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他心怀不轨》隙楼

15、无意窥真心 某王爷：烦

　　“王爷，据探查，宫内有十二名千锋军被调走了。”

　　马上入暑，昨日下了一场雨，驱散不少暑气，凉风钻过轿帘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适。

　　影一在前驾马车，说：“估计又是冲您来的。”

　　萧诀伸手掀起轿帘一角，凤目微抬，暮云叆叇。看来，还有一场大雨要下。

　　“终于来了。”

　　千锋军是元帝还在世时与他父亲一手创立起来的，最初有十八位，是真正从血海中厮杀出来的怪物。三千两百三十二人，只活下来十八个。

　　只有打败元帝与父亲，才有资格被授予千锋军的荣誉，他们每一个都经过元帝与父亲的淬炼，成为那人手里与他抗衡的最后一道筹码。

　　可千锋军再强，也只听令景德帝三次，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三次过后，他们若还活着，便会效命于亲手打败他们的人。因此千锋军从不轻易出手，这是第二次。

　　十三年前，萧诀率部夺权时，亲手杀了六个。

　　如今，他要把他们尽数收归麾下。十二影卫与千锋军，是他和景德帝彼此制衡的刀。

　　虽不知景德帝为何时隔十三年再次出动千锋军，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萧诀不想错过。

　　这般想着，不知怎的谢忱昨夜噙着泪花的双眼浮现在脑海中，正深情地凝望着他。

　　萧诀揉揉眉心，道：“他如何了？”

　　“殿下晨起去厨房拿了个包子，揣上在府里待了会儿。”影一自是知道自家王爷问的是谁，九殿下性子活泛，待人极好，尤其待王爷好，他是真心不愿九殿下出事。

　　“崔衍此刻人在何处？”

　　“已于昨夜入京，今日申时便能到。”

　　崔衍是江岭一带的名医，治过许多疑难杂症，即便治不好，也能用药吊着性命，把人强留上三五日。

　　因着医术高明，无人真的敢伤他分毫。

　　只是他性子极古怪，说什么都不肯为九殿下治病，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只有一句：“你们就是屠我崔氏满门，老头子也不会给你们这些权贵看病！”

　　直到半月前王爷去了一封书信，那人才说等医治完手里要紧的病人就动身前往京城。

　　“回府吧。”

　　午正二刻，车驾行至摄政王府，却见门前石阶上坐着一位苍髯老者，坐无坐相，拐杖随意丢在一旁。

　　萧诀下车，门口的侍卫行礼道：“崔大夫听闻王爷不在，执意不肯入府，说要王爷亲自相迎。”

　　萧诀交代过全府的人，若有一位叫崔衍的大夫到来，必得恭敬待之，但现下实在不是他们不恭敬，是这位崔大夫非坐在地上等，可害苦他们了。

　　万一惹怒王爷，他们还能有命在吗？好在王爷并未有不悦之色，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崔衍见华丽的车驾上走下一位身姿挺拔，身份显赫的人，想必就是来信之人，慢悠悠起身，用拐杖指着萧诀，无半分敬意。

　　“你就是宁王？”

　　萧诀点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随孤来。”

　　崔衍一点不客气，大摇大摆踏进摄政王府，甚至走在萧诀前头，哪里有一点上了年纪的样子，看上去倒比许多正值壮年的人还要健硕。

　　崔衍回头，见影一不快地瞪着自己，又举起自己的拐杖，骂骂咧咧：“瞪什么瞪！老头子的杖专打你们这些不识礼数的人！”

　　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问：“病患在哪儿啊？”

　　几人在萧诀的房间没找到人，兜兜转转来到花园，十几米外望见一道粉色背影，左手握住秋千的绳索，右手臂弯挽住绳索，手里拿着一块咬了半口的糕点。

　　足尖一点又一点，秋千前后轻轻摆动，那抹纤瘦的身躯随秋千摇曳。

　　谢忱吃完最后一口糕点，幽幽地问：“十三，小厨房还有吃的吗？”

　　“汪汪！”影十三蹲在一旁，端着肉骨头的手高举过头顶，引得身侧的小花狗嗷嗷叫唤，流一地的口水。

　　“还有酱肘子、香酥鸡、烤牛肉、蜜枣糕，梨花茶……”影十三列出十几种吃食，夹出最后一块肉骨头丢给小花狗。

　　“再帮我切盘酱肘子。”

　　影十三放下盘子，愁眉苦脸道：“阿忱哥哥，你吃得够多了。”

　　谢忱一听，秋千也荡不动了，一个人望着地上的石头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今天胃口大增，总想吃点什么，连平日不怎么爱吃的糕点也吃了四块。

　　在他身后的崔衍突然开口：“还有力气荡秋千，不像病得快死的人。”

　　凭空冒出的一句话，还是陌生的声音，谢忱侧身，一扭头便看见几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见到萧诀，想起自己夜里所为，不免觉得面红：“王爷，你回来了。”

　　“嗯。”萧诀转问影十三，“他今日都吃了什么？”

　　谢忱对影十三挤眉弄眼，不要说啊，不然萧诀会以为他是一只猪的！

　　影十三如实道：“一个时辰里吃了两个炖鸡腿，一盘桃花酥，一杯热牛奶，还有两小碗鸡汤。”

　　萧诀听了没说什么，只冷眼瞥向他的腹部。

　　衣裳穿得薄，谢忱又是坐着，他顺着萧诀的目光一路向下，竟看到自己的肚子隆起一个弧度，当即收腹深吸一口气，向内拢了拢衣服。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用拐杖尖戳谢忱的肚子，呵斥他：“怎么能这么胡吃！”

　　影十三立刻炸毛，动手夺拐杖。

　　“十三，不得无礼。”萧诀挡住影十三，上前拽了谢忱手腕，“跟孤回房，让崔大夫为你诊治。”

　　谢忱脑袋懵着，被一路拽回房间。到房间后被人伺候着脱去外衣、鞋袜，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只把肩和手臂露在外面，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遣退其他人，房内只留他、萧诀还有那个怪老头。

　　“还愣着，伸手。”

　　“哦。”谢忱看了一眼萧诀，乖乖照做。

　　崔衍粗糙的手指搭在谢忱腕子上，每摸一次便啧一声，啧得谢忱心里发毛。

　　“脉象乱七八糟，几不可探。”崔衍起身行礼欲走，“宁王殿下，恕老头子无能为力。”

　　谢忱的脉案御医全都看过，皆摇头叹息，他的结局不会因崔衍的到来有任何改变，萧诀早已做好这个准备，是以并未阻拦。

　　崔衍踏出房门，复踏进来：“老头子可为你留他几日，宁王殿下可略补遗憾。”

　　萧诀道：“多谢。”

　　“褪去上衣，老头子给他扎几个穴位。”崔衍掏出一个黑色小包，放到榻边铺开，里面是一根根泛寒光的银针。

　　从前伤腿的记忆犹在，每一根都让谢忱想拔腿而跑。

　　他看向萧诀，萧诀面色如旧。

　　他高兴、难过都是一个表情，但此刻谢忱却能读懂他眼底的悲伤，失去自己好像真的很痛。

　　倘若计划失败，至少要好好告个别。

　　于是谢忱缓缓松开捂紧衣领的手，任由白胡子老头脱下他的上衣，头发拨到胸前。

　　可是续命针怎会好受，一针针扎下去，伤处除了涨疼外，还有强烈的灼烧感。

　　谢忱全身出汗，忍不住溢出声。

　　萧诀着急，却毫无办法。

　　“崔大夫，阿忱他会有事么？”

　　“叫什么！”崔衍调了调几根针的深浅，嚷道，“贪心到想从阎王手里借命，这点痛都受不了吗？”

　　谢忱闻言，死咬下唇，不再出声。

　　半个时辰后，崔衍为谢忱取针，谢忱虚弱地道了一句谢。

　　他扛不住昏迷过去，嘴唇上却多出一抹血色。

　　“过半个时辰叫醒他，喂点消食汤，老头子我去你这府里逛逛。”崔衍起身拍拍身上，叠好小包放入袖中，“对了，喂完汤后让他接着睡，睡饱才有精神。”

　　萧诀遣人跟住他，崔衍早拐走了。

　　一直到弯月悬空，萧诀都未出房门半步，寸步不离地守着榻上那个人。

　　谢忱呼吸均匀平稳，脸色红润，仿佛只是累了在歇息。

　　阿忱，你好可恶，那么不讲道理地来到孤身边，又想一声不响离去。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许走。

　　夜间，逛够了的崔衍推开房门，赶萧诀去药房熬药。

　　“快去快去，老头子还得观察病人夜间的情况。”

　　萧诀踏出房门，谢忱悠悠醒转。

　　是什么人敢使唤萧诀，不要命了？

　　他觉睡得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正对上一张皱巴巴的脸。

　　这可把谢忱吓一跳，又躺了回去。

　　“小子，傻了？这么快就把白天的事忘了，也没给你脑袋施针啊。”崔衍坐在床边，拉谢忱起来。

　　手搭在他腕上，满意地笑起来。而后鬼鬼祟祟地看向窗户外面，见没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拍在谢忱掌心。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白胡子老头笑得实在不怀好意，谢忱都怕一打开就会冒出一股白烟什么的。

　　“快点快点！”老头催促道。

　　老头一股八卦的样子，快把脑袋凑到书信前了。谢忱这才半信半疑缓缓打开书信。

　　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遒劲工整的字：

　　烦请老者救心上人一命。

　　“哈哈哈哈哈……”耳边响起一阵爆笑，老头指指那行字，“你猜这是谁写的？”

　　当日书信送至时，崔衍正在做野菜团子。他拆开信封一看，先是疑惑，再是不解，半炷香后恍然大悟。

　　当即啐了一口，这些权贵就是荒唐！

　　谢忱不明所以，光看内容，的确难看出是谁写的。

　　但这字迹越看越熟，谢忱一字一句重复念了那句话。

　　好吧，挺不敢相信的，这居然真的是萧诀写的。

　　谁是萧诀的心上人？谢忱指指自己，不会是自己吧？

　　“所以，你是看到这封信才来的？”

　　崔衍吹吹胡子，骄傲地哼了声。

　　“这种皇室秘辛当然得来看看，不然拿什么故事讲给重孙子听。”

　　谢忱伸手揪住老头的胡须，凑上前去，小声道：“你可千万别说。”

　　“话说回来，老头子平生最恨你们这些权贵，一个个颐指气使，太招恨。不过今日倒觉得你这小娃娃，也没那么讨厌。”

　　“你心上人快回来了，老头子我先告辞。”

　　“小心门槛！”摔了才好。

　　——

　　谢忱随手捞了一件衣裳披在身上，穿完感觉不太合身，袖袍钻风，低头一看是萧诀的，他把袖子一卷，不重要，他现下对那封信更上心。

　　烛光映在信纸上，偏偏在“心上人”三个字上投下火苗的影子。

　　于是萧诀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谢忱披着他的衣裳，两手抓住那极为眼熟的信纸，信纸上还有极为眼熟的一行字，靠近火苗左看右看。

　　药碗里的药汁不动声色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