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听雨》桐觉

11、距离 远，近。

　　“我先去后勤部清点一下用具，你们两个今天先在前厅工作。”冷明月依旧走在季朝云和卓枝雨的前面，只留给两个人她的背影和声音，“剩下的宣传单一会交给领班就可以。”
　　“好的。”
　　季朝云和卓枝雨手里拿着剩下的宣传单，走到了前台。
　　“领班，这是我们分发完剩下的宣传单。”
　　“好，放在前台吧。”领班接过两人递来的宣传单，扫了一眼宣传单的厚度，调侃了一句：“季朝云，你一个男生还没有女生发得多？”
　　“领班，可别这么说，工作上哪里分男生女生，是我啊，效率跟不上，下次一定更加努力！”季朝云半开着玩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下次努力，中午客流量大，我们在客流量减少时再休息，轮流休息，两人一组，你们两个就一组吧，按顺序，排在最后。”领班一边说一边将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了轮休名单的最后。
　　“好。”
　　正午时餐厅里的客流量一波接着一波，还有的客人是专门为了看“遇见”餐厅里的“故事”墙柱才来。
　　餐厅里也充斥着服务员忙碌的身影，收拾餐桌，整理餐具，整理座椅……
　　语言上的交流几乎为零，只剩下目光间的交换。
　　前面几组的同事按照顺序进行休息，一组接着一组轮换完毕，餐厅里和后厨里的喧嚣也慢慢淡了下去。
　　时针挪到三的位置时，才轮到了季朝云和卓枝雨这组休息。
　　员工的休息区比较小，像是从员工间分割出来的一个隔间，只有一台饮水机，一张方形餐桌和两把餐椅。
　　餐桌靠着窗，卓枝雨累得肩膀有些发酸，想拉过椅子坐下，却被季朝云轻声拦下。
　　“等一下。”
　　她不解地回头，却看见季朝云正拿着纸巾擦着餐椅。
　　“好了，坐吧。”
　　她轻轻坐下，手里拿着的员工餐盘悬在餐桌上方，因为此时季朝云正在擦拭着餐桌。
　　他没有说话，只是像平时那样地笑着，带着阳光，带着刻意的轻松，也带着无措。
　　“谢谢。”直到他坐下，她才淡淡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
　　“没事。”
　　回应的尾音落下后，空气里继续保持安静，午后的光线透过狭小的窗户斜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我，”季朝云率先打破了沉默，将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的边缘，心里好像有一点愧疚，想不清楚。
　　卓枝雨愣了愣，握着筷子的手慢慢地顿住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他，眼里带着错愕。
　　“没有。”
　　她沉默下来，心里有些乱，低头扒拉了一口米饭，又摇摇头。
　　“今天，谢谢你。”卓枝雨避开了他的视线，垂着眼。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季朝云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想让她表示感谢，更没有想让她心里添上了负担。
　　简单地说，他想找一个话题，想让她不拒绝他的帮助。
　　“以后不用这样，”她抬起双眼，以一种她觉得平等的方式看向他，缓缓开口，语气很平静，“我不需要别人特意迁就我。”
　　她宁愿被忽视，被苛责，也不想靠着别人的特殊照顾，获得一丝轻松。
　　“我没有觉得你麻烦，”他的回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渐渐放缓了语速，“上午，我也没有在特意地迁就你。”
　　“我明白。”她没有生气，没有苦恼，这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也明白。”季朝云立刻应声，顺从地让步。
　　“那我们，一起努力？”紧接着，是他脸上带着期盼而翘起的嘴角。
　　卓枝雨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点了点头，随即便端起了餐盘准备起身。
　　“等，等一下。”
　　季朝云一手端起餐盘，一手拿着筷子向嘴里塞了几口米饭，便起身走向饮水机旁，打开饮水机下面的一次性纸杯柜，拿出一个纸杯，接了半杯水，轻轻推到了卓枝雨的面前。
　　她的侧脸低垂着，疲惫的眉眼渐渐舒缓，顺着面前这杯温水的方向，望向不再那般灼人的午后阳光落在桌上的斑驳光影。
　　“谢谢。”
　　薄薄的墙外的喧嚣声一直都未停止，休息时间结束后，两个人并肩起身，朝着大厅走去。
　　下午的忙碌程度相较于正午减小了一些，但依旧还是没有可以坐下休息的空隙。
　　“大家下班吧，”领班正站在在前台核对着今天的所有单据，“路上注意安全！”
　　卓枝雨背着帆布包走出员工间，看到季朝云正倚在墙边望着餐厅的吊灯。
　　她没想过停留，头也没偏地朝着前方走。
　　“卓，卓枝雨。”
　　“嗯？”
　　“我们一起下班吧。”卓枝雨看着员工间到餐厅门之间不是很远的距离，愣了一下，只微微点了头，“好。”
　　走出餐厅，整条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路灯次第亮起，周围仿佛只剩下马路上穿梭过的车流声。
　　冷明月走在季朝云和卓枝雨的身后，戴着深棕色的鸭舌帽，穿着简约的黑色外套，轻声越过了两人。
　　她的身影像是和周围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我们，顺路。”经过了中午休息的对话，季朝云的话里带着小心。
　　“嗯。”
　　他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她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回答。
　　“你为什么来餐厅还要带书？”
　　“我，我想着休息时间或许可以复习功课。”
　　“我们休息时间太短，刚好只够吃饭，没想到这家餐厅竟然没有可以额外休息的时间。”
　　“这家餐厅生意一直很好。”
　　“是啊，我今天下午给客人点单的时候，还听客人说她们是专门为了餐厅里的故事柱来的。”
　　“故事柱？”
　　“这家餐厅里的故事柱，你今天没注意到？今天太忙了，明天你可以看一下。”
　　“嗯。”
　　“我听领班说餐厅里的故事柱是餐厅的设计师精心设计的，他还和我说这家餐厅真正的老板不是刘静阿姨，而是这家餐厅的设计师。”
　　“哦。”
　　这一路卓枝雨都没有偏头，眼神只看向前方，走到老公寓斑驳的转角前时，她微微侧过头，停下了脚步。
　　走向老公寓转角的这段较短的路上没有设置路灯，夜色模糊了她的眉眼，只剩下轻而淡的声音，礼貌又疏离。
　　“好了，我到家了。”
　　“好，我看着你走进去，我再走。”
　　“好。”
　　卓枝雨微微颔首，转过身，右手攥着帆布包的背带，也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刚要迈入阴影笼罩的转角，却被一句伴着颤抖的声音牵绊住。
　　“卓枝雨！”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此时他正站在老公寓旁的那家便利店旁，便利店的房檐下挂着一盏长方形的灯，撒下模糊的、发白的灯影。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轻轻颤抖着。
　　“明天见。”
　　她微低下头迎接着面前的晚风，微风轻轻掀起额前的碎发，没有回应，没有回头。
　　几秒的静默后，她依然维持着姿态，害怕乱了分寸，脚步只轻轻抬起，拐进了转角的阴影里。
　　转眼间，这段距离变得空空荡荡。
　　可身后的灯依然亮着，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出了一道浅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