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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在一个人   灯灭了 ...

  •   灯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是在她们说话的间隙里,那最后一点灯芯终于烧尽了,火苗缩成一个针尖大的蓝点,然后“噗”地一声,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但两个人的手还握着。

      慈玉感觉到欣蕊的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包着一只手。欣蕊的手是热的,一点薄茧都没有;慈玉的手粗糙,骨节有些硬。黑暗里,两只手交握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来

      “我们一起回去,”欣蕊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近,“路上黑。”

      “我不怕黑。”慈玉说。

      “我知道你不怕。”欣蕊的手紧了紧,“但我在。”

      窗外起了风。十二月的风从黄浦江上来,穿过弄堂,穿过晾衣竿上冻得硬邦邦的破被单,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贫穷和富足、所有的哭声和沉默,最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把最后一丝灯油耗尽后残留的焦味吹散了。
      “走吧。”欣蕊说。

      她先站起来,但没有松开慈玉的手。她一只手提着那盏灭了灯的煤油灯——虽然灭了,但提着是一种习惯,像人需要抓住一点什么——另一只手牵着慈玉,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慈玉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在黑暗里,她的鼻尖几乎碰到欣蕊的鬓角。她闻到那股皂香和呢子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的、暖的,像一个她从来没有住过的家。

      “你哭了。”欣蕊忽然说。

      “没有。”慈玉的声音是哑的。

      “你脸上有湿的。”

      “那是——风。”

      “教室里没有风。”

      慈玉不说话了。她感觉到欣蕊的手指从她的手背移到她的脸颊,轻轻地、试探地,擦过颧骨下方那片潮湿的地方。那根手指很凉——不,不是手指凉,是她的脸太烫了。

      “慈玉,”欣蕊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盏很小的灯,小到只能照亮一个人的心,“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我没有一个人——”

      “你有。你从十二岁开始就是一个扛。你扛自己长大,扛自己成名,扛那些女工的命,扛这个世道的黑。你写了那么多文章骂别人,但你从来不肯——”

      她的声音忽然也有些哑了。

      “你从来不肯放过你自己。”

      慈玉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擦去脸上的潮湿。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心里筑了很多年的那道防线,被这句话生生砸开了一道口子,风直往里灌,冷得她浑身发抖

      “我——”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欣蕊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回去。”

      两个人摸黑走到门口。欣蕊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门外是弄堂,是夜,是上海十二月最深的黑暗。但头顶有一弯月亮,细细的,白白的。光照不亮整条弄堂,但刚好够看清脚下的水坑。

      欣蕊回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把那两点灯火熄灭后留下的黑暗照出了一小片光亮。

      “你看,”她说,“还有月亮。”

      慈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变成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大衣领口那枚珍珠胸针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的、像泪光一样的光,看着这个从花园洋房里走出来的、手没有茧的、会帮她缝袖口的女人。

      “走吧。”慈玉说。

      她握着欣蕊的手,走出了门槛。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弄堂的墙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风还在吹,但手是暖的。身后那间教室彻底暗了,明天会有人来添油,来点灯,来坐下写字。但今晚,它只是一间空的,黑的屋子,里面流着两个人的温度。

      和一方端砚。和几页没写完的稿纸。和一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那句话在慈玉的心里转了很多圈,从教室转到弄堂,从弄堂转到大路,从大路转到她住的楼门口。欣蕊松开手,说“到了”,她点点头,轻轻推开了院门,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楼内,一如既往的,慈玉一个人回到三楼,程欣蕊则留在二楼客卧。

      慈玉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那排细密的针脚。深灰色的线,和灰鼠皮的毛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缝的人很用心,每一针都走得稳,走得匀。

      慈玉把袖口贴在嘴唇上。

      很轻。很轻。

      然后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今夜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月亮还在,细细的,白白的,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继续写:

      “我告诉她,因为我怕一放过自己,就再也拿不起笔了。”

      又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她放下笔,把稿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吹灭了桌上的灯。

      房间里暗了。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碰了碰袖口上那排细密的针脚。麻线有些粗,蹭着手指。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只是在黑暗里,慢慢把那根线头咬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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