的手，轻轻把本子拉到自己面前。

　　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心里泛起一层雾。

　　“谢谢。”

　　这应该是宋望舒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说话，不是被动回应，不是简单的嗯字，而是清脆的道谢。

　　林疏桐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回身子继续翻看自己的资料，心里漾开浅浅暖意。

　　宋望舒低头翻开笔记本，林疏桐的思路比他灵活，复杂题目被拆解成简单步骤，易错点一目了然。他看得认真，把有用的部分囫囵的记在心里，不知觉的将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后排的李沐时看着全幕，偷偷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疏桐的后背，压低声音笑着说：“可以啊你，还能想到这样的搭话方式。”

　　林疏桐无奈地轻轻摇头，示意他别吵，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宋望舒身上。

　　依旧低头看着笔记，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耳廓泛着一层浅红。

　　李沐时撇了撇嘴，不再打趣，想起自己的心事，在草稿纸上无章法的画着圈。

　　熬过最后一节课，他收拾好东西就往教室外走。他今天算准了时间，夏追光偶尔会在工作日抽空来学校附近处理事情，顺道看一眼宋望舒，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再去巷口的老槐树下等一等。

　　老槐树的枝叶依旧繁茂，遮住了头顶的阳光，落下斑驳的阴凉。

　　李沐时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月考复习资料，是给宋望舒的。

　　靠宋望舒的话题才能和夏追光搭上话。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的心跳比风声更快，纸页被他攥出浅浅褶皱，他的思绪很乱。

　　没等多久，一道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巷口。夏追光梳着柔顺的侧麻花辫，穿着简单的黑色休闲装，身上还带着职场人的利落，目光扫过周遭，落在教室方向。

　　他今天抽了午休时间过来，想给宋望舒送点东西，顺便叮嘱他注意休息。

　　李沐时整理了一下校服，带着些许紧张和焦躁，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资料递过去，语气带着青年的真诚：“夏先生，我是李沐时，这是我整理的复习资料，给望舒的，放学走太急忘给他了，您收好。”

　　夏追光看向李沐时。眼前的少年眉眼开朗，眼神干净没有恶意，手里的资料整整齐齐。

　　他之前一直刻意避开他和林疏桐，是因为父辈的一些恩怨横在中间，他不敢和林疏桐身边的人走得太近，老父亲夏朝阳曾提醒过他作为接班人要注意分寸。

　　可一次次的拒绝，眼前的人却始终带着善意，没有丝毫退缩。而夏追光和夏朝阳性格强势总拌嘴，况且他自己有能力并不稀罕夏家的股份，性子撅起来他偏要接触看看。

　　夏追光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接过资料，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冰冷：“麻烦你了，谢谢。”

　　李沐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挂起灿烂的笑容，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都是小事。”

　　夏追光没有多聊，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学校门口走。心里又想起李沐时上次说的话[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困住下一代]

　　他哼笑道“进网吧都会被卡的年纪懂什么，这样世界上哪还有什么矛盾”

　　“真中二”。

　　夏朝阳也就他一个儿子，要是有其他兄弟，这接班人的身份绝对轮不到他。

　　老父亲就是再不情愿也没法，谁让就他这一个儿子呢，他好歹还混了个mba工商管理硕士。

　　……宋望舒太孤独了，能有真心待他的朋友，是好事。夏追光这样想。

　　李沐时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夏追光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触到了夏追光的指尖，温度微凉。

　　李沐时思考过，他就是很欣赏很痴迷夏追光，从偶然的第一面。

　　但他的目的只是像见偶像一样能说话被对方记住就好。

　　教室里，柳向隅还在低头翻找自己的复习资料。她的东西不多，向来收拾得整齐，可今天把书包和桌肚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焦急和慌张让她额头布上汗珠。她用指尖攥着书包带，脸色沉了下来，不再显露高傲的姿态。

　　那份资料是她熬夜整理的，可以说是她月考复习的全部依仗了，突然不见，她心里又急又气，又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强装镇定，继续低头翻找。

　　可越是慌乱，越找不到东西。她的动作渐渐大了些，书本散落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周围还没走的同学注意到她的动静，纷纷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细碎的议论声悄悄响起，像细密的针扎在柳向隅将要崩溃的情绪上。

　　“她在找什么啊？这么慌。”

　　“谁知道，估计是复习资料丢了吧，平时那么高傲，还会慌呢。”

　　“可不是，简直判若两人呐”

　　“你们不知道吗？她可是小三的女儿，粗心一点也正常。”这是叶眠说的，她和柳向隅初中就是同学，莫名的不对付。

　　“哈？”

　　“那挡子事？”

　　刺耳且带着明确攻击的恶意，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柳向隅翻找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起头，眼神冰冷地扫过说话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从不与其他人交流，甚至无法分辨这震碎耳膜的话究竟出自谁口。

　　议论声并没有停下，反而更为嘈杂。她平日里的高傲本就不讨喜，如今落了难，这会儿班里人少还有热闹看，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上前询问，甚至有人路过时故意把脚伸到她的书本旁，差点踩上去，然后潇洒离开。

　　宋望舒恰好起身借过林疏桐准备走，刚走两步，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看着柳向隅僵硬的背影，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议论声不大却无比刺耳，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共情。

　　他帮不上忙……

　　趴着睡觉的原子昂被书落声吵醒了，他不清楚来龙去脉就嚎了一嗓子“闭嘴，吵不吵！”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人想跟这个刺头过不去，教室瞬时息声，人也渐渐散干净了。

　　笔记寻回无望了，原子昂也披衣服准备走了。

　　柳向隅神情有些不自在。

　　全世界都在审判她。

　　她痛苦无助，这些事情为什么会传出去呢？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明明她从未选择过起点。

　　有些阴影，不是阳光能驱散的，是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头上的雾。

　　原子昂打量到了柳向隅的神色，走到柳向隅的座位旁，看着散落一地的书本，没有弯腰帮忙，只丢下一句：“东西收好，别让别人欺负。”

　　叶眠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尽览柳向隅的无助。

　　她又瞟到了李沐时的位子，林疏桐和李沐时容貌优秀性格端正，以及拔尖的成绩加持，在班上比较受欢迎，多数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对很要好的朋友。分班时，她便注意到了李沐时，完全是她的理想型。可看着他们不仅不会因为柳向隅的高傲嗤鼻，反倒对她温和有礼，甚至还路过主动帮她捡过笔，心里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她不明白，柳向隅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到李沐时的温和，凭什么得到原子昂的帮助。凭什么她藏在心里的在意，别人却能轻易得到。

　　叶眠攥紧了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她默默低下头，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她要留意柳向隅的一举一动，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柳向隅不配得到这些温暖。

　　午过，教室有些燥热。

　　叶眠把这份嫉妒藏在心里，眼神时不时飘向柳向隅，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教室里的气氛恢复平静，大家又重新投入到复习中。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轻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月考前夕独有的氛围。

　　林疏桐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偶尔抬眼，看向身旁的宋望舒。阳光柔和了他周身的棱角。他手里还拿着林疏桐的笔记本，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但似乎打破了什么。

　　林疏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知道，宋望舒不想要热烈的亲近，而是不打扰的安静温柔，就像他递过去的柠檬糖，酸甜适度，不浓烈，却浸润心底。

　　宋望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两人的视线轻轻相撞。没有躲闪，也不再尴尬，安静地一瞬，又各自转回目光，继续低头复习。

　　窗外的香樟树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射进窗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拂过两人的发梢，温柔得让人沉迷。

　　宋望舒不动声色的扒拉过桌角的柠檬糖，是林疏桐刚刚放在那里的，淡绿色的糖纸依旧被捏得平整。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和笔记本上的温度一样，暖暖的。

　　原子昂趴在桌子上，转着笔，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教室里的人。被老师吼了惹得全班哄笑。

　　林疏桐侧头瞟过李沐时开心的模样，轻轻点头，心里有了个大概，也挂上了温和的笑意。

　　李沐时与他对视瞬间重重地点头。

　　教室里的光线慢慢柔和下来。月考的压力还在却不再沉重。

　　宋望舒把林疏桐的笔记本轻轻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对方的桌角。林疏桐抬眼看了看，轻轻说了句“看完了？你都记住了吗。”宋望舒微微点头，低声回应：“嗯，可能吧。”

　　“哈哈，没事。记不住随时拿去看，或者…我给你梳理一遍……”

　　简单的对话，却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更加温和。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课桌上，落在少年们的身上。教室里的复习声还在继续，所有的不言而说都悄悄生长，慢慢蔓延。

　　叶眠依旧坐在座位上，眼底的嫉妒没有消散，却暂时按捺住了心思。奈何她心里的不甘越来越浓。她默默低下头，在心里盘算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要把这份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只是此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心思。大家都沉浸在复习的氛围里，沉浸在彼此带来的温暖里，沉浸在这个温柔而平凡的午后。

　　宋望舒轻轻剥开那颗柠檬糖，酸意先在舌尖散开，随后是淡淡的甜。他闭上眼睛，轻轻感受着这份甜味，心里的陌生暖意，越来越清晰。

　　林疏桐侧耳听着教室里的声响，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这个秋天，因为身边这些人，因为这份安静的温柔，会变得格外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