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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婚礼(1) 小海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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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三日,穆晚与扶光这对新人不能见面。穆晚的每顿吃食都由人提着食盒送到飞鸟竹院来,两人虽说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桥和规矩,谁也见不着谁。
眼见婚礼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王婆和秋姨都过来同她说了些成婚后的私密事,还给她留了两本书,具体什么书,懂的都懂。这一连串的成亲信号砸下来,穆晚又开始紧张了。她缓解紧张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与小海棠几人疯玩——
讲故事,玩真心话大冒险、谁是卧底这类游戏;跟着燕歌飙高音,偶尔兴起还跳一段乱糟糟的舞。因此这三日,飞鸟竹院这边欢声笑语不断,姑娘们聚在一处,莺莺燕燕、笑声朗朗,远远听去,倒像是画本子里写的妖精洞。
相比飞鸟竹院那边的热闹,主屋这边气氛就复杂多了。王婆与秋姨忙着分配成亲当日的事务;货郎、清淞、许大爷组成了喝茶养生组;朱敬儒与张得本鸡同鸭讲;公孙不胜与叶北、大卫是动手不动口组;墨刀、郁离、阿飞、无影几人端坐一旁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开口;扶光与玉瑾、谢小五凑在一块讨论音律;七襄则单开一个坐不住的组,洁癖发作时绕着院子来回走圈,看得旁人替他累。各干各的,吵闹又和谐,倒也古怪地自成一派。
但这股和谐总在给穆晚送食盒时被打破。几位脸皮薄且心上人远在竹院的男子总是想借这个由头过去瞅一眼,几人推推搡搡各不相让,争论着该轮到谁去。扶光坐在一旁看着,又是无奈又是艳羡。他也想去看看阿晚,比谁都想去。
日子便在两位新人的期待、紧张与思念中一天天滑过。婚礼当日,终于来了。
天刚蒙蒙亮,萝萝山便热闹起来。小萝卜们全在头顶系了一朵小红花,跑来跑去地忙活着。萝万三作为穆晚的“娘家人”,更是早早便起了身把自己白糯糯的身子洗得干干净净,头顶那簇翠绿叶子擦得油亮,连八字撇胡须都仔仔细细地顺了一遍。它一本正经地给自己系了根红绳,腰板笔挺地坐在堂屋正中,一双豆豆眼硬是透出一股肃穆的架势来。
郎见秋走进屋看见它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离小光过来下聘还早着呢,万三不必这么早就在这候着。”
“萝——。”萝万三点了点头,纹丝不动,依旧板正地坐在那里。
郎见秋无奈地摇了摇头,便往里走,进穆晚的房间,见床帐里的少女睡得横七竖八的模样,她眼里浮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点了烛火,伸手轻轻推了推穆晚的肩头:“小晚,醒醒,该起身洗浴净身了。”
穆晚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又眯着眼瞥了一眼漏刻——卯正,早上六点。她声音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秋姨,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扶光不是黄昏才来接我吗?”
能上山的女性长辈只有王婆与秋姨。王婆今日充任扶光的傧相,相当于婚礼总指挥;秋姨则负责她这边的大小事宜——梳妆、戴首饰、穿婚服、递团扇等等这些。
郎见秋看着她这副半睡半醒的样子,笑着轻轻点了点她的额角:“不早了,待会儿有你忙的。”目光落在穆晚眼下的淡青时,又浮起一丝心疼,“今日会累一些,明日你和小光便能好好歇着了。”
穆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揭开被子摇摇晃晃地往浴池那边走去。昨夜她紧张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翻开了王婆和秋姨留下的那两本书,结果看完之后更精神了,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等被按到梳妆台前坐下时,穆晚都还没完全清醒。直到郎见秋拿着细线替她绞面时,剧烈的刺痛猛地把她惊醒了。“疼疼疼——秋姨!”她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极力克制往后仰的本能,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怎么都没想到,一条细细的线绞在脸上会这么疼。
“小晚,忍忍。”郎见秋口中咬着线,含糊不清地哄着,“这是挽面,每位新嫁娘都要做的。绞去脸上的绒毛,才算告别了'黄毛丫头'的身份。”
穆晚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道理她都明白,可为什么这么疼?成亲也太折腾人了。也不知道扶光这会儿醒了没有,他那边,总不至于也有人在拿线绞他的脸吧。
一峰主屋。扶光从矮榻上醒来,目光先落在漏刻上,卯正初刻,离黄昏吉时还很远。他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件被挂得整整齐齐的绛红婚服上,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傻气的笑。今日过后,阿晚便是他的娘子了。三日不见,他思念她得很,昨夜更是迟迟睡不着。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困,只觉得胸口只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向浴池。净身、洗浴、净手、整发、换上素衣,动作认真而又郑重。半时辰后,他在堂屋的矮榻上坐了下来,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王婆这时出来见他已经穿戴齐整地坐在堂屋里,不由笑了一下。她先去了新人的婚房看了一眼,见床铺整整齐齐便转头对扶光笑道:“小光啊,等会儿你该去先人面前说一声,今日你要迎娶新娘子了。祭品待会我给你备好。”
“好,劳烦王婆婆了。”
其余人也陆续醒来,各自就位。王婆便开始分派活计——货郎和许大爷与扶光一同去祭拜;公孙不胜与叶北几位少侠要等扶光祭祖回来后,担着聘礼去飞鸟竹院下聘,要确认有无遗漏;剩下的人负责膳食之类,看情况安排。
“王婆婆,陶陶呢?陶陶要做什么?”陶陶高高举着手,生怕大人把她给忘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渔,又补了一句,“还有小渔姐姐。”
“还有我们!”永安和虎子也挤上前来。
王婆弯下腰,轻捏了一下陶陶的小脸蛋:“哎哟,你们这帮小家伙现在只管养好精神。等吉时到了,你们要跟着小光一块去迎新娘子回来。回来了呢,你们就在前头当金童玉女,给两位新人撒五谷和花瓣。还有小陶陶啊,等你哥哥嫂嫂行礼的时候,合卺酒可要由你递过去。这可是顶要紧的活儿。”
一帮小家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自觉肩负起大任。
王婆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孩子不添乱,便是帮大忙了。她转身有条不紊地去准备祭祖的祭品。
辰时。王婆将一只竹篮递给货郎,转头对坐在矮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的扶光道:“时辰差不多了,小光动身去祭祖吧。回来吃些东西,再去下聘。”
扶光站起身,出门时脚步微顿,往第二峰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时辰,阿晚该起身了。不知她昨夜睡得如何?王婆婆说女子梳妆要费很长时间,她那边比他这边还要起得更早。阿晚困不困,饿不饿?
第二峰,飞鸟竹院。穆晚总算熬过了那磨人的挽面工序。郎见秋放下手中的棉线时,她蓄在眼眶里的泪水险些没掉下来。这罪,她当真一点也不想再受第二回了。
齐羽等人已经全聚在她房里,方才全程目睹了她绞面的模样,一个个脸上都绷得紧紧的,这一刻,她们对成亲的憧憬都短暂地消退了那么一瞬。
郎见秋拂去穆晚眼角的水光,拿起早已备好的温鸡蛋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轻轻滚着。齐羽有样学样,接过另一枚鸡蛋替她缓缓按揉另一侧。春香几人则拿着干手巾和蒲扇,替她轻轻扇着半湿的长发,等着为她簪发梳妆。
快接近巳时,大伙正在比划穆晚妆容的浓淡时,院外忽然响起了喧哗声。
梨初和小海棠跑出去看了一眼,很快提着一只大食盒兴冲冲地跑回来:“扶光过来下聘了!还有朝食也送来了,大家都先吃点东西吧。穆晚也吃些,离吉时还早呢。”
众人这才想起都还没用朝食,纷纷围坐在桌边。今日的朝食是烙饼、红枣桂圆粥,还有一小碗红糖鸡蛋。郎见秋将那碗红糖鸡蛋端到穆晚面前,笑着道:“来,新娘子吃碗红糖鸡蛋。往后啊,跟新郎官的日子红红火火,圆圆满满。”
穆晚接过碗,热腾腾的甜香扑面而来,她低头抿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小海棠捧着脸凑过来,眨了眨眼:“方才扶光来下聘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屋子的方向看,那叫一个望穿秋水。”她碰了碰穆晚的胳膊,“你猜扶光今日俊不俊?”
穆晚脸上一热,脑海不由自主地浮出扶光那张清尘温润的脸。平日他多穿蓝或青色的衣衫,也不知今日穿上那身绛红,会是怎样的光景。
“别问她啦。”春香捂嘴笑道,“你看她这会儿心思还在不在?早飞出去了。”
众人见穆晚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都不由笑出声来。
穆晚的脸更红了,嘟囔了一句:“哼,春香你就笑话我吧,就看你以后跟大卫成亲是什么模样。”
春香的脸顿时也红透了,一跺脚:“穆晚——!”
——
扶光看着窗外的日头,心里不由轻叹一声,今日的时光好似尤为漫长。
他送完聘礼回来后,除去必要的走动,其余时候像一尊石像般坐在矮榻上,手持书卷,要么望着第二峰的方向出神,要么看着窗外一寸一寸挪动的日头。那卷书捧在他手中一整日了,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
货郎在一旁与清淞和许大爷品茶,见状不由摇头轻笑。他捧着手中的茶杯,眼底浮起一丝怀念——这般模样的扶光,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无论是这一世身为陶扶光,还是上一世身为陶景珩。
秋风拂过,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桃花香,飘向溪边那棵新栽的小桃枝。
扶光心口莫名掠过一丝渺茫的怅然,转瞬便消散无踪,他只当是婚前心绪纷乱,并未放在心上。
货郎似有所感,望向窗外,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漫开点点笑意。他放下茶盏,对清淞和许大爷道:“离吉时还早,我出去走走。”又转向矮榻上仿佛入定的扶光,“扶光,我拿两坛桃花酿去外面透透气,很快回来。”
扶光回过神来,虽有些疑惑他怎么忽然就喝起桃花酿,还是浅笑着点了点头:“货郎自取便好。早些回来。”
公孙不胜替货郎拿了两坛桃花酿,看着他的背影沿着溪边走去。
叶北凑到他身边,摸着下巴道:“货郎前辈真是神神秘秘的。”
公孙不胜瞪了他一眼。他先前以为大卫这个傻大个够气人了,结果叶北这孽障更甚。货郎与叶北几人父辈的故交,他便有心打听货郎的往事,结果叶北这孽障一脸神秘的说什么“子曰:不可言”。
“啧,你瞪我作甚?”
扶光看着又陷入斗嘴的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总觉得今日的天光走得格外慢,他何时才能去接阿晚回来。
.......
货郎提着两坛桃花酿,来到穆晚花朝节带回的那枝桃枝前。不过半年光景,那当初一掐就折的小枝丫,在萝萝山的滋养下,已经长到了膝盖高,枝干虽细,却挺直精神,像一位刚刚站稳了脚跟的少年。
货郎郑重地朝它行了一礼:“桃公。”
轻风拂过桃枝,风中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轻笑。
货郎勉强看见一道人形光晕在枝桠旁浮动。
桃公的声音温和而清朗,声色与扶光有几分相似:“我认得你,是那人带来的。如今成长了许多。” 他停顿了一瞬,似在追忆些什么,“我记得你的名字是 ——”
货郎哈哈一笑,打断了将要出口的名字:“桃公,晚辈叫货郎。往后也只会叫货郎这个名字。”
桃公浅笑,没有追问,微微颔首:“好。”
货郎盘腿在草地上坐下,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桃公,今日是扶光的大喜之日,可愿与小辈共饮一杯?”
桃公点了点头,“应当的。” 飘到他身旁坐下,将面上的木面具往上挪了挪,露出一张叫人熟悉的轮廓。
两人就着坛沿各自饮了一口。货郎看着溪面上细碎闪动的光,唇角扬了起来:“桃公,穆晚是您引过来的吧。”他指尖无意识摩挲酒坛。当年那个景珩,兜兜转转,已是萝萝山上扶光,还是由他亲手带回来......
他声音放轻几分:“多谢您,让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期盼。在遇见穆晚之前,他的日子,好似只剩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桃公低头看着坛中的桃花酿,酒面荡开浅浅波纹,已经映不出他朦胧的面容了,轻声开口道:“不必道谢。是我亏欠他良多,对那小姑娘亦是。”
货郎望着溪流,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热闹声响,笑着道:“好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了。”
桃公浅笑着点了点头。两人默默喝着酒,默契的不再深谈,只是静静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地偏西。
待到光线从金黄沉淀成橘红,货郎才起身拍了拍衣摆:“吉时快到了,晚辈先回去了。扶光怕是等得心焦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桃公您若有闲暇,可多上山走走。扶光的酿酒手艺当真不错。” 说完便不再停留,往主屋过去。
桃公低头看着坛中澄澈的桃花酿,唇角的浅笑深了几分。确实不错,比他当年酿的,好得太多了。
他取下脸上的木面具,举坛饮了一口。
若是穆晚此刻在场,定会惊呼出声 —— 桃公的面容与扶光有八分相似,眉眼轮廓如出一辙,像是扶光被岁月拓印了之后又添了几分沉稳的模子。可细看之下,又截然不同。扶光眼中的是温润平和,桃公眼底却藏着一层神性与一抹怎么也化不开的悲伤,就连唇边那点浅笑都盖不住。
“申正三刻,吉时将近!新郎该换新服迎娶新娘了!” 屋子里传来热闹的喧哗声,随即是众人各就各位,忙中有序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桃公坐在溪边,望向主屋的方向,眼底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这一世,你应当能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