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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要砌墙,慈玉 欣蕊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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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蕊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阿英是夜校里最用功的女工之一,学了三个月,已经能写两百多个字了。前天她拿了一张纸条来找慈玉,说是在纱厂的更衣室里捡到的,上面写着几行字,她不认识,让慈玉帮她看。慈玉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写的是:“凡我厂女工,不得参加任何识字班、夜校。违者扣发半月工钱,屡教不改者开除。”
纸条没有署名,但谁贴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打算怎么办?”欣蕊问。
“明天照常上课。”慈玉说,“她们要是扣工钱,我出。她们要是开除,我帮她们找活路。”
“你帮得了一个阿英,你帮得了二十个?”
“帮不了二十个,就帮十个。帮不了十个,就帮五个。帮不了五个——”她停了一下,“帮一个算一个。”
“你知道吗,”欣蕊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至少三十岁。”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老了。”
“为什么?”
欣蕊转过脸来看她。灯光熄了一大半,慈玉的脸藏在暗处,颧骨很高,眼窝陷得很深。二十一岁的人,眼底满是疲惫。
“你十二岁之后,就没有当过小孩。”
慈玉的睫毛颤了一下。
欣蕊没让她躲,直接伸出手,把慈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包进了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心是热的,指腹上没茧。慈玉的手指僵了一瞬,下意识想抽开,但欣蕊攥得很紧,按得很实。
“你不该说这些。”慈玉的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不该?”欣蕊没退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从洋房里走出来的人,帮你缝个袖口、捐条项链,就是在可怜你?”
慈玉没说话。她这双手是从纱厂和煤灰里刨出来的,而欣蕊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
“我没有可怜你。”欣蕊蹲下身,偏头去找她的眼睛,“我看懂了你写的东西。你在替那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人叫屈。你教她们认字,教她们不要认命。你是不是觉得,把这些苦说出来,就是摇尾乞怜?”
慈玉的手指一僵,用力想把手抽回来。欣蕊却抓得更紧了。
“你别躲。”
“我不是躲。”慈玉的声音很低,“你是留洋回来的大小姐,你住在法租界,你哥是资本家。你跟我,本来就不在一个世界。”
欣蕊愣了一下,随后慢慢松开了手。
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欣蕊轻轻靠过去,肩膀抵着慈玉的肩膀。没有拥抱,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她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冷。我们坐近一点。”
慈玉没接话。但在黑暗里,她慢慢把那双冻僵的手,往欣蕊的方向挪了半寸。
“慈玉,”欣蕊的声音在暗里显得更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你写那些文章,你办这个夜校,你帮阿英、帮阿香、帮所有人——有没有那么一点点,是在帮十二岁时候的你自己?”
慈玉的手指停住了,死死抵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你知道的。”欣蕊没有逼她,只是把身体又往慈玉那边倾了倾,“你十二岁的时候,没有人帮你妈妈。所以你长大了,要去帮所有像你妈妈一样的人。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替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说话。那个在县城的医院里,握着妈妈的手,看着那双曾经温暖干燥的手变得冰凉的小女孩。”
“够了。”
慈玉的声音忽然变得发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手猛地往旁边一撇,碰到桌角那方端砚。“哐当”一声,砚台翻了,几页稿纸滑下来,散了一地。
她弯腰去捡,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到桌沿。欣蕊比她快了一步。
两个人同时弯腰,指尖几乎碰到一起。那一瞬间,她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的节奏。煤油灯最后一点余光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蓝点,然后“嗤”地一声,彻底灭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慈玉直起身来。她没有看欣蕊,只是把稿纸拢在手里。在黑暗里,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欣蕊没有看到她哭,但欣蕊听到了她极力压抑的、微微发颤的呼吸。
“你不要哭。”欣蕊说。但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没有哭。”慈玉的声音很硬,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风。”
“嗯。是风。”欣蕊没有拆穿她。
黑暗里,欣蕊的手摸索着覆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包住了慈玉攥着稿纸的手。她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整只手覆上去,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慈玉的手凉得像铁,欣蕊的手暖得像炭。
慈玉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没有茧、没有疤、没有被生活磨过的痕迹——但那只手很紧,紧得她的手微微发疼。
她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