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扶光的过往 穆晚忽 ...

  •   扶光拉过被子盖住穆晚的肩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被褥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穆晚动了动身子,嘟囔道:“别拍了,再拍我可真要睡着了。”大抵是带幼妹带出来的经验,扶光的哄睡功底堪称一绝,嘴里轻声细语地讲着故事,手上有节奏地一拍一拍,连块石头都能被他哄出几分困意来,更别提劳累了一天的穆晚了。

      扶光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习惯了。”他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隔着被子揽住她的肩,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这才将他的家族与过往,一点一点地讲给穆晚听。

      陶家,五百年前曾是京城中显赫一时的世家大族。可到了三百年前的前朝末年,已沦落成一个快要被踢出京城的末流门第。直到扶光的曾祖父——陶弘的出现。

      陶弘原不过是一名普通文吏,恰逢前朝末年天下大乱,大昭开国皇帝起兵,他献上一幅精心绘制的《河北道山川形势图》与一份详尽的《平陇西策》,奠定了从龙之功,被赐封为从二品的开国县公;他又将唯一的嫡女嫁入皇室宗亲。陶家就此一跃而起,成了大昭的新贵。

      陶弘膝下子女若干,但嫡出的唯有三子一女。长女已嫁入皇室宗亲,长子被他安排进翰林院,次子送入军营历练,又挑了一名庶子分流至地方任县令。他为家族的兴起殚精竭虑,将每一个孩子都安置在最适合的位置上。而那时,扶光的祖父陶静之,也就是陶弘的嫡幼子,才刚满六岁,被其留在身边亲自教养。陶弘打算往后将他放到朝中要职上,也好给长子做个助力,因此管教得格外严格,一心要将他培养成出类拔萃的世家公子。

      但陶静之并没有如他所愿地成长。十四岁那年,少年人骨子里的诗酒天性便藏不住了,他不爱官场钻营,只钟情诗歌赋词,喜好远游交友,连世家子弟该早早定下的婚事,也拖到十八岁才成亲。彼时陶家正值快速发展之际,族中人才辈出,陶弘便将原本留给陶静之的官位,给了族中另一位出色的子弟。自此,扶光这一房错过挤进家族的权力圈。好在嫡兄嫡姐对陶静之这位幼弟极为疼爱,且个个身居要职,若他日后肯上进,要重回核心也并非难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陶静之二十岁那年,与友人外出游诗作画时,不幸落水身亡。噩耗传回陶家时,他身怀九个月身孕的夫人当场动了胎气,早产下一子,便是扶光的父亲—陶墨。

      陶静之的夫人门第不高,在当时的陶家处境本就尴尬。丈夫骤然离世,孤儿寡母的日子越发艰难。许是生产伤了根本,又许是丧夫之痛积郁成疾,她苦苦熬了几年,在陶墨五岁那年也撒手人寰了。

      陶弘白发人送黑发人,见陶墨孤苦无依,便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陶墨幼时眉眼与陶静之如出一辙,陶弘每每望见,恍惚间总觉得那个早逝的幼子又回到了身边,因此对陶墨少了几分严苛,多了几分放纵。

      许是幼年便失了双亲,陶墨出乎意料地懂事。他虽然承袭了生父对诗词的喜爱,却也肯跟着陶弘学习为官之道。这让陶弘很是欣慰,正打算等他长到十五六岁,便利用门荫之制将他推到朝中实位上。

      然而世事无常。陶墨长到十四岁时,大昭已立国数十年,朝野承平,天子开始着手打压世家,大力推行科举,寒门子弟亦可入朝为官。此举虽遭世家极力阻挠,可天子手段果决,敲打了几个跳得最欢的世家,拔掉了朝中不少世家子弟的实权官位,有意将空缺出来的几处要职留给寒门。陶弘为陶墨预备的那个官职,恰在其中。

      穆晚听到这里,不由感慨万千。“一步失,步步失”这六个字,在扶光的祖父与父亲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父亲他……是不是很失落?”

      扶光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失落,但从他们相处的情景看,应当是没有的。他轻轻摇了摇头:“当时朝廷局势复杂,世家联合起来抗衡天子。曾祖父若要将父亲塞进朝中实权之位,也算不得多难的事,是父亲自己拦住了。他说,陶家根基尚浅,不宜在这时候触怒天子。天子动不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大世家,却尽可以拿陶家这样的新贵开刀。况且,科举之制虽已颁行,真正施行还要些时日,优势终究还是握在世家手里的。”

      扶光继续往下讲。

      于是,他父亲陶墨决定凭自己的才学去考。科举制在三年后正式开科,他趁那段时间外出游历,增长见闻,体察民情,途中结识了货郎,两人意气相投,结为好友。十九岁那年,他对一位小户人家的姑娘一见钟情,求娶成亲。二十岁时,他凭自身才学中榜入朝。

      或许是天子欲要打压世家,又或许是世家政敌从中作梗,最终陶墨只被安插在“秘书郎“这个从六品上的官位上,位高权轻,清贵有余,实权全无,且巧妙地断了他后代凭门荫入仕的路。

      陶弘气得险些摔了茶盏。陶墨在同辈中才学是上等的,却只领了个闲职。不仅如此,陶家这一辈里,只有长房的儿子被点了实权官位,天子为作安抚,又让长子的嫡女嫁入宗亲。陶弘看得分明,这是天子在世家内部埋钉子,等着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陶墨自己倒看得开。他本就不热衷权势,秘书郎这份清闲差事正合他意,不仅能翻阅皇家藏书典籍,还利用职务之便抄录了不少珍本。闲余时间便在家陪夫人,打理院中的花草树木,日子过得安稳又自在。

      “父亲当年抄录了不少书籍,除去我书房里的,大多存放在了第二峰的书室中。”扶光说到这里,眼里浮起怀念的柔光,“说起来,父亲也曾在家中院里种过葡萄。夏日的时候,他还与母亲、货郎在藤下喝过葡萄酒。”

      穆晚抬头看着扶光。她心里有个问题转了几转——既然扶光的父亲这般幸福安稳,那扶光为何最终会回到萝萝山当一个种田少年?即便没有摸到家族权力的核心,到底是嫡系血脉,也不至于到他这一代便与前面两房的人情走得干干净净,况且他曾祖陶弘彼时还在世。

      她的目光触及到扶光在烛火下泛着暖光的白发时,心里忽然明澈了。她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扶光的胸膛,手臂环过他的腰,闷声道:“夜深了,别说了。我心悦扶光,无论是过去还是往后,我都喜欢。过往如何,我不在乎。”

      扶光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啊晚猜到了?”

      穆晚咬着唇没吭声。她不该问的。若真如她所料,扶光当时该有多苦。

      扶光隔着被褥抱紧了她,脸枕在她的发顶,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可是我想说与啊晚听,我想让啊晚更了解我。啊晚愿意听么?”

      穆晚抱紧了他,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

      扶光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声道:“父亲入朝为官一年后,我出生了。也彻底断送了我们这一房的仕途。”他捻起一缕白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天生白发。”

      穆晚攥紧了他腰间的衣料。果然是这样。尽管是在这个架空的古代,异样的发色与肤色也注定要受人指摘。别说古代了,即便在现代,她幼时在农村念小学,班里有个天生卷发的小女生,也被同窗取笑排挤了好几年。

      天生白发。光是这一点,扶光便没有了入朝为官的可能,在族中也注定被视为不祥。而当时的陶家又恰好处在天子打压的风口浪尖,那些积怨已久的族人,自然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刚出生的扶光头上。

      穆晚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啊晚,别哭。”扶光感觉到胸前洇开一片湿意,他捧起穆晚的脸,抬袖替她擦了擦眼泪,神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我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痛苦。父亲很疼爱我,他常说,我这发色像一道光,因此给我取名扶光,意为太阳的色彩。不过他与母亲担心我身子有恙,还是把我当小姑娘养了几年。”

      他低头看她,目光柔软道:“我幼年穿过裙子,还扎过和陶陶一样的发髻。货郎和不胜都见过。”

      穆晚知道扶光是在刻意挑些轻松有趣的事来说,为的是不让她难过。她也不想扶光再想起那些让人揪心的记忆,便顺着话头问道:“扶光你那么早便认识货郎和公孙不胜了么?”

      扶光轻点了头,柔声道:“大约是我五岁那年,货郎带着不胜到京城行商,来我家做客。”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唇边浮起一丝弧度,“说起这个倒有桩趣事。当时我是小姑娘打扮,不胜幼年也长得格外艳丽,我们俩都以为对方是小姑娘,对彼此都颇为谦让,一个梨、一块糕点他让着我,我也让着他。”

      穆晚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的潮意总算退了些。

      扶光见她神情松动,便接着说起了小时候的事,语气都轻快了几分:“我幼年喜欢看书,性子安静。八岁那年,父亲写信给货郎,拜托他带我外出游历,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将祖父手写的以及收录的诗集给我带上。”

      穆晚抿了抿唇。她心里明白,扶光的父亲大约是想借此告诉年幼的扶光:这世间很大,世家子弟不是只有入朝为官一条路。他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天生白发意味着什么,便用这样的方式,把天地山川捧到儿子面前,让他自己去看、去走、去明白。这样的用心,不可谓不深。

      扶光接着说起他与货郎、公孙不胜结伴游历的经历,说起蜀地的险峻、边塞的雄浑、黄山的奇绝。“我们南下时,货郎带我来到萝萝山,住了些时日。”说到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顿了顿才继续道:“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小萝们。福来当时卡在树杈上,因为太敦实了,怎么都下不来,两只小爪子不停地比划。我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把它弄下来。”说着,他抵着唇轻轻笑了。

      穆晚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扶光你……胆子真大。”那时候扶光不过八岁,先前一直生活在规矩森严的世家里,头一回出来,在山上遇见精怪,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上前帮忙?

      扶光挠了挠脸:“当时只觉得新奇。况且到了萝萝山,我总觉得我本该生活在这种地方。看见小萝们,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是好久之前就见过它们似的,所以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穆晚没说话,只是把环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扶光接着说下去,十岁那年收到家书,得知自己有了一个妹妹,他和货郎便赶了回去。“陶陶那时候躺在摇篮里,看见我就咧嘴笑,小手攥着我的手指不撒开。”他说到陶陶时,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我当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有什么东西被填得严严实实。”

      他零零碎碎地又讲了许多,直到他十四岁那年,双亲接连离世。他跪在曾祖父陶弘面前,自请自立门户,带着陶陶来到这里。从陶家出来时,身上只带了三百两银子,还有他祖父与父亲留下的几箱书籍。“搬那些书可够呛的。幸好货郎、不胜和大卫都来帮忙。”

      穆晚一直沉默地听着,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脊背。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细问扶光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但从他描述的年份来看,他父母成亲两年后才有他,又隔了十年才生下陶陶。她大约能猜到,他母亲生他时便落下了病根,能再有一个孩子已是不易。两个孩子,耗尽了一个母亲的全部生命。而他的父亲,失去了挚爱,唯一的儿子又因天生白发注定与仕途无缘,还被族人冠上不祥的骂名。作为一个父亲,眼看着这一切却无力改变,那种滋味大约比刀割还难受,因此才抑郁而终。

      穆晚忽然有些怨怪游戏策划团队了。为什么当初不把扶光的来路铺得清楚些呢?若是铺好了,这方由游戏衍生的世界,或许也不会根据扶光的设定衍生出这样一段辛酸的历程来。

      扶光在她轻轻的抚拍下,原本一直上扬的唇角终于慢慢耷拉下来,眼眶泛起一层薄红。他闭上眼,回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跟人讲起自己的事情,从幼年到少年,从失去到离开,那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东西,在她说“我会陪着你”的那一瞬间,忽然全都浮了上来。

      两人不知相拥了多久。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在灰烬里轻轻闪烁。穆晚听到扶光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起来,自己也阖上了眼睛,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扶光的过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