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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徐行 糖盒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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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已经带上几分清浅的凉意,吹过教学楼外成片的香樟,把细碎的绿叶晃得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不烈,透过窗棂斜斜铺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浅金。
教室里不算安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还有人翻着练习册咬着笔杆发愁。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过得飞快,喧闹与慵懒交织。
林疏桐坐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捏着一颗柠檬糖,淡绿色的糖纸被他捏得平整服帖,没有一丝褶皱。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望舒,对方依旧是那副安静到近乎疏离的模样,目光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小条淡淡的阴影。
林疏桐早已习惯了这样观察宋望舒。
宋望舒不喜欢太刺眼的阳光,午休时总会不自觉地蹙眉;他的书本永远摆得整整齐齐,哪怕被人不小心碰歪,也会不动声色地立刻摆正。
最开始,林疏桐只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在意。
他觉得,这个看起来冷淡孤僻的同桌,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总比宋望舒提前到教室,把一颗用淡绿色糖纸包着的柠檬糖,放在宋望舒桌角,就像顺手的事。
从陌生到妥协。
最开始宋望舒发现桌角的糖,总会沉默地用指尖推回来,推到林疏桐的课桌边缘,动作很轻,推回去后又担心是否会打搅了林疏桐的好意。林疏桐不强求,第二天依旧把糖放在同样的位置。
一来二去,直到宋望舒不再把糖推回来。他用指尖轻轻捏起那颗糖,攥在手心,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收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等到教室里没人时,宋望舒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柠檬糖放进嘴里。
先是清冽的酸,在舌尖轻轻散开,随后漫开一层柔和的甜,像初秋的阳光温柔地裹住整个口腔。
他不把糖纸丢掉,用指尖把糖纸抚平,伸手从书桌内侧拿出一个磨砂质感的黑色铁盒。盒子不大,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朴素低调。
宋望舒把叠好的糖纸放进铁盒里。盒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同样的糖纸,清一色的淡绿,整整齐齐,层层叠叠。
他扣上铁盒,重新塞回抽屉深处,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样子。
而林疏桐只是在每天出门前,特意在口袋里装上柠檬糖,生怕哪一天忘记带,递糖时,他总会下意识地把糖纸捏得平整。
他感受到宋望舒不习惯太热烈的亲近,所以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是这样无声的悄悄靠近。
教室后排的位置,新转来的柳向隅依旧独自坐着。
她桌边挂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高傲。不管教室里有多热闹,她始终置身事外,不与任何人有多余的交流。
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她孤僻、不好相处,她听到了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委屈,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早就习惯。
偶尔,她的朋友白知意会从隔壁班过来找她。白知意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点小零食,然后坐在她旁边。
白知意∶“在这个班待的怎么样?”
柳向隅眼底看不出情绪∶“还行吧。”
在白知意面前,柳向隅脸上的高傲才会稍稍褪去。
除此之外,她只是教室里孤独的影子。
教室另一侧,原子昂正趴在桌上转笔,眼神时不时飘向林疏桐的方向。
他依旧是叛逆的刺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对宋望舒,总带着一种别扭的客气。明明嘴上总嫌弃宋望舒是个“闷葫芦”,可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宋望舒性格古怪,他会立马皱着眉怼回去,护短一般。
每次说完,他继续趴在桌上,仿佛刚才仗义执言的人不是他。
原子昂的性格就是这样直白又别扭,明明是好心,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原子昂和他叔叔原峥的矛盾,依旧没有完全解开。
原峥工作繁忙,常年在商界奔波,习惯了用干脆利落的方式处理问题,放在侄子身上,也难免带着几分强硬。他总觉得自己是为原子昂着想,安排他的学习作息甚至是课余,却很少静下心来,听原子昂真正的想法。
原子昂偏偏吃软不吃硬,原峥越是强硬,他越反抗。逃课打球、和老师顶嘴、故意和原峥对着干,成了他表达不满的方式。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优渥的物质,不是被安排好的人生,只是叔叔能多陪陪他,问问他想要什么,而不是一味地用“为你好”三个字,包裹住所有的忽略。
这天下午放学,原峥又因为原子昂逃课打球,追到了学校走廊。
两人站在走廊窗边,脸色都不好看。原峥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眉宇间带着工作的疲惫,掺着几分怒气,声音压得很低。
“原子昂,你能不能懂事一点?马上就要月考了,你逃课去打球,心思到底放在哪里?”
原子昂梗着脖子,仰着头,一脸不服气:“我就打了一会儿球,又没耽误什么,你天天管东管西,烦不烦?”
“我管你是为了你好!”原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整天在外面忙,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不需要你这样省心!”原子昂的眼睛有点红,却依旧倔强地瞪着原峥,“你从来都不问我想干什么,就知道安排我,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原峥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看着侄子一脸叛逆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累,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了,我懒得跟你吵。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原峥转身离开,背影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他工作繁忙,本不该把时间耗在学校里,可放心不下这个侄子,只能一次次放下工作赶来,却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原子昂站在原地,看着原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用力踢了一下墙,心里又闷又堵无处发泄。
这一幕,恰好被走出教室的林疏桐看到。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原子昂身边,陪他在走廊台阶上坐下。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原子昂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真不是故意跟他吵……他就是什么都要管,从来不听我说话。”
林疏桐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和:“他工作很忙,还特意来学校找你,其实是担心你。”
“我知道他担心我。”原子昂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可他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吗?每次都凶巴巴的,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一样。”
“他可能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林疏桐声音温和,像傍晚的风,“你试着好好跟他说你的想法,他会听的。”
原子昂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没说话。
另一边,李沐时的心思,几乎全放在了巷口的老槐树下。
他始终惦记着开学那天在巷口遇到的夏追光——那个梳着麻花辫、身形挺拔、眉眼冷硬的青年。明明看起来冷淡又不好接近,可李沐时就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他从林疏桐那里打听清楚,夏追光会抽空来学校看宋望舒,周五也会等在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接宋望舒。
从那以后,李沐时多了个固定的习惯。
每周五放学,他都会故意绕路到老槐树下。有时候假装路过,心里盼着能等到夏追光。
老槐树的枝叶很茂盛,遮天蔽日。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是巷子里最安静的角落。
李沐时靠在树干上,时不时往学校门口的方向看一眼,心里期待又紧张。他怕等不到人,又怕真的见到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多数时候,夏追光并不会出现。李沐时就安安静静地等上十几分钟,然后慢慢离开。
偶尔,他真的能等到夏追光。
青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梳着整齐的麻花辫,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周身带着职场人的沉稳与疏离。他站在槐树下,目光始终落在学校门口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宋望舒,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李沐时看到他,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会又去买两杯奶茶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热情:“夏大哥,你好,我是宋望舒的同学李沐时,这个给你和望舒。”
夏追光的目光总算落在他身上,依旧是淡淡的。他不会接过奶茶,只是微微点头说声谢谢不用了。然后继续站在原地等宋望舒。
李沐时也不觉得尴尬,收回手,乖乖地站在一旁。
他看得出来,夏追光虽然冷淡,却很在乎宋望舒。每次等在树下,他的眼神始终落在校门口,带着些许担忧。等到宋望舒走出校门,他脸上的冰冷会稍稍褪去,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宋望舒,低声叮嘱几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温柔。
李沐时此时便上前把奶茶交到了宋望舒手里。
宋望舒见李沐时一直盯着夏追光,他不明缘由,以为两人认识聊上了,便接过奶茶道了声谢。
李沐时心里对这个外冷内热的青年愈发在意。他不着急靠近打破这份疏离,只是用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出现在夏追光的视线里。
时间不觉流逝,夕阳渐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这天,林疏桐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侧头看了一眼宋望舒,对方正在整理书桌,动作缓慢。林疏桐没说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先走。
宋望舒抬起头,目光与他轻轻相撞,没有多余的表情微微顿了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很少会给出的回应。
林疏桐心里微微一暖,转身走出教室。
宋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低下头,收拾好书包又拿起装糖纸的铁盒端详,糖纸码的整齐。
他把铁盒放回原处,背上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夕阳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身影裹得温柔。
巷口的老槐树下,李沐时安静地等候。夏追光的身影没有出现,他没有离开,靠在树干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脸上带着淡淡的期待。
原子昂早已平复了心情,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走出校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看似没心没肺,心里却在琢磨着,要怎么跟原峥好好说说话。
柳向隅是最后离开教室的人。
她背着旧书包,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白知意在校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快步走上前,和她并肩一起走。
校园渐渐安静下来,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少年人的心事,像初秋傍晚的薄雾,朦胧安静又绵长。只是把所有的情绪藏在日常的细节里,藏在沉默的陪伴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小秘密里。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白日的燥热,留下满校园的温柔。
那些藏在课桌深处、槐树下、心底里的小小心事,在安静的夜色里,悄悄生长,慢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