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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小海棠与玉瑾 你是去干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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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拐过岩壁,隔绝了扶光的视线,小海棠的肩膀才松了下来,无声地长吁一口气。扶光生气面上不显,可莫名让她心里毛毛的。她也是,怎么能让穆晚躺地板上。
脑海掠过穆晚病重时躺在床榻上的模样,她恼得轻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原本跟在她旁边的玉瑾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柔柔地落下来:“琴弦一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的。那琴弦原本就快断裂了……”他目光落在她被袖子挡住大半的指尖,一贯空茫的瞳孔里浮起一抹忧色,“手指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听他前面那句话,小海棠刚想反驳,听到后面那句,耳根一红,带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不严重。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晨早断了琴弦时,玉瑾第一时间抓住她的手检查伤口。她还是头一回从他这张呆脸上看到那般急切的神情,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腹在她伤口边上极轻地碰了碰。
想到玉瑾当时握住她手的画面,小海棠心里微微一乱,耳尖的绯色染上双颊。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不自觉地蜷了蜷,只觉得有些烫,仿佛晨早他掌心的温度还残留着似的。
“许大爷平日常说,伤口虽小,但极易感染,还是要多加注意一些。琴弦制作一事我自己来便好。”玉瑾侧头轻劝道。他更想看到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撒欢,哪怕她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也好。
小海棠前半句还因他的叮嘱而害羞,后半句她就不乐意了:“那琴弦是我弄坏的,我怎么能不出力?”不等玉瑾开口,她便先一步下了决定,“就这样说好了,明日我去你家找你。”说完就先一步走下石阶,头一甩,几缕发丝拂过玉瑾的脸颊。
余光扫到身后还在原地的玉瑾,她心里轻哼一声——呆子!
玉瑾看着她的身影沿着石阶一阶一阶地往下走,眼底浮起一丝无奈。他回首看了一眼扶光院子的方向。扶光若是遇到穆晚姑娘像这般倔强的时候,他会怎样做呢?脑海浮现方才扶光的神色,又回过头看一眼气呼呼往下走的小海棠。
罢了,不折返回去了。晚些写信问一下扶光吧。
这般想着,他迈步往下,脚步加快了几分,赶上前方那抹蹦蹦跳跳的身影。
夜晚。穆晚与扶光正在堂屋矮榻案几上算账本,账册堆满了矮榻。两人眉宇都拢着,扶光指尖拨着算盘;穆晚核着数目,嘴巴无声的轻喃着,拿着铅笔在另一张纸上计算。
叶北在一旁的桌子上抽查陶陶与虎子的课业,一手支着下巴,听着两个小家伙磕磕绊绊的背诵,眉头越皱越高。
算盘的嗒嗒声、稚童断断续续的背诵声、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填满了整间堂屋。
扑棱——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从窗外落下来。一只红嘴鸥落在窗棂边,嘴壳上叼着一封信,圆溜溜的眼睛朝屋里转了一圈,就把信扔下飞走了。
扶光拿起信件,展开扫了一眼。信是玉瑾写来的,满纸都是对小海棠手指带伤还坚持帮他制作琴弦的无奈,问他该如何是好。
扶光眼底不由浮起一抹笑意。他目光越过信纸,落在对面那个正拢着眉认真计算的穆晚脸上,抵唇轻笑出声。玉瑾大约问错人了,他拿阿晚的倔也是毫无法子。
穆晚对着账本上的繁体数字看得眉心发酸,伸手按了按,听见他的笑声,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怎么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件上,往他那边探了探身,“谁的信?说了什么?”
扶光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眼底的柔意几乎要溢出来,将信纸递过去,声音轻柔道:“是玉瑾写来的。”
穆晚接过来看了一遍,又递回去:“小海棠弄坏了琴弦,心里过意不去。再不由她帮忙,她心里那关过不去。若不想她碰水,那就让她帮忙做些其他简单的就好。”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翘,“你先前就是这般哄我的。”
扶光蘸墨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温柔似水,瞳孔闪着烛火的暖光:“阿晚说得不对。我那不是哄你,当时我是真的需要阿晚的帮助。”
一旁的叶北:“……”
他默默换了个位置,往两个小豆丁面前一挡,挡住他们望过去的目光。他可记得上次扶光两人在月下接吻前,也是这般黏糊糊地对望着,然后莫名其妙就吻上了。
“叶北哥哥,你干嘛换位置?”陶陶歪着脑袋,想从他肩膀旁边探过去看。虎子见状也扭着身子要偷看。
叶北赶紧挪了挪,又把视线堵得严严实实:“没什么,就是想换个位置坐。你们这么多事做什么?书都背完了吗?快背书!”说着卷起书籍在桌面重重地敲了一下,又轻咳一声,“菟丝花、扶光,你们两个累了就回房歇息吧,还有两个孩子在这呢。”
穆晚:“……”
想什么呢,先转头看看好不好,扶光在写信,她在埋头算数。自从叶北、虎子住上来之后,她与扶光就没怎么亲热过,怕闹出的动静太大......嗯,今日白日扶光吃小海棠的醋,倒是趁三人不在时纠缠了一番。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书籍,又抬眼看了看扶光提笔写信,墨迹在宣纸上一点点晕开。白日那些翻云覆雨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书室窗棂漏进暖光,扫落在地的书籍,衣料摩挲的轻响,呼吸交缠的温度......
滚烫的触感漫上脸颊,烧得她两颊泛起薄红。
“阿晚,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扶光恰好抬头,看见她脸颊绯红,笔尖一顿,不由有些担忧。
“没、没什么。”穆晚飞快地垂下眼,不敢直视他那双温润的眼睛,声音有些发虚,“就想着玉瑾与小海棠明日会怎样呢。”白日他眼神可不是这般温润模样。
“明日便知道了。”扶光浅笑,将信纸细细折好,吹响竹笛。红嘴鸥扑棱着翅膀从窗棂飞进来,衔住信纸又扑棱棱地飞走了。他伸手拉过穆晚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一语双关道,“放心。他俩会好好的。”
“是啊,他们会好好的。”穆晚的目光追着那只红嘴鸥飞向窗外的明月,清辉洒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枯枝的影子落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周瑜与小乔的遗憾,就在玉瑾与小海棠这里圆满一些吧。
.......
次日晨早,小海棠的房间里。
她拿着几件衣裳往身上比划,一件一件在铜镜前照来照去,转头问一旁的仆人:“这件呢?这件适不适合?”
站在一旁的少女有些无措,手指绞在围裙边上:“好看。以小娘子的容貌,裹张抹布都好看。”她是真心这样觉得的。她也是萝萝村的姑娘,两个月前才来到乔府做工,签了一年的雇工契。平日经常看见小海棠在村道跑,她就觉得这姑娘好看得跟仙女下凡一样,连跑过带起的风都带着香气。
小海棠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答案。那她到底该选哪件?早知道昨日便问一下穆晚了。这会儿穆晚已经在忙了,写信也来不及了。
穆晚……她脑海里浮现出穆晚的模样。那道身影大多时候都是一身干脆利落的便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带着风。齐羽也是这般,梨初也是这般。三人常说干活穿得爽利才方便。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屏风上挂着的那排衣裳上,托了托腮。这些穿着好像的确不方便干活。于是她又转身扑到衣橱前翻找起来,一件一件往外抽。
“小娘子……你要什么样的衣裳?”旁边的少女有些无措地开口,声音细细的,“已经辰正二刻了。”她可还记得,昨晚小海棠特意叮嘱她要在辰初叫她醒来,说是巳时有事外出。
“啊?都这么晚了!”小海棠翻找衣裳的动作更快了,衣料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我要找一身方便干活的便服。”
“奴……”少女刚想上前帮忙,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常年干活而有些薄茧的手,又看了一眼小海棠满橱的柔滑绸缎。那些料子,一匹大概抵得上她两三个月的月俸,若是刮起了边,她可赔不起。她把两只手拢在身前,攥了攥。
“小杏,你来帮帮我,来不及了!”
“啊、哦,奴这就来。”主人家唤她,她总不能不去。
两人一阵兵荒马乱地忙碌,小海棠总算赶在巳初出了门。她一路小跑穿过外面的院子,发带在身后飘着,裙摆带起一阵风。
“你这丫头又跑去哪里野?朝食都还没吃!”乔父正在院中练五禽戏,双手举过头顶做熊晃,看见她风风火火的模样,不由大喊了一声。
“去好友家!”话说完,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前,只留下一阵海棠花香。
等她跑远了,小杏的身影才从小海棠的院子方向追出来,手里攥着一条小海棠落下的帕子,声音带着哭腔:“小娘子,你等等奴——”乔府规矩少,每日的工作也不多,做完事情也可以做些络子挣些体己,是难得好伺候的人家。可她照料的这位小娘子也实在太活泼了些,一不留神就不见了人影。
眼见拐过弯便是玉瑾的家了,小海棠却停下来,在拐角处调整呼吸。她今日心跳得格外快,明明平日经常在村里瞎跑,也常来找玉瑾,可今日这心口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雀儿,扑腾得厉害,连深秋微凉的空气里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
好不容易平复了些,她正打算迈步出去,想起什么又缩回脚,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刚想从袖中摸帕子擦擦额角的汗,才发现今日换了衣裳,竟没带手帕。
她低头看了一眼今日穿的这身,犹豫着要不要用袖子凑合擦一把,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气喘吁吁的呼唤:“呼——小娘子,你等等奴——”
小海棠回头,看见小杏一路小跑追上来,额上沁着细汗,显然追得急,发髻都有些松了。她眨了眨眼,显然还没适应身边多了一个侍女这件事:“小杏,你有带帕子吗?”
“奴带了。”小杏喘匀了气,连忙从袖袋里抽出她的帕子递过去。
小海棠接过,轻轻按了按额角的虚汗,又理了理脸侧被风吹乱的碎发:“你不用跟着我。今日家中开始订做冬衣了,你快回去量尺寸吧。阿爹阿娘那边我会去说的。”她顿了顿,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我头发有没有乱?帮我理理。”
应当得到的乔父的叮嘱,小杏此刻也没坚持,只低低应了声“是”,抬手替她将秋风吹散的碎发拢好,把那条帕子留在了她手中,便转身往回走。
小海棠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从拐角后走出来,往玉瑾家走去。
恰在此时,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从玉瑾家院门内出来。那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玄色窄袖短襦,系着深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中捏着块半旧的帕子,另一手摇着把蒲扇,脸上堆着和气的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着什么。
小海棠脚下一顿,又退回去,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
只见今日的玉瑾穿着一身深色窄袖衣裳,平时半束的长发此刻全束了起来,用一根簪子利落地固定在头顶,露出清晰的轮廓与修长的脖颈,平日那股空茫缥缈的气质里,多了几分难得的利落与精神。
她只觉心跳的更快了,脸颊莫名发热。急忙缩回脑袋,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拍得两颊微微发烫。
待她再探出头时,玉瑾正在门前与那妇人低声说着什么。妇人说了句“小郎君,你再考虑一下吧”,等了片刻,许是没等到回应,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蒲扇在秋风里摇了两下,身影便消失在巷尾。
小海棠这才从拐角处跳出来,看着那妇人离开的方向挠了挠下巴。那婶婶是谁?从称呼来看不像玉瑾的家人,玉瑾孤身一人从外地来,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亲戚在此地。待会儿忙起来的时候试着套套话好了。实在不行,写信问问穆晚。
想清楚利害,小海棠稳了稳步子,走进玉瑾家中。
玉瑾家的院子也是青瓦白墙,主屋是两层高的白墙瓦院,其余灶房、柴房都还是原先的木房子,院子不大,与村里常见的格局差不太多——有树,有井,有晾晒的竹匾。他刚买下这房子时,也和村里大多人家一样是木门茅顶,院子只用矮竹篱围着,站在村道上便能直接望见主屋门口。
玉瑾在萝萝村落户后,因长相不俗又会弹琴,路过的乡亲每每经过他家门口都要往里瞧上一眼,这让他好一阵不自在。便拿出积蓄翻新了院墙与主屋,将主屋加建了一层,大多时候他便在二楼,临窗眺望萝萝村的田地抚琴。
此刻他站在院中,看见小海棠进来,今日的她换下了平日的衣裙,穿了一身爽利的窄袖短襦,头发只用发带简单绑着,没有花钿、簪子与步摇,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还没绽开的花骨朵。
他垂了垂眸。她怎样都好看。只是……他更喜欢平日的她。她更适合做那开在枝头的海棠花,热热闹闹地绽着,而不是随他一道埋进这些琐碎杂事里,沾了满手的木屑与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