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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军训日的纸巾 舌根上的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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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军训日的纸巾
文/山楂丸紫
【傅】
下午统一领取军训服,陈敬安特意叮嘱,三点半集合,万万不能迟到。
宿舍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许嘉树早已起身,低头瞥了眼腕表。
“三点二十五,走不走?”
我指尖还在慢条斯理整理桌上课本,淡淡应声:“还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只够从宿舍走到教学楼,不是留给你磨蹭的。”他语气平平,脚下却无意识轻点地板,规律的节奏分明是在暗自倒计时。
准三点半,136班教室挤满了人,讲台堆满按尺码分好的军训服,底下乱作一团。有人心急撕开包装袋,有人急着套迷彩上衣,领口卡在脖颈间,扯着布料低声抱怨。
我和许嘉树踩着点进门,刚巧撞见阮星禾一行人领完衣物,说说笑笑从后门离开。
许嘉树径直走上讲台抽了两套制服,随手将其中一套抛给我。
“175码,你穿刚好。”
我接住包装袋,站在原地没动。
“对了,昨天那件事,你处理妥当了?”
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什么处理妥不妥。”
“别跟我装糊涂,是她主动找你,还是你先开的口?”
我翻转军训服包装袋,盯着印在上面的尺码标签:“都没有。”
许嘉树定定看了我两秒,低头拆开自己的包装:“行,你不愿说,那我出面帮你挡。”
我猛地抬眼:“你出面做什么?”
“你不想应对,我替你回绝。”
见他一副当真要替我出头的模样,我心头一慌,连忙开口:“是她先主动问我的。”话音落下,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低声讲给他听。
许嘉树惊得微微张大嘴:“不是吧老傅,你什么时候这么畏缩了?从前可不是这副样子。”
他抖开迷彩服在身前比对,眉头轻蹙,一边拉扯衣摆一边漫不经心地劝我:“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该主动找她好好聊一次。第一印象很重要,早点解开误会,总归利大于弊。”
【阮】
军训正式开训这天,暑气蒸腾得人喘不过气,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我们136班划分在操场西侧,正对一排梧桐树,树荫只堪堪落在跑道边缘,整支队伍完完整整曝在烈日下,半分阴凉都沾不到。
我站女生第二排,傅时凛在男生第一排,我们之间只隔三步距离。
周教官嗓门洪亮,堪比自带扩音器:“全体站军姿二十分钟,谁擅自乱动,全队加练一分钟!”
往后每日晨训,我抬头总能看见他笔直的后脑勺。他全程纹丝不动,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抬手擦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他在操场上和教室里别无二致,自始至终安静寡言,双手常揣在裤袋,布料微微凸起一块长方形轮廓——是他随身带的MP3,就连站军姿也不肯放下。
教官挨个巡视纠正站姿,走到许嘉树面前顿住脚步。许嘉树看着站姿随意散漫,双脚开合、肩膀放平的角度却分毫不差贴合标准,教官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前走。
我站得近,无意间听见两人低声交谈。
傅时凛轻声问:“可以啊,以前练过?”
许嘉树眉梢轻挑,藏不住几分得意:“嘿嘿算不上专门练,基础操作罢了。”
十分钟熬过去,身侧苏溪月小声嘟囔:“我快撑不住了。”
我压低声音安抚她:“再坚持会儿,很快就到休息时间。”
休息哨声一响,队伍瞬间散开,苏溪月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跑道上。我抬眼,看见傅时凛走在人群末尾,许嘉树在前面回头喊他,刻意甩刘海想装出松弛模样,刘海却被汗水牢牢黏在额前,一番动作反倒像只淋透水、徒劳甩毛的小狗。
许嘉树快步凑到傅时凛身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傅时凛面无表情地回了两句,两人一同落在人群后方席地而坐。我坐在靠前的位置,忍不住回头张望,远远看见许嘉树不停发问,傅时凛始终缄默,只是下意识往口袋里收了收手。
我低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心里好奇二人的对话内容,却捕捉到傅时凛唇角极浅地勾起一瞬。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心底忍不住好奇,究竟是什么话能让素来冷淡的他动容。
开训第三天下午依旧是军姿训练,前排女生身形一晃险些失衡,教官没有察觉,唯独傅时凛看在眼里。他身躯分毫未动,目光从自己鞋尖挪到那名女生身上,停留数秒确认对方站稳,才缓缓收回视线。我余光完整捕捉到这一幕,原来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向来沉默无声。
正步训练时,我被教官点出列做示范。走回队伍的途中,余光掠过男生队列,只见许嘉树手肘轻撞傅时凛,凑在他耳边低语,字句模糊听不真切。傅时凛愣了愣,低声反问一句,许嘉树无奈翻了个白眼,又补充几句,傅时凛闻言微微低下头。零星几个字眼飘进耳朵——“同桌”“厉害”,难不成他们是在夸我?
那日烈日格外毒辣,跑道反射刺眼白光,站军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节奏和心跳重合。我盯着前排许棠圆圆的低马尾后脑勺,视线渐渐模糊,轮廓一重再重。脑中不合时宜冒出荒唐念头:倘若我此刻中暑倒下,哪种姿势才算体面?
是像被拦腰砍断的白杨直直栽倒,还是似煮软的面条缓缓滑落?我甚至认真斟酌,倒下前要不要扶稳迷彩帽,免得头发散乱太过狼狈。
周教官训话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轻轻眨眼,眼前骤然一暗,耳边嗡鸣炸开,周遭景物尽数褪色:天空褪去澄澈的蓝,只剩一片灰白;赤红跑道沦为暗沉褐土,所有喧闹都离我越来越远。
双腿脱力来得毫无征兆,不是缓慢酸软,而是膝盖骤然一软,像是有人从身后抽走支撑骨骼。
身体失衡倾倒的刹那,一只手猛地从侧方横伸过来,牢牢扣住我的小臂,力道沉稳,稳得如同扎根大地。
我费力侧过头,视线重影交错,可那道轮廓我一眼便能认出——宽大迷彩领口翻折,露出一小截冷白脖颈。我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快步跨出男生队列,只觉一阵清风掠过,他无声抵达我身侧。
往后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我始终疑惑,全队都还反应不及,为什么偏偏只有他第一时间冲过来?
之后我才拼凑出答案:一年前雨天,琴房走廊,我险些撞上他,那时他也只是静静站着,没有躲闪。
彼时我们素不相识。
此刻,我以这般狼狈姿态,重新认识了傅时凛。
他全然没有看我,视线越过我的肩头,侧头同快步赶来的教官低声沟通。苏溪月连忙从另一侧伸手搀扶我。
“先扶她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算不上强硬命令,却自带不容反驳的笃定。
苏溪月闻言松开手,任由他稳稳托住我的胳膊,慢慢将我放至地面。
他放我坐下的动作慢得反常,不是刻意做作的放缓,而是一种与生俱来、小心翼翼的轻柔。
仿佛我是一件稍不留神就会碎裂的青瓷。
后来反复回想,我总觉得这份克制又温柔的力道,不该出现在十几岁少年身上,倒像他幼时常常安抚受惊弱小的生灵,譬如一只浑身发抖、伤口未愈的兔子。方才托住我的时候,他大抵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我跌坐在塑胶跑道上,粗糙橡胶颗粒硌得掌心发疼,这份刺痛勉强拉回几分神志。
傅时凛蹲在我身侧,没有伸手搀扶,也没有轻拍我的后背安抚,只隔着一臂距离静静蹲着。
周教官出声:“中暑了,谁送她去医务室?”
苏溪月和许棠一左一右架起我,起身时我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抓向身旁支撑,指尖恰好扣住他的小臂。他依旧维持蹲姿,没有后退,也没有顺势扶住我。
我立刻慌忙收回手。
往前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傅时凛还停留在原地,烈日将他的脸庞照得透亮,看不清任何神情。
医务室床单是洗得发硬的浅蓝布料,空气中弥漫浓郁消毒水味。
校医掀开我的眼皮检查:“轻微中暑,不算严重,身体不适要及时报告,别硬撑。”
苏溪月替我解释:“她向来这样,再难受也不肯吭声。”
一口藿香正气水下肚,苦涩直冲头顶,我下意识蹙紧眉头。苏溪月见我喝完总算松口气:“刚才真把我吓坏了,你脸色白得像张纸。”
校医嘱咐留院观察半小时,苏溪月和许棠被赶回训练场,房门合上,屋内瞬间只剩寂静。
我怔怔盯着天花板,一块水渍晕开,形状像只飞鸟。
脑中反复回放他方才扶我坐下的动作,缓慢、安稳,还有指尖触到他小臂时温热坚实的触感,他自始至终没有躲闪。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空空如也,一道浅浅红印留在皮肤,是方才攥住他胳膊时被布料纹路硌出来的痕迹,正由深粉缓缓褪成浅淡的粉。
窗外蝉鸣聒噪,操场整齐的口号声遥遥传来。
不知静置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有人走进来,在病床边驻足片刻,光线随人影短暂一暗,随即恢复明亮,塑料袋细碎的窸窣声轻得怕惊扰病人,而后房门再度合上。
我昏昏沉沉再次睁眼,床边凳子上多了一包纸巾,白底蓝字,封口完好,从未拆开。
绝非我随身携带的那款,医务室备用纸巾是粉色包装,整齐摆在校医办公桌,这一包分明是特意从外面买来的全新货品。
我拿起纸巾反复端详,包装袋内外没有字条,没有字迹。
我攥着这包纸巾静坐许久,没有署名,没有留言,没有任何能指向送纸人的线索。
苏溪月赶来接我时,我起身将纸巾揣进迷彩口袋,她确认我无大碍后,说还有事便匆匆离开。
推开医务室大门,午后强光骤然倾泻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去往宿舍楼要穿过操场东侧林荫道,刚走出不远,迎面撞见一群男生勾肩搭背返程,迷彩后背尽数被汗水浸透,深色水渍大片贴在皮肤上。有人拎着两瓶冰镇矿泉水,瓶身挂满水珠,顺着指缝滴落,一边拧开瓶盖猛灌,一边和同伴抱怨:“这太阳能直接把人烤熟,我现在就是一串行走的羊肉串。”
身旁男生笑着用胳膊肘撞他:“你顶多是带肥油的五花肉。”
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飞快压下笑意。
林荫道的梧桐被晒得蔫蔫的,叶片卷边打卷,连蝉鸣都透着疲惫。地面落满干枯碎叶,踩上去发出细碎轻响。路边蹲着个女生,对着花坛积水整理刘海,反复拨弄无果,干脆把迷彩帽狠狠往下一压。
往前走便是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刚下训的新生,围在冰柜前争抢冰棍冰水。有人刚拆开老冰棍,还没咬上一口,就被同伴叼走大半,气得原地跺脚。
我放缓脚步,没有上前排队。
宿舍楼就在前方,白色外墙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一楼大厅大门敞开,保洁阿姨拖地留下未干水渍,倒映窗外天光。楼道口宿管阿姨拿着登记本,来回叮嘱进出学生:“军训服别随手乱丢!帽子记得带回,别落操场!还有你们几个,不许在楼道追逐打闹!”
踏上水磨石楼梯,脚步落下响起空旷回响。二楼转角靠墙站着一个女生,手里攥巴掌大小圆镜,皱着眉打理汗湿的刘海,另一只手捏着润喉糖。见我路过,她警惕抬头,许是我脸色依旧苍白,她愣了愣,慌忙把镜子揣进口袋,不再作声。
推开宿舍门,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投下细长光斑,屋内残留晨间洗衣液淡香,混杂闷热潮湿的潮气。
我走到床铺坐下,伸手探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包纸巾。
封口依旧完整,不曾拆开分毫。
我将纸巾取出来搁在膝盖,静静凝望许久。白底蓝字安安静静,像一句藏在心底、没能说出口的告白。
舌根残留的藿香正气水苦涩,竟悄然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浅淡、难以言说的清甜,慢慢漫上心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