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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黎姜走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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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姜走在水泽边湿润的土地上,有鹭鸟在水面梳理羽毛,野鸭成群结对地浮在水面上找吃的,她停下来,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好一会儿过去,黎姜突然来了兴致,她一把脱掉鞋子,像童年在小河边玩水的样子,将裙摆打了个结,赤着脚走进水里,在淤泥底下摸泥鳅。
抓到之后,高兴地给玄微仙尊看看,然后扔进水里,继续摸。
玄微仙尊静静地看着她重复这样的举动,一遍又一遍。看得久了,似乎他也能从这样单调的举动里品味出来一份简单的快乐。
黎姜脸上的笑容,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渐渐变得落寞。她在水里涮了涮手,就这么不修边幅地走向岸边一棵大树下,席地而坐。
凉风习习,晚霞温暖的散落在肩膀,黎姜发了会儿呆,突然把脸埋在膝盖上,哭了出来。
玄微仙尊默默的站在不远处,总觉得这个时候,最好不要靠过去。他其实是想要安慰她的。
黎姜哭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闭上眼睛开始打盹儿。
这样近乎于发疯的没有理智与逻辑可言的举止,透着股超出人为预料的洒脱与自由。对黎姜来说分外可贵。
玄微仙尊隐约从黎姜的哭声里感受到了什么,于是越发沉默。
在黎姜的顿悟再次来临的时候,并未像之前两次那样出手打断,他站在一边,沉默地望着,静静地为她护法。
毗邻南疆的中州,有一天突然天降甘露,霞光万里,成为了老一辈口中啧啧称奇的神迹。隐居在此,抑或偶然路过的修行之辈,却是欣喜若狂。得了一份天大机缘。
沐浴在黎姜渡劫期余晖里的生灵在这一刻全都在感恩这份天降恩赐,一缕缕几不可见的功德金光,夹杂在星光与月光中间,悄然隐没。
玄微仙尊掐指欲算,却又顿住。
算了,让事情就这么走向它该走的方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身负玄微仙尊三分之一源血的黎姜,她的进阶没有雷劫,只有天降甘霖与仙音环绕,看起来尽是得天独厚的青睐。
黎姜睁开眼,身上沉疴尽去,纵然心境有所不及,到底不是大问题,只要在往后的日子里,勤加打磨,未必没有提升上来的机会。
其实大多数修士都是这么来的,只是他对黎姜的要求太高。玄微仙尊欲言又止,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办法,那么享受一番暂时的喜悦,未尝不可。
“师父,我渡劫期了。”
黎姜一下子蹦到玄微仙尊面前求表扬。
玄微仙尊将那些担忧困惑全部放在一边,真心实意的夸赞道:“姜姜做得很好!”
黎姜觉得这话有些怪怪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明是夸小孩子的话!她顿时哭笑不得,又觉得自己在玄微仙尊眼里,怕是跟小孩子也没什么差别,遂释然。
她心情很好的说:“我们这就去找林回吧。”声音里透着愉悦和轻快。
修为的提升让她这个时候拥有一种自身无所不能的掌控感,心情好到爆,心下觉得,哪怕这时候林回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也能心无芥蒂的宽容三份。
玄微仙尊挑了挑眉,没有坏心地戳破她的美梦泡泡。
他察觉到了黎姜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只以为是进阶后修为不稳的缘故。心想:若是姜姜常常拥有如此乐观的心态就好了,那样就没空偷偷哭了。
玄微仙尊朝黎姜微微点头,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而易举的撕裂了空间。
黎姜四下环顾,不高兴的说道:“他怎么没有在这里等我呢!真是没有礼貌!”说完想起林回的人品,又觉不能对他期望太高,遂原谅。
等候在此的幽冥宗弟子眨眨眼皮,有些不明所以。面对突然出现的黎姜师徒,他显得紧张过头了。一边让另一个弟子回去禀告,一边搓着手,瑟缩着肩膀,不知如何招待的样子。
黎姜无语,她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吓成这个样子。
她的视线突然转移到玄微仙尊身上,心下了然,是了,吓人的不是她,而是这位祖宗。
林回来的很快。
他依旧一袭红衣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见了黎姜更是眼前一亮,张口便想说点什么刺她一下。余光瞥见跟过来的玄微仙尊,几不可查的微微一僵。
那么久没见,玄微仙尊对这个大弟子一如既往的平淡,对方行礼也只是点点头。话都懒得说上一句。
黎姜在心里吐槽,要是沈竹昕一天到晚的给自己找麻烦,她也懒得搭理人,嗯,不把人揍上一顿就不错了。
青光微闪,一轮椭圆形镜面,出现在黎姜面前。
她微微摆手,镜子来到林回面前。
他勾唇一笑:“轮回镜啊。”语气中含有太多复杂情感,一时间真假难辨。
黎姜点了点头:“嗯,借你用用。”
她声音平静,眼睫微垂,特意避开了对方的视线。生怕林回揪着她之前骗他的事情不放,一颗心始终悬着。
林回倒没像她想的那样揪着这点小事不放,反而很是随意的问起黎姜的现况:“看你的样子,之前在中州渡劫的就是你吧。”
“嗯,是我。”黎姜骄傲的扬了扬下巴。
林回的声音里带上明显笑意:“渡劫初期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你直接飞升!”
黎姜不服气道:“说的跟你已经飞升了似的,师尊说我有飞升成仙之姿。”比起相信自己,她此刻更愿意相信玄微仙尊的话。
玄微仙尊似乎在神游,对两人之间的话题,充耳不闻。
林回望着黎姜轻松愉快的样子,骨子里的恶劣蠢蠢欲动,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两度:“你先前用轮回镜寻找的人,找到了吗?”
黎姜呆了呆,看一眼玄微仙尊,挠头:“算是找到了吧。”
“送入轮回了?”
“嗯,”黎姜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到:“你别担心,紫姬的魂魄也已经送入轮回了,等你有时间,就能去凡间点化她。”
林回诧异:“我为什么要去凡间点化她?”
黎姜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之前与文心兰的争执分歧,忙在心里提醒自己注意分寸,静了静,说道:“哦,是我说错了。”
她这么干脆利落的认错倒叫林回心头猛添了一抹不舒服,他还是更习惯黎姜倔强不服气的回应。
但,现在这些都可以往后放放。
既然他的心情败坏了,那也不能叫别人开心起来,大家整整齐齐的才好:“黎姜,你还记不记得宁婉柔这个人?”
黎姜敏锐的感受到从林回身上传来的恶意,但她瞧了眼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玄微仙尊,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记得,怎么了?”
“你想不想见见她?”林回的声音,犹如地狱里引诱人堕落的恶魔。
黎姜骇笑:“当然不想,我见她干嘛,我们又不熟。”她可不是明知道前方有坑,还是不信邪要去跳一跳的熊孩子。
然而林回并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可是我想让你见见她。”
黎姜自忖,既然拒绝不能,那:“那就见见吧。”
她就不信了,见个人林回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大不了撕破脸干上一架,现在俩人同是渡劫期,差距没那么大,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一抹幽魂飘飘然出现在黎姜面前。
她几乎不能从那张爬满了黑色纹路的脸上找出曾经宁婉柔的痕迹。黎姜眉头皱的死紧,她看看这抹幽魂,再看看林回,心中升起愠怒。
她修杀戮道,杀过的人能填满山海,但她从未主动虐杀过一个。
那些黑色纹路,一看就不是正常情况能弄出来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黎姜沉声问道。
林回微笑:“也没什么,就是借她破命人身份一用。”
黎姜沉默:“……怎么用了?”
林回的恶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就像尊上用你无命人身份那样用了。”
话音一落,他自身防御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所预料的种种情况都没有发生。
玄微仙尊只是淡淡瞥过来一眼,尊口都懒得开,黎姜更是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迟钝的思考一下,露出了费解的表情。
林回:“……”
他脸色一僵,觉得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一时间一动不敢动,生怕哪点引来玄微仙尊的关注,让他彻底体会一下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后果。
黎姜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道:“这样啊……”这样是那样啊,摔!
她又忍不住挠头,看眼浑浑噩噩的幽魂,对林回道:“嗯,她还有意识吗?”这些黑色纹路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刚才悄悄用灵力探过去,居然没有半点反应。
林回僵硬的挥了挥手。
爬满幽魂整张脸的黑色纹路,仿佛具有生命力似的,隐隐淡化少许。露出宁婉柔那张苍白俏丽的小脸,此刻满脸痛苦扭曲。
黎姜静静的看着,没有说话。
她曾一度恨宁婉柔恨得咬牙切齿,曾以为这份恨意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深,除非你死我活。然而,时间真的很神奇。此刻,她的心底平静到甚至有点祥和。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黎姜很有些囧迫。
幽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眼前站着的人是黎姜,顿时射出一阵深沉的恶意:“黎姜!”
黎姜从自己的世界回神,平淡道:“宁婉柔。”
幽魂的声音自带一种空灵飘忽之感,她的恶意毫不掩饰,挣扎着咬牙嘶嘶讥笑。
“玄微仙尊就是你的亲亲凡人爱侣,开不开心?高不高兴?哈哈哈……”
其实她未必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想笑,毕竟在修真界师徒恋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事情,但她就要笑,还要大声嘲笑。
只有你的敌人才真正知道戳你哪里最痛。
空气中回荡着她魔魅渗人的笑声,天地在那一瞬都安静下来。
林回惊讶的发现,他计划中会看见的玄微仙尊骤然回头的情节居然出现在了此刻。他有些想笑,深感滑稽与荒诞。有种计划失败了,但好像又突然成功了的错觉。
黎姜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你、你说什么?”她耳朵好像出现问题了,出现了幻听,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玄微仙尊指尖微动。
他可以弹指间打散这个魂魄,也可以强行抹去所有人的记忆,他甚至可以让时光倒流,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然而,他决定什么都不做。
他在一瞬间心脏紧缩之后,反而平静下来。
玄微仙尊静静的望着黎姜的侧脸,抛开长时间以来,那种刻意的提醒自己身为长者的眼神,他眼中的黎姜,是一片荒野之中,唯一的绿色,生机勃勃,明媚张扬。挂着诱人的露珠,热情的拥抱阳光和微风。
他曾与她耳鬓厮磨三十载,他像每一个凡夫俗子一样贪恋她的一切美好,霸占她的所有视野。尽管一切开始于阴差阳错,但他选择放纵。
玄微仙尊抬眸迎接黎姜带着茫然的询问眼神,肯定的点了点头。
黎姜得到答案的一刹那,彻底化为石像。
天地在这一刻,陷入寂静。
这不是错觉!
林回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遍布灰黑的天空,悄悄咽了下口水。他也不想这么不淡定的,只是风雨欲来的天地之威初现端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黎姜周身气息在一瞬间攀升到极致,而后断崖式衰败下去。
随着这一变化,灰黑色的天空骤然泼墨似的乌云压顶,空气之中没有任何潮湿的水汽,滋滋细微电流时而闪烁,时而熄灭。
飘荡在空中的幽魂,被这天威所摄,再也无法猖狂。一点细微光芒闪过,轻飘飘的幽魂忽地灼烧起来。
来自灵魂的惨烈嘶吼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声响。
神州大地,四海莽荒,所有的生灵不约而同抬头望天,而后被天威所摄,四处寻找遮蔽物。来不及躲闪暴露在天威之下的活物,无不在瞬息之间化为灰烬。
“轰隆”一声,天空一声巨响,成了压垮所有生灵的最后一根稻草。
劈里啪啦的球形闪电伴随着恐怖的威压,劈天盖地的往下砸。砸的山石崩裂,川流断绝,气候巨变,万物失序。
林回抽了抽嘴角,僵硬的回头看向仍呆立在原地的玄微仙尊,声音不稳道:“这是怎么了?”
玄微仙尊的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黎姜的身上,他望着她神魂不稳无声碎裂的识海,望着她急剧衰败后,瞬间灰白的头发,上面还有他今早上为她插上的翠玉珠华,此刻看起来格外讽刺。
“道心蒙尘。”
渡劫期修士的道心蒙尘本就是天下第一的憾事,何况黎姜身负无命人命格,她本该顺风顺水渡劫飞升,成为完善天地规则的最后一个环节。然而,一切成了梦幻泡影。
天道自然发怒。
道心蒙尘,林回的声音里,尽是难以置信。这种只存在传说里的事情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他面前,尤其他还是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真的心虚了。
他只想稍稍地刺激一下无命人的道,借此收集一些天威好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可他真没想一下子做绝,这不是断他自己的道吗。
林回尚在龇牙咧嘴。天雷却是半点也不含糊的兜头而下。
这世道真是变了,本还欣喜于天降甘露,万物竞发,回头就迎来了天雷洗地,这种毁灭一切的气势到底是怎么了!
东海战场上,来不及变回人身的妖族在天雷洗刷之下,一个个成了火球,□□西撞的无差别攻击敌我。几乎是瞬息之间,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月神宫这边,周宸目瞪口呆的望着天空,声音崩溃:“世界末日了吗?”她还想飞升成仙来着,能不能等等啊。
就在这时,一柄禅杖骤然升空,撑起了一片结界。
然而天雷之威岂是人力可以抗衡,短短三息,不度禅师一口鲜血喷洒出来。
他若有所感的望向西南方位,喃喃道:“黎姜……”
刚才一瞬间,他发觉心口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捏了两下。这种担忧,是他前段时间破塔而出的主要契机。
他望了望正护着巫月真人,全力指挥调动兵员的周宸,浓眉紧缩:“周真人,请抓紧时间,我撑不了多久。”
“明白。”周宸咬牙回应。
遭此巨变,全线收兵,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然而,妖族那边不是这么想,他们怀疑这就是巫族的目的,他们准备借此机会将所有妖族一网打尽。
于是,顶着天雷洗地的恶劣条件,妖族倾巢而出。
黎姜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百会穴,散至四肢百骸。她的牙齿控制不住的开始打颤,咯咯作响。
苍白的面色在不受控制的无形崩塌中,急剧变化色彩,双眸瞳孔扩散至最大,灰白的头发干枯断裂,飘落在脚边。
头顶轰隆隆的雷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又分明无法呼吸。
渡劫期周身剧烈变化的气息带动了空气中无形的规则之力,伴随着雷暴,本不该有的雨水,瓢泼一样开始冲刷下来。
电闪雷鸣间,黎姜缓缓抬起脸,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玄微仙尊下意识上前搀扶。
却见黎姜后退了一步,别过身子“呕——”,干呕了一声。
玄微仙尊的动作顿在那里。
林回百忙之中注意到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儿。以玄微仙尊在修真界的地位,一个青眼都是旁人求不来的福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明晃晃的嫌弃过。
那声干呕比所有的拒绝都来得有效,坚定。
玄微仙尊心中一痛,他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黎姜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她死死盯着那个她崇拜敬慕尤甚生身父母的男人,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质问。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声质问在这一刻,问到了玄微仙尊的心底,他僵在那里,也在心里问自己,是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铺天盖地的痛苦陌生的席卷他整颗心脏,玄微仙尊微微弯了弯腰,眼神无措,左右游移。他经历过最痛的伤口都没有这么深沉,以至于,一时间茫然若失。
无措的寻摸了一会儿,他轻轻抬头,声音又清又淡。
“姜姜……”
黎姜脸上瞬间闪过无法忍耐的恶心作呕,后退两步,试图离玄微仙尊远一点。
她不知道该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是遵循本能的,瞥了玄微仙尊一眼:“离我远点。”
她的脑子一片混乱,不受控制碎裂的识海与丹田冲击着坚韧的筋脉,给她的身体造成又一次不可逆转的打击。
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溪流一样往下淌,沾湿了她洁白的法衣,一些护身法阵因为自身外泄的气息从内而外崩毁。使得整件衣服破破烂烂。
黎姜没有心思关心这些小事。她只是不受控制的想,为什么不来一道天雷,干脆把她劈死呢。这样她就不用思考自己该做什么了。
玄微仙尊望着黎姜越走越远的背影,脑海中一遍遍回忆黎姜刚才望向他的那个眼神。复杂到极致的眼神在这一瞬具有了本不该有的杀伤力,将他整个人凌迟的体无完肤。
一滴金色的眼泪从他眼角“啪”的滑下。
“姜姜,我从没想过伤害你……”
落地的那滴金色血液瞬间洇湿一小片土地,而后,极速往外延展。淡金色的光芒像一层滋养膜一样瞬间覆盖整个大地。
被天雷洗礼过后的狼藉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破败的山水经历了刹那间生灭,反倒重新焕发出更璀璨的生命力。
林回为防止玄微仙尊回过神来迁怒于他,早不体面的溜了。
此刻正望着经历过雷劫洗礼的戮神矛发呆。
一个漆黑的小人嚣张的单腿立在矛尖上颐指气使。
“卑贱的半妖,谁允许你没经过同意就唤醒我?”
林回瞬间扶额,简直槽多无口。
你又不是诞生在百族争霸之时,哪里来的这许多歧视!
话说玄微仙尊当初炼制这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居然赋予了这东西如此糟糕的性格。林回感觉事情有点棘手。
玄微仙尊颓丧的坐在地上,地面上欣欣向荣的青草野花都不能抚慰他自厌悔恨到极致的心。
他面色苍白的回顾往昔,与黎姜相处时点点滴滴一幕幕闪现。每一次黎姜突然的沉默,每一个她欲言又止后妥协的微笑,都是那么清晰明了。
玄微仙尊震惊又惶然的发现,他高居神座,只手遮天,稍一俯身便是遮天蔽日,自以为护持在羽翼下的黎姜抬首回眸,辗转腾挪,尽皆是他。
如此这般,他还在强求说爱。
玄微仙尊抬手遮眼,一时间,心神俱疲。
他要怎么做才能告诉她,他真的不是有意的,那真的是个意外,虽然他卑劣的纵容了那个意外,但其实最初时刻,真的没有私心。
化外之身送去凡世,本是为了护持她一生平安。三十年后,自然回归本尊,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令当时的她心生排斥。
谁知道一切居然那么凑巧。
等他再度联系上自己的化外身的时候,一切已无法挽回。他睁开眼睛看见呼吸相闻的黎姜之时,谁能明白他的震惊。
次日清晨,到底顾念着黎姜脸上那抹久违的笑意,不愿打断她难得的轻松时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滚滚天雷携带者摧毁一切的暴虐,给这个世间来了一场最可怕的灾祸,然后,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此间各地强者,麻木的盯着寂灭之后,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陷入了沉沉深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谁也没心情往外说。
黎姜浑浑噩噩的径直往前走。她的修为处于半废的状态,一股不知名力量强行吊住了那颗破碎的丹田,遍布裂纹的识海只差一击,就能碎成渣渣。
她脚下一滑,不受控制的摔下悬崖。耳畔的风呼呼吹乱她的头发,黎姜这才发现自己未老先白头,怔然良久。
落地都没有剧痛出来,黎姜叹息一声,坐起身默默发呆。
她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一步之遥的阳光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小动物把她当成没有生命的石像,在她身上攀爬,筑巢。
黎姜盯着一条小蛇自顾自在她锁骨那里休眠,懒得抬手拨开。一直看过了一个秋冬,而后迎来炎热的夏季。
我应该做点什么,黎姜心想。
于是她起身给自己施了个清尘诀,又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修士。嗯,如果不看那灰败的发色和眸色。
可我能做什么呢?黎姜忽略身上传来的所有疼痛,静静的思考。
自从来到修真界之后,这个问题经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明明前世那么短暂的十几年她都有清晰明了的目标,可是,在这个未来可见的无限的地方,她却常常陷入迷茫。
不该是这样的。
黎姜自问自答,归根究底,是因为她的心始终没有超脱于所见到的世界是一本以别人为主角的书的困境。
在被玄微仙尊选为弟子的那一刹那,她就被困住了。
她在虚幻和现实之间来回游移,整颗心飘无定所,浮木一样的无根无源。
想到玄微仙尊,黎姜的心抽搐了一下,反胃不适条件反射的涌上心头。她狠狠闭了闭眼。每当她觉得玄微仙尊对自己够残忍的时候,都会在下一秒发现他还能更恶劣。
她不会觉得自己在乎到道心蒙尘,修为尽费的事情对玄微仙尊也那么重要。在对方眼里,怕不是衣衫上的一粒沙子吧,最多不过逗弄了一只宠物的在意。所以他才能那么自若的面对她,不带一丝歉疚难安。
黎姜自嘲的笑了笑。活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没错,她已经感受到了,自己寿元将尽。这可真是……,黎姜再次笑了下,前一天还在大放厥词,想要飞升成仙,下一秒,连皮带骨的坠入无间地狱。
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可笑吗?
黎姜苦中作乐的想,就是没有,她也得给自己找一个,不然她这么可悲的一生连点谈资都留不下,这不好。
她迟钝的,绞尽脑汁儿,从记忆中挖出了自己发过的誓,觉得还是要趁着没死把事情办了。
有始有终嘛。
重新动用灵力,实在不是个好主意,浑身的疼痛像是被无形的钥匙重新激活,千百倍的叫嚣着存在感。但黎姜懒得再动脑子,她还有闲心比较一下,与当初无间地狱恶鬼们的啃噬撕咬,两者不相上下。
这痛苦,面而上够体面。没有血肉模糊到露出骨头架子,反而像一颗从内部开始腐败的苹果,看起来还是能吃的。
循着血脉追踪大法,黎姜当起了刽子手,当初那个行事突破她底线的种族迎来了又一次恐怖的大清洗。
黎姜她跋山涉水不在乎路途遥远,她餐风饮露无视了环境恶劣,她自诩正义使者,却干着恶魔一样的勾当。
一个农妇明确说不在意自家夫君身上异样,黎姜也毫不留情的痛下杀手,恨得这农妇硬生生在她面前撞柱自戕。
黎姜满不在乎的抹去了一个凡人的记忆,并留下些许金银。
她想起玄微仙尊说过要她忘记李观云还要帮她抹去记忆的话。而今回想起来,难为他那么郑重其事,怎么就没有笑出声来呢。
换了是她,包准忍不住的,太可笑了好么。
黎姜像个追魂索命的使者,干着她曾深恶痛绝的勾当,并丝毫不以为耻。
哭泣的父母妻儿,邻里路人的指指点点,隐约的那声叹息,被她统统抛诸脑后。黎姜心想,等她干完了这一票,她就去妖族,趁着还有余力,就给巫妖之战收个尾。
巫妖之战事实上一点都不需要她画蛇添足了。
妖族倾巢而出的一战,又岂是巫族想退就能退的。仅仅两年,双方死亡数目便达到了恐怖的四成,再加上之前两百年流的血,玄微仙尊的要求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完成了。
不度禅师闭上疲惫的双眸,脖子上硕大的念珠,只剩下寥寥几颗。乌金禅杖被他重重杵在地上,一圈圈超度经文以他为中心往周围散开。
他没有理会旁人的感激,轻叹一口气,问道:“怎么样了?”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周宸亦是面色苍白,疲倦的开口:“差不多了。”她从凡间来到修真界,是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亲历战场的时刻,每每忍不住恍惚。
“我要走了。”
周宸微微一怔,并未出言挽留,只做了个道揖:“大师保重!”
不度禅师深深看她一眼:“保重。”
直到和尚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周宸的目光才微微复杂。
她与不渡的渊源其实并不愉快。
那时候,她刚被巫月真人带入修真界,对一切懵懂无知,本身也带着些许返老还童的庆幸,而巫月真人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于是她便跟着巫月真人去了修真界最不欢迎月神宫弟子的云隐寺。
在此之前,寺里刚有一名僧人被月神宫弟子勾得要死要活想还俗。巫月真人这一去,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被一群和尚三下五除二给绑了,扔进了净魔塔,扬言必将其困到身死道消。
周宸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惊呆了,回过神便是一群和尚虎视眈眈围攻的架势。只得弯腰服软,与此同时据理力争。
后来她磨破了嘴皮子,才跟这群和尚定下了三百年之约。
她就这么一天天在和尚庙里扫塔,抽空去讲经堂学习佛法。如今想来,那段时间很好的磨光了她的脾气,以至于此后面对巫月真人创出再大的烂摊子,都能面不改色去收拾。
扫塔近二百六十年的时候,她要求提前履行赌约。
靠着胡搅蛮缠和歪理邪说曲解词义,硬生生压过了那群牙尖嘴利的和尚,强行令他们释放巫月真人。
其后离开,跟着巫月真人在修真界晃荡,只隐约听说云隐寺转世佛子坐化的消息,一点没往自家身上联想。
直到后来每每遇上一个和尚,都对她怒目而视。久而久之,方才琢磨出了点什么。但她到底不是什么内耗的性子,何况那时候,巫月真人心魔初现端倪。她一颗心神全放在寻找破障之法上了。
两年前,不度禅师突然出现免她重伤。周宸这才意识到,那些她从不曾放在心上过的东西,自有其重量。
周宸仰脸望了望再次恢复灰蓝的天空,一时间很有些感叹。
“你在想那个和尚。”
一道充满怨气醋意的声音响起,周宸嘴角抽了抽,熟练地回身安抚:“没有的事,你别瞎想。”
巫月真人冷哼一声:“你朝他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周宸抬手揽住对方腰身就往驻扎地走:“接下来就是处置伤员和抚恤的事情了,另外常驻军团的事情也要纳入考量,经此一役,跟对面也算结了死仇……”
那种现点现杀的事黎姜干得乐此不疲,她诡异兴奋的精神状态十分令人担忧,隐匿身形跟在她身后的玄微仙尊如此想着,一脸苦恼。
眼瞅着最后的那点血脉就要被黎姜终结,玄微仙尊终于忍不住了,现出身形,阻止了她刺向孕妇肚子的剑:“不如等她生下来看看?”
黎姜发现是他,面色陡然变幻,苍白的唇瓣紧紧抿起,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
玄微仙尊识趣的急速后退。
离得足够远了,黎姜又别开眼睛,平复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你来干什么?”
玄微仙尊抿了下唇:“我担心你。”
黎姜毫不客气道:“你离我远点就行。”
知道真相后,她对这人是再没有一丁点尊敬之心。要不是打不过他,就凭他干的事,她早杀他百八十遍了。
玄微仙尊不说话了。
黎姜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恶声恶气道:“等她生下来一个怪物吗?不如现在就刺死。”
玄微仙尊看了看她的面色,出声阻止:“再等等吧。”
黎姜没吭声,但也没再执意杀掉那个孩子。
午夜时分,孕妇分娩,家里太穷,请不起稳婆。望着孕妇挣扎惨叫的狼狈模样,黎姜弾过去一丝灵力相助。
胎儿顺利生产,那是个怪物的血脉,只是“净化”的比较彻底,不似黎姜杀过的那些,只有身后一条尾巴能看出些许端倪。
孕妇生产耗费太多元气,孩子刚一落地,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携带者怪物血脉的小孩生命力很顽强,对威胁的感知也不弱,他嚎啕两声,便依偎在孕妇身旁,吮着手指自顾自玩耍。
黎姜沉默了。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似人似兽的孩子身上,心中一片挣扎。
玄微仙尊没有出声干扰她的决断。
如果黎姜执意要杀掉这个孩子,那么他也不会阻止,只是接下来天道落在黎姜身上的业力他会尽力抹平,抑或度引到自己身上。
灭杀一个种族的业力,真不是现在的黎姜能够承受的。
玄微仙尊静悄悄的等着。
他望着黎姜的手指放松又捏紧,来回几次,而后骤然捏紧,心里不由一突。
剑光闪过,婴幼儿的哭声骤然响起,那条伴随他出生的尾巴已经血淋淋的掉在了地上,弹指化为灰烬。
黎姜拿出一颗固元丹,趁着孕妇将醒未醒的时候,分送进两人嘴里。而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玄微仙尊的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但这笑意,很快就散了。
黎姜走到一棵大树下,转身直直望着他:“你应该知道,我只有十年左右的寿命了,没心思陪你演什么师徒情深的戏码,咱们之间不该再有什么瓜葛。你别再跟着我了。”
一身修为尽废,也算是还尽了昔年护持之恩。黎姜自觉没有恶语相向,完全是自己修养有加,但真叫这人跟在身后,难保她受不了彻底发疯。
一想起两人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黎姜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深吸一口气,自己收拾好崩溃的情绪,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玄微仙尊默了默,然后后退一步,在黎姜的注视下,又退了一步。
眼见着黎姜的脸色半点都不动容,他慢慢低下头,静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他的身影雾一样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黎姜不自觉松了口气。
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脸上再次浮现茫然,她接下来能去哪里呢?
黎姜低头想了一会儿,很快就决定去妖族。她衡量了一下距离,觉得还是从东海过去来得近些。
那些怪物们找寻的繁衍生息之地,大多靠近东海。黎姜默默地想,真是方便她把他们全灭。
不知疲倦的走了两天,一只传讯蝶围着黎姜飞来飞去。
她面沉若水的点开。
果然,出现的还是林回那张讨厌的脸。黎姜心想,现在我是不欠你什么了,那我要表现出我讨厌你的姿态才行。
于是,她没等林回开口,立马掐断了通讯。
林回盯着散落在之间的灵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被“挂电话”了。下一秒,他就气笑了。
“不想见我,那我当然要立马出现在你面前才对!”
黎姜不耐烦的瞪着林回,很有一种冲动,想杀人灭口。这样知道她过往黑历史的人就少一个了。
然而,现实就是那么无奈,她现在这副半废的身子骨,还不够人一口气吹的呢。
林回估摸了一下黎姜现在的心理,选择开门见山,话说他对黎姜一直开门见山来着。
“我需要你帮忙。”
黎姜诧异:“你凭什么觉得你开口我就会帮你?咱俩关系可从来说不上好。”
林回伸出双手。
黎姜谨慎地后退两步:“你想干什么?”
就见林回右手撩开了覆在左臂上的衣袖,露出一根爬满灰黑色纹路的手臂。那纹路,与黎姜曾在宁婉柔脸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
黎姜的反问,反而导致林回的脸上露出不确定来:“你真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林回一直以为,玄微仙尊把黎姜养在身边,多多少少有拿她无命人的身份来引渡死气业力的原因。而今看来,他似乎想错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两年前南疆的那次,玄微仙尊的反应还真不像是他印象中的模样。难不成尊上还真就把这人放心上了?
林回忍不住打量眼前的黎姜。
若说先前还有几分仙家风姿,而今这副寿元将尽,气息衰败,灵台浑浊的摸样,真真是看不出半点值得玄微仙尊那样的人上心的地方。
黎姜坦然的任他打量,最是难看的模样都叫人看去了,她又打不过他,不躺平任嘲还能咋地。
想到此,她心底到底还是有几分心酸的。怎么就沦落到这地步了呢。
“你沦落到这地步,难道不想叫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林回毫不掩饰他的目的,摊手道:“帮我吧,帮我一起去找那人复仇。”
黎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他害你什么了?”
林回微笑回答:“他害我无法登顶修行之巅。”
黎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玄微仙尊害他不能成仙,她的脸色不禁古怪起来,难得发善心道:“他没有斩断成仙之路,真的。”
林回同样语重心长道:“我知道。”
“那你还……?”黎姜忍不住反问。
林回转身,负手而立,眺望远方:“只是我想飞升成仙,就要这么做而已。”
黎姜无言以对,她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有这个自信啦,但左右她现在无事,掺和上一脚也未尝不可。
瞧瞧他要做什么吧。
要是翻车了,那就轮到黎姜来嘲笑他了。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她也不想拒绝。
“行吧,你想我做什么?”
林回朝她露出个好看的笑容。
“首先,帮我引渡些死气业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