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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人物番外——玉瑾 脸盲症患者 ...

  •   玉瑾出身于一户乡豪人家,是家中最小的孙辈。他出生便格外招人疼。旁人家的娃娃落地时多半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唯独他皮肤白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跟黑玛瑙似的嵌在那张小脸上,精致得跟画里的仙童一般。

      乡豪看见了欢喜得不行,自此待玉瑾格外上心。每日叫奶娘抱到跟前逗弄说话,存着心思等这孩子开口时头一个喊的就是“祖父”。玉瑾的父亲在乡豪一众子女中原不出挑,可因着这孩子露了脸,便也日日教他念“祖父”,指望靠儿子的金口替自己在老父亲跟前争几分脸面。

      在多重的教导下,玉瑾学会说话后开口叫的第一声,确实是“祖父”。乡豪欢喜了好些日子,逢人便夸。

      可这欢喜没能维持几个月。他发现玉瑾叫谁都是“祖父”——扫地的仆役是祖父,浇花的丫鬟是祖父,邻家来串门的老伯也是祖父。

      乡豪起初只当是孩子不认人,耐着性子教了好几个月。可教来教去,玉瑾依旧懵懵懂懂地一视同仁。乡豪终于确认了一件让他既高兴又绝望的事——高兴的是:玉瑾极聪明,学东西三遍便记住,若用心培养,将来或能考取功名,博一份官身,抬高家中门第;

      绝望的是:这孩子天生认不出人脸,辨不出容貌差别,只能依靠衣饰、发型粗略判断人。这致命的毛病,若将来当真入了仕途,怕不是三天两头就要得罪人。

      乡豪一时难以释怀。家中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望成才的孩子,他又真心疼了玉瑾数年,不愿就此放弃,四处寻访名医为他诊治,药方开了一摞,银针扎了几回,甚至还找了道士贴符,折腾了将近一年,终究无济于事。乡豪心中的期许,也就一点点淡了。

      恰逢家中其余孙辈长到五六岁,正是软糯可爱,日渐懂事的年纪。在各自父母的提点下,他们轮番来到乡豪跟前讨喜,一声声祖父叫得亲热,或是诵诗,或是展卷秀字。乡豪沉浸在儿孙绕膝的天伦里,慢慢将玉瑾抛在了脑后。

      玉瑾的父母原本就是靠他在乡豪面前露脸的。眼见玉瑾失宠,便不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一心盘算再生子嗣,重新争得乡豪的看重。

      年幼的玉瑾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抱他的人少了,去祖父屋里要等很久了。下人看他失宠便日渐敷衍,饭食送来时汤都凉了。先前因他得宠而积了怨气的兄弟姐妹也趁机捉弄他,换衣裳让他认错人,看他茫然打转便躲在柱子后面捂嘴笑。

      日子久了,玉瑾靠自己摸索出一套辨人的法子,他认不出脸,便开始听声音、闻气味。只要听过一遍的声音,他便牢牢记住。也因此,他怕人多的地方,声音太杂太乱了,让他无从分辨。

      玉瑾喜欢上琴音,是在他七岁那年。

      乡豪看重后代的前程,特意在家中辟了一间学堂,请来夫子教导族中孩童诗书、书法、算术与古琴。那日他第一次听见琴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是从灵魂深处应了一声。夫子将他带到琴案前,他指尖触上琴弦的一刹那,心头便涌起一个念头——抚琴便是他这一生的夙愿。年幼的他不懂这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只有一棵海棠树,还有一段琴音。那段琴音让他听着,心里莫名地难过。

      自此,家中的孩子大多专注研习科举入仕的诗书,或是代表文人修养的书法,天资稍逊的便去精学经世致用的算术。唯独玉瑾精研古琴。

      这个选择让乡豪彻底对他死了心。在乡豪看来,玉瑾天资极好,哪怕认不得人脸,学算术可以帮衬家中生意,学书法也能以文人身份扬名,偏偏选了琴这个可有可无的东西。虽没有短了他的用度,甚至还给他配了一把好琴,却再不肯在他身上多花半分心思,全当这个孙子是个摆在家里的吉祥物。

      玉瑾并不觉得太难过。他日日待在自己房中抚琴,琴声与乐曲比人脸让他安心。

      若故事到这里,一个脸盲的公子大抵不会独自到桃源乡落户。转机出现在他十五岁那年——乡豪骤然离世。

      灵堂里白幡垂落,烛火摇曳。玉瑾跪在棺椁前,耳边是叔伯堂亲们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争的都是家产如何分。他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心里涌上一阵深深的疲倦。目光落回棺椁上时,脑海里浮起幼时那道谆谆教导的声音,一字一句,温厚而耐心。他郑重地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为这位祖父守灵。

      直到乡豪下葬后,他收拾了行囊,背上那把古琴,离开了家。

      他想好好找一个地方弹琴,过不被人注意的日子。可那张过分出挑的面容以及身上那股从容的公子哥气度,他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时常有人凑上来问他是否婚配,日子一久,知道他记不住人脸,便有人动了歪心思,更甚至想设计构陷,哄他签下债务,把他发卖到南风馆。

      好在玉瑾从小在家中被人捉弄惯了,对旁人的恶意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每次都趁早脱了身。可自那以后,他再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也不愿多与人交谈。几番辗转很快迎来了新的问题——他银子不够了。带出来的银子本就不多,又是头一回独自出门,吃住都随性,没想着要省。

      某日要住店,掂了掂钱袋,才发现里面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他在客栈柜台前站了半晌,伙计不耐地问他到底要不要留宿,他最后只挑了最便宜、连烛火都没有的柴房。话出口时,耳根当即热了起来。伙计轻啧了一声,嘟囔道:“看着穿着讲究,还带着把琴,没想到是个叫花子。”

      当晚他宿在柴房里,靠着一面墙坐在稻草堆上,抬头望着高处那扇小小的窗棂。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薄薄地洒在他膝头。他垂着眼,指腹轻轻抚过古琴的琴弦,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他该自己学着挣钱了。

      次日,他抱琴坐下,指尖一挑,悠扬的琴声便从柴房淌出,飘出院墙,引得堂中食客纷纷侧目。众人循着琴声寻来,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 只见一位贵公子模样的少年,盘坐在稻草堆上,垂眸抚琴,眉眼半敛。日头自窗棂斜斜洒落,将他姣好的面容笼上一层朦胧光晕,增添了几分缥缈的美感。

      自那之后,他琴音的美名渐渐传开。客栈掌柜特意将他换到上等房,只要求他每日到堂中抚琴即可。

      玉瑾自此靠琴艺谋生。在一处地方待得久了,便背起古琴前往下一处。他琴艺高超,又自带一身清雅气度,不少文人雅客会在宴席上邀他上门抚琴,为宴饮添几分风雅。

      富家子弟、文人雅士闲时抚琴是修身雅事;可一旦凭琴艺换取银钱,便落入伶人之流。他户籍仍是良民,可在世人眼中,与乐户贱籍的琴师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他不受官府乐籍管束,来去自由。

      有些富家子弟见他身为琴师,却生得这般容貌气度,暗生妒意。言行举止满是恶意,酒醉之后更是口无遮拦,难听的话语毫不避讳,还有人嬉笑着打趣,问要不要为他引荐贵人。

      玉瑾一开始还会气恼,到后来都忍了下来。只是他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心里念头也越来越深——找个安静的村子,安安心心地弹琴。

      但在宴席抚琴,有些事不是他想避开便能避开的。

      这日他接了富家子弟的宴席邀请。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喝得醉醺醺的,其中一个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笑嘻嘻地说要他跟了自己。其余人跟着起哄,七手八脚地拉他入桌,端起酒杯便要往他嘴里灌。

      玉瑾急忙推脱,可他一个人哪里抵得过一群醉酒的少年。一杯接一杯的酒被强灌下肚,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脑子也开始发沉。就在他以为事情要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去时,一阵铃铛声由远及近,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停在雅间门外,随即一道严肃的青年男声喝止道:“你们在做什么?”

      许是这位青年在此地地位不低,他这一声喝止,那些少年当即停了手,讪讪地退开。玉瑾跌跌撞撞地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那把古琴上,上前一把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木呆呆地看着那几个灌酒的少年。

      他想记住这些人的长相。可那一张张脸上的口眼鼻耳,他明明看见了,落在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模糊。是丹凤眼还是下三白,是薄唇还是厚唇,是尖鼻子还是塌鼻子.......他全记不得。酒精冲得那些五官愈发模糊,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阵铃铛声响起,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向他走近。慈和的中年男声在耳边响起:“小兄弟,你没事吧?”

      玉瑾张了张嘴,刚想说一句“我是良民”,眼前一黑,便醉晕了过去。

      次日清晨,他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醒来。起身第一件事是低头查看自己的衣襟,第二件事便是转头找他的古琴。琴好好地搁在枕边。

      “哈哈,小兄弟,你醒了。”昨日那道慈和的中年男声从一旁的桌椅边传来。那人正低头整理一只半人高的货匣,动作间铃铛声又响了几下,“昨晚你突然昏迷,在下不知你住处,便擅自带你回来了。”

      “多谢先生出手相助。”玉瑾极力想认清眼前人的长相,可看了半晌,终究还是徒劳。他头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小兄弟不用客气。在下是一位走货郎,名为货郎,你叫我货郎便行。”货郎爽朗一笑,将货匣上的绳子绑紧,避免货物掉出来,“况且出声喝止的是知府家的郎君,我只是把你搬运回来。”

      玉瑾歪了歪头。一个走货郎的名字就叫“货郎”?好生奇怪。而且一位走货郎怎么会与知府家的郎君有牵扯?

      算了,旁人的事他无需多管。既然这位货郎走南闯北,那应当知道许多地方吧。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货郎先生走南闯北,可有哪个村子适合定居?”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总归到哪里都有被骗的风险,倒不如直接问一个救过他的人。

      货郎动作一顿,随即眼里浮起笑意:“小兄弟这般信任我?”不等玉瑾回答,他又笑呵呵地接道,“我正好要回村。那个地方适不适合你我说不准,你可以跟我一道过去看看。村子叫萝萝村。”

      玉瑾犹豫片刻,便决定跟着货郎上路。

      途中与货郎相处的日子里,玉瑾第一次这般放松地与人交谈。他唇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停下歇息时便取出古琴抚上一曲。货郎听罢,抚掌感叹:“玉瑾,你这琴艺比扶光更胜一筹。我都许久没听扶光抚琴了。”

      玉瑾微微侧头:“扶光?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他轻轻念了一遍,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听名字,是个温暖的人。”

      货郎仰头大笑:“看来玉瑾也饱读诗书。那你与扶光应当很聊得来。”

      玉瑾便多问了几句货郎口中那个叫“扶光”的少年。不知为何,他心里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触动了一下,像有一阵极淡的暖风从心上拂过,仿佛许久之前,他便听过这个名字。

      货郎便给他讲了些扶光的事,末了笑着说了一句:“玉瑾你对扶光这般在意,到了萝萝村,上萝萝山寻他便行。他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踏入萝萝村的那一刻,玉瑾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舒服。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的地方。他回头望向那座翠绿的山峰,一座小小的屋子嵌在高峰上。那便是货郎口中那个叫“扶光”的少年的家。

      他跟着货郎看了一处宅子,六两银子配着两亩农田,院里还有一口现成的水井。他当场便掏了银子买下。

      用了一日工夫把屋子收拾停当,他便迫不及待地往那座翠绿的山峰走去。山路修得平整,铺着青石板,他走得不急不缓,心情却比脚步快了许多。到了山上,看见一方雅致的院子,还有几只圆滚滚的萝卜在院子里一颠一颠地跑来跑去。玉瑾不由微微一怔,虽说货郎提过萝萝山上有神奇的东西,但萝卜成了精怪这事儿也太惊奇了些吧?那位扶光……不会也是个萝卜精吧?

      他飘飘忽忽地在萝萝山上游荡了一圈,看了雅致的院落布置,又到第二峰看了萝卜精怪们干活的地方。直到看见前方出现一道背着竹篓的蓝色身影,那头白发在日头底下格外醒目。他快步上前,放轻声音,礼貌道:“老人家,你知道扶光在哪里吗?”

      那道身影微微一愣,转过身来。随即一道温润的少年嗓音响起:“我便是扶光。郎君是山下新来的住户?”

      玉瑾也愣住了。货郎没跟他说扶光是位白头发的少年啊。他眼中人面一片朦胧,无法凭面部分辨老少。方才见那如雪白发,便顺着世人的常识推断是长者,竟忽略了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形。他把少年认成了老人家,明明是自己来人家家中拜访的。

      他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下一刻,那道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郎君不必在意,我这白发时常遭人误会。郎君可是叫玉瑾?货郎前两日曾写信来,说此行认识一位琴艺极好、名唤玉瑾的郎君。我一直很期待能与你相见。”

      玉瑾心里微微一暖。扶光果然如名字一般,是个温暖的人。

      两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萝萝山上的作物聊到沿途的风物,从琴艺聊到诗书。正说着,一道灵动俏皮的少女嗓音从旁边山道路传来,一道粉色的身影正朝两人跑来:“扶光——”

      玉瑾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并记住了一个人的长相。少女约莫十四岁,跑起来裙摆像一朵绽开的海棠花,眉眼弯弯的,脸颊因为跑得太急泛着淡淡的红。

      随后他听见身旁的扶光温声招呼来人:“小海棠。”

      玉瑾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再看向那张俏生生的脸,心里不由点了点头。人如其名。

      ......

      秋风掠过树梢,带起丝丝凉意,旧日光景缓缓散去。

      玉瑾垂眸看着桌案上那把断了一根琴弦的古琴。

      他初见小海棠的光景,时至今日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当时小海棠见他时眼中那一丝好奇他也记得分明。

      他的到来引起了小海棠的好奇。她时常跟在他身后,在发现他认不出人脸却唯独能认出她时,便更好奇了,还曾乔装打扮到他跟前来试探。想到这个,玉瑾唇角微微勾了勾。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无论小海棠打扮成什么模样,他都能一眼认出那是小海棠。

      那段时日,小海棠总是跟在他身后研究这个怪异的现象。他生平第一次不讨厌别人的目光。傍晚来临时,他还会提前回村,免得跟在身后的少女看不清道。

      不过……小海棠也许久没跟在他身后了。大概是从前年的花朝节过后,穆晚出现在扶光家中开始的吧。小海棠大多时间便放在穆晚身上了,还有春香等人身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少了。

      想到这里,玉瑾垂了垂眼眸,指腹轻轻抚过那根断开的琴弦。姣好却带着几分破碎感的面容上又多了几分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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