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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我、我长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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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长这样的吗?
黎姜被镜子里的自己给震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的脸,犹豫道:“我是……走火入魔了吗?”
她的语气很是不确定,更叫她惶恐的,是她不敢问的另一个问题,你们是真实的吗?还是我幻想出来的?
这个猜测一瞬间把她拉回了那段不堪回想的日子,时光梭里,她像是被世间万物抛弃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文心兰看见黎姜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而后倏然扩散,变得一片茫然。
她吓了一跳,上前便要抱她,却被人捷足先登。
玄微仙尊将人揽在怀里,飞速向前。
他本可瞬移过去,到底顾忌着黎姜的心情,没将文心兰落在原地。心里对这个累赘越发不耐烦。
他讨厌没有眼色的人。
文心兰自知轻重缓急,运转全身灵气跟上脚步,对黎姜的担忧升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
黎姜身上的隐患,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这让文心兰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跟在她身边。
她修为有限,跟在黎姜身边,需要黎姜处处迁就帮助。虽然黎姜并不在意,但文心兰在明知她本身麻烦多多的情况下,真不想再让她劳心。
黎姜是个善良的好人。这是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承认的事实。这善良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人的劣根性如此。
但欺负善良的人是有心理负担的。尤其你还是个有底线的人。每当这时候,文心兰就想起宁婉柔,人家干坏事多理所当然,轮到自己就不行。
文心兰幽幽叹一口气。
不远处,玄微仙尊把黎姜小心翼翼放进一个粉色池子里,里面咕嘟嘟冒着粉白色的泡泡,黎姜刚一进去,那池水便从粉色变成了蓝色。
晶莹剔透的蓝,水汪汪的,跟一只大大的蓝眼睛一样。
文心兰心中一激灵,定睛去观察那汪池水,越看越觉得像一只眼睛,形状似杏仁,池边生长着白色的草丛,一边特别长,类似睫毛。
黎姜泡进池子后,一缕缕黑红色的气息像沸腾的茶壶上面的水蒸气,翻滚着,挣扎着被不知名的力量从她体内逼了出来。
文心兰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她有预感,若是沾上一星半点,她这点修为怕是全废了。
眼见着黎姜的状态渐渐好转,文心兰终于正视自身修为不足带来的不便,下定决心,等此间事了,先把修为提上来再说。
玄微仙尊一手揽着黎姜,一手点在她眉心,仔细护住了饱受摧残的识海。
他的目光旋即落在文心兰身上:“你要去酆都做什么?”
在他的面前,基本上没有人敢说谎,也没有人会说谎。
文心兰踯躅一下:“我想请秦君帮忙寻一个魂魄。”
在此之前,她还要先去找林回做个交易。
玄微仙尊沉吟片刻,抬眸看她,眼神有些奇异。看上他徒弟之后,居然还想着别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脚踏两条船的行为……,他是不是该成全对方找死的目的?
文心兰竟然在尊上眼底看出了一丝欲言又止,她赶紧揉揉眼睛,哦,是她看错了。
考虑到姜姜终归是没有接受这人的情谊,玄微仙尊决定放她一马。
他并未多说什么,淡淡道:“吾可现在就送你去酆都。”
文心兰听了,连连摆手,忙道:“我得先去另一个地方,然后才能去找秦君帮忙。没有神魂印记,恐怕秦君也无法找到一个残破灵魂的记忆。”
她望着玄微仙尊垂眸凝实黎姜的侧脸,鼓了鼓勇气:“尊上,我想……”
“横断山。”没等她说出口,玄微仙尊直接为她指明位置。
文心兰一怔,脱口而出:“您是说林回在横断山?”她的声音都劈叉了。
玄微仙尊点头。
文心兰顿时露出个吃了苍蝇的表情,感情她这来来回回是被当狗溜了!
她深吸一口气:“谢尊上赐教。”
说完转身就走,但目光触及池水中浸泡着的黎姜,她的动作一顿,眼神露出不舍。
浸泡在池水中的黎姜被玄微仙尊揽在怀里,一袭淡红色衣裙飘荡在蓝汪汪的水里,荡开的水波将她一截衣袖撩起,露出肘下瓷白的手臂,红蓝白交相辉映,令人移不开眼。
下一秒,一片白衫刷地遮住黎姜的手臂,玄微仙尊犀利的目光直射而来。
文心兰一怔,蓦地反应过来。坏了,她居然忘了告诉黎姜之前自己那个不小心的大发现!
这时却是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一愣神的功夫,就被愠怒的玄微仙尊一巴掌扇到了南疆。
龟裂衰败的土地,弥漫在空气中的死气,以及残留下来的微微剑气,正是之前黎姜顿悟失败的地方。
而被留下来修复此地的息壤却在一个人掌中肆意舒展流淌。
林回捏橡皮泥一样把玩着息壤,奇异地望着骤然出现在此地的人,眼中笑意浓浓:“文真人,好久不见。”
文心兰:“……”
好歹也给她点时间准备准备,这么突然,她都还没想好交易的筹码。
不过这些都不能宣之于口,她眼中露出三分惊讶,三分好玩,四份终于逮到你了的欣喜:“林真人,再见到你,真好!”
语气真挚、诚恳。
林回:“……还以为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呢。”
合作之后,依照林回对文心兰的了解,这人应该不会再跟他联系,毕竟,两人真不是一路人。恨得刻骨铭心的人都是热血未凉的,跟他这种天生的冷血动物不一样。
文心兰热情道:“怎么会呢,我一直很期待再跟你见面。”
“是吗?”
林回露出个古怪的笑意,慢慢摊开握着息壤的那只手掌。
这点息壤分量太少,以至于若想用它修复什么东西,只能像擀饺子皮一样使劲儿抻它。林回手里的息壤包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时不时流淌下来,然后被林回重新抹回去。
随着他摊开手的动作,一只粉色的元婴出现在文心兰面前。
文心兰:“……”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刷地落下来,眼神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简直不能再熟悉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巫、九、道。”
没错,正被林回拿息壤修复的,正是巫九道的元婴。他从陆雁栖手底下逃走之后,第一时间就来到了这片神陨之地。
倒霉的是,还没来得及恢复伤势,玄微仙尊带着黎姜也来了。
更倒霉的是,走火入魔的黎姜浑身散发杀戮之息,无差别攻击周围所有的生灵。他从一开始的地下五十米,然后藏到地下一百五十米,直至最后差点躲进地心感受近距离的地火烧烤。
就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黎姜他们终于离开了,而他也被林回挖了出来。
文心兰心情十分复杂,按理来说,她的两个生身父母,也算是全死在她的手上了。这么一看,再大的仇怨也该消散了。
可是,她是真的一点都没觉得开心。有时候她会想,难道血缘的联系真就那么奇妙?还是说她天生就是那种被欺负了连反击回去都会心生愧疚的烂好人?
今时今刻,再看见这个差点夺舍她的所谓生父(亲自生的),文心兰突然有点想笑。
那一瞬间的不知是愤怒还是憎恨的咬牙切齿之后,她居然感觉到滑稽、荒唐和可笑。
文心兰双手环胸,懒洋洋道:“干嘛?给我看他做什么?看起来也不是要我亲手了结他,难不成想要我们絮叨父女之情?”
她不信林回不知道巫九道对她做了什么,现在这姿态,无非是想要看她笑话,无聊的贱人!
林回的确没什么特殊的目的,他性子恶劣起来的时候,没头没脑,根本没有一点征兆。被人当面抢白回来,不由悻悻摸了下鼻子。
“好吧,说说你找我什么事儿吧。”
林回收回手,一边把玩息壤,一边问道。他随手幻化出一把椅子,随意地靠坐在上面,翘起二郎腿,神情悠哉。
文心兰神情僵了僵,兀自强撑:“谁说我……”
林回看了她一眼。
文心兰自动停止了狡辩,抿了抿嘴,转身来到悬崖边上,陡峭的山峰被杀戮之息侵蚀的厉害,边缘十分松软,她脚踩上去,松动的砂石泥土簌簌落下。
她低头望向深不见底的沟壑,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送我身边的那只尸傀,他的神魂印记还在吗?如果在的话,你要怎样才能把他给我?”
林回一愣,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玩味:“一只尸傀?你认真的?”
文心兰没好气道:“就说你给不给吧。”
大男人啰啰嗦嗦,像什么话!
林回却是被她激起了好奇心,追问道:“话说,我记得你之前还心悦尊上来着,对了,前些时不还喜欢黎姜的吗?怎么又来一只尸傀?”
他也不管文心兰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忽青忽白,思索片刻,不确定道:“你……真不是故意羞辱尊上师徒?”
敢将一只尸傀和玄微仙尊与黎姜相提并论,这文心兰胆子很大啊。
林回用一种崭新的目光打量文心兰,心里各种嘀咕。
文心兰脸都红了,气急败坏道:“关你什么事儿,你就说你有没有吧。”眼光降级什么的,她也会不好意思的。
没得叫人当面嘲讽,真是半点风度都没有!
林回绷不住笑了。
好吧,枯燥无聊的日子难得有这点调味剂,他倒也没有特意为难人的意思。但就这么直接给她也不是他的风格。
林回沉吟一下:“这样吧,你告诉我尊上和黎姜去酆都做什么,我就把他给你。”
他自认为已是大大发了善心,却没想到,就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叫文心兰犹豫了。
林回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黎姜肯定是为了她那个凡间的小情郎……”等等,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突然记起了一件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的小事儿。
文心兰见他变脸,以为他终于没耐心跟她玩什么旧友相逢的把戏了,忙咬牙道:“他们是去送魂魄入轮回的。”
林回默默看她,心念急转:“能送入轮回的魂魄必须是完整无缺的,轮回镜在黎姜身上。”他瞬间反应过来,长久以来,他都被黎姜骗了!
这个事实让他自尊受挫,顿时怒极反笑。
一声惨叫瞬间拉回他的理智。
正享受地被息壤包裹修复的元婴差点被捏成一团肉饼,巫九道颤颤巍巍地朝林回竖了个中指。
林回:“……”
文心兰:“……咳!”
黎姜醒过来的时候,精神百倍。那是一种从身到心都被净化滋养了一遍的感觉,仿佛脑海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被祛除,只剩下最阳光最积极最美好的部分。让人有一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感觉。
这感觉很好,黎姜睁开眼就是笑着的。
“这么喜欢?要不多泡两天?”
一个声音近距离响起。
近的叫黎姜浑身一个激灵,骤然回头。
果不其然的对上了玄微仙尊那张晚娘脸。
黎姜鼓了股腮帮子,连忙起身,行礼道歉。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曼妙的曲线,随着她的动作露出领口一小片洁白的肌肤。
玄微仙尊别开脸,弹指为她吹干衣服。
随着两人起身,蓝汪汪的泉水渐渐变成了粉色,这种奇异的现象让黎姜啧啧称奇:“这是什么地方啊?”
玄微仙尊拿出一只玉梳,自然地为她梳发理妆。
黎姜默默地站好。
“当年我屠遍妖族,麒麟乃是自行兵解,浑身血肉精华凝成了妖族忘忧谷,两只眼睛,一只沟通阴阳,另一只就是这个。你进阶之时吸收太多驳杂之气,再加上心境不稳,后续走火入魔导致身上业力爆发,此地恰好克制一二。”
玄微仙尊一边解释,一边为她编辫子。
人醒了,玄微仙尊觉得有源源不断的灵感来打扮她,遂心情很好。解释起来也很详细,黎姜很快听懂了。
只是……
“什么业力?”黎姜不解。只从字面意思上看,大概类似于佛门之中大德前辈身负的某些因果。可她?
黎姜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非滥杀无辜之辈。能让她背负业力的人,她还真想不起来。
玄微仙尊将一根淡蓝色缎带绑在辫梢,垂在黎姜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顿了顿:“比你进时光梭更早。”
经他提醒,模糊的久远的记忆瞬间在黎姜脑海中苏醒,在那之前,她受过的最大的苦楚,就是玄武之尸内的险象环生。
“林回。”
黎姜看了眼玄微仙尊,压下眼中的气愤,突然问道:“什么是无命人?”
“嗯?”玄微仙尊手一顿:“你怎么会问这个?”
黎姜不着痕迹打量他的表情,斟酌道:“怎么,不能问吗?”玄微仙尊这反应不太对啊。
在黎姜的眼中,玄微仙尊一贯是云淡风轻的,世间所有的事情在他的眼中都是过眼云烟。总有一二不同,也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
可听见“无命人”这三个字的时候,玄微仙尊的眼中很明显的闪过一丝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黎姜呼吸微微一滞,二人之间轻松的氛围不知不觉填上了一丝紧绷。
她垂了垂眼睫,微微咬了下唇角,直直抬眼盯着玄微仙尊:“他说我是无命人,什么是无命人?”
逃避不是她的风格,不明白直接就问。最多不过得不到答案罢了。黎姜隐约有一种感觉,她这次不会得到答案。
果然,玄微仙尊沉吟之后,说道:“无命人的身份很危险,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唯一的解脱之法。还有一些其他的神异,你要尽量保守这个秘密。”
黎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话说,她当初怎么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玄微仙尊呢?奇怪。但话又说回来,当初的她和禅明,两个人甚至都记不住林回的脸。
修为差距过大的时候,弱者活下来就千难万险了。
黎姜隐约觉得哪里有不对劲,仿佛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干预什么。
“走吧。”
“嗯。”
跟在玄微仙尊身后,他们犹入无人之境,径直来到幽冥宗阴阳井。
“这就是麒麟的另一只眼睛?”黎姜问道。
玄微仙尊点头。
黎姜转头四顾,脸上露出一丝不解。
“你在找什么。”玄微仙尊挑眉,总不至于在这个地方还有朋友吧。
黎姜讪讪一笑,不死心地又看了一圈,确定没有,不由嘟囔道:“是一个罗刹女,叫紫姬,长得很漂亮。我上次来的时候,跟她说过话。本来还想再打个招呼的。”
玄微仙尊看她一脸失望,忍不住道:“她死了。”
“哦,嗯?什么?死了?”
黎姜惊诧道:“她可是林回死忠心腹,谁敢杀她?难道是周真人?”
上一次月神宫出事,周真人断后,难道是那一次?
玄微仙尊摇头:“不,她假传林回的命令,导致钟朗启动了昆仑留下的杀手锏,几乎毁了幽冥宗千年基业。她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黎姜愣愣地望着阴阳井:“所以,林回杀了她?”
玄微仙尊不在意道:“不,她是自杀的。”
横断山。
林回望着执着地向他讨要一个尸傀神魂印记的文心兰,脸上笑意渐消,他的眼中忽然浮现一丝极为悠远的怅然:“你拿了他的神魂印记后,要做什么?”
文心兰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开口道:“去酆都,请秦君帮忙修复他,找回记忆。”
“然后呢?”林回又问。
文心兰奇怪看他一眼,道:“当然是送他入轮回修养啊。”
林回默不作声,他的表情让文心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犹豫?
没等她继续往下猜想,林回起身来到她面前,轻轻地捧出了另外一只残魂。那是一个紫色的身影,碎裂的魂魄都无法掩盖她的妖娆多姿。
“如果可以,请帮我把她也送入轮回吧。你可以向我提条件了。”
文心兰张了张嘴巴:“……”
她看看那只残魂,又看看林回,半晌“操!”了一声。
装模作样的嘲讽了她这么久,感情不过跟她一路货色啊,脸呢?脸呢?
文心兰握紧拳头,忍不住想给他一拳。
她望着林回的脸色,觉得就算她现在提出要给他一拳,他也会同意的。不由感到意兴阑珊。
说到底,不过两个同病相怜的可怜鬼!相煎何太急呢!
她接过残魂,收好尸傀的神魂印记,转身之际,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酆都请秦君帮忙?”
林回难得叹一口气:“我进不了酆都。”回溯时光的后果很严重,限制太多了。有时候让他忍不住怀疑当初那么做到底值不值。
但这种情绪刚一冒头就被他掐灭,或许真正的后果是动摇他的道心。
文心兰奇怪地看他一眼,倒没继续追问。她对别人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尤其这个人还是幽冥宗主。
再次来到酆都的黎姜望着昏暗天幕下大片洁白无瑕的曼陀罗花,满眼惊艳,这花倒是生命力旺盛,就这么成片的蔓延开来。
“你喜欢?”
玄微仙尊问道。
黎姜笑道:“上次我来的时候,它们都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色,弥漫着不详和堕落。变成白色的,倒是明媚很多,看了心情好。”
玄微仙尊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远远迎上来的秦君依旧风采卓然,他身上独有的少年感,一直让黎姜暗暗称奇。见了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玄微仙尊见她看个没完,心中不悦,忍不住道:“是先送轮回镜那些,还是先送李观云?”
一个名字瞬间拉回黎姜所有的注意力。
她怔怔几息,突然道:“还是先送大多数吧。”
近乡情更怯,不知为何,期盼了许久的事情突然达成,黎姜下意识地有些闪避。说完她又是一愣。
她的表情茫然中带着一丝无措,像个突然遭逢大变的孩子,孤单的近乎惶恐,却又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存在。
玄微仙尊下意识地把她揽在怀里。
这个太过亲密的动作,看得一旁的秦君微微挑眉。他看眼犹自魂不守舍的黎姜,再看看玄微仙尊脸上不自知的心疼,莫名好笑。
六道轮回看起来是个盛载着万千生灵余晖的大池子,边上刻着神秘古老的维度,里面层层叠叠着称量盘。
一个灵魂倒进去,经过层层叠叠的称量盘冲刷过后,剩下的重量自动被吸进边上的孔洞。这些空洞时隐时现,隐隐透出规则之力。
黎姜反手轻点丹田,一轮光华明亮的青铜古镜滴溜溜悬浮半空。
她满脸紧张地看了眼秦君。
秦君的视线扫过玄微仙尊,朝黎姜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掐诀念咒,一道碗口粗细的光柱从轮回镜中倾泻进轮回道。
无数细密的几不可闻又清晰存在的声音骤然响彻耳畔,黎姜整个人被这声音震了震,几乎站不稳。
玄微仙尊连忙扶住她,关切地注意着她的情况。
直到所有的魂魄都有了归处,黎姜的耳畔终于变得清净。她揉揉额角:“那是什么声音?”
秦君笑道:“那是灵魂的感激之声,对修士的修行大有好处。”
黎姜不太相信,她仔细感受了下自己的状态,暗自摇头,一点没有。
秦君见状并未辩解,只是笑笑。
玄微仙尊却知道,黎姜的感受是对的。她身上所缠绕的业力远不是这点功德能消解得了的,杯水车薪而已。
接下来便只剩下一件事了。
玄微仙尊看一眼秦君,示意他回避。
秦君一愣,轻咳一声,装作没看见,坚决不走。
玄微仙尊刚想开口赶人,却对上黎姜满怀期盼又紧张忐忑的目光。他叹一口气,右手食指轻点额头。
一抹轻薄脆弱的半透明魂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黎姜面前。
久违的面容刚一映入眼帘,黎姜顿时泪流满面。
秦君本在一旁看热闹,这时不由叹一口气,自觉回避。只是离开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一旁看不出表情的玄微仙尊,欲言又止地又叹了口气。
玄微仙尊站立在支撑轮回大殿的盘龙骨柱旁边,轮回道明灭不定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照射出一股刺目的淡漠。
他没有理会那只半透明的魂魄,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泪流满面的黎姜。
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痛苦,排山倒海一样冲击着她的心防。那种微微窒息的,喘不上来气的,明明没有受伤却痛的牙齿打颤的苦楚,是超越了生理极限的感受。
黎姜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她想要抱抱他,她最爱的人。
然而,魂魄没有实质,她的手只是在虚空荡了一下,僵住,然后剧烈颤抖。
“观云……”
黎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扰到他。
她死死地咬着牙,连哭泣都不敢放开。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面容,每一丝每一毫都要刻进心肺里,最好呼吸都沾染上他的味道。
李观云心痛难忍,透明的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地上。随着泪滴落下,他本就透明的身躯颜色更淡:“姜姜,别哭了。”
黎姜几乎把牙龈咬出血来,她连连吸气,却始终无法平复心情。
怎么平复得了呢。
他是她午夜梦回都不敢触碰的禁忌,是她最痛恨最无力最弱小时候的光和希望。她喜欢他喜欢的几乎要为他放弃修行。
“对不起……”
这些年来,这声从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抱歉几乎快要压垮她。她是那么那么的爱他感激他,却在不自知的时候害死了他。
没有人知道她踏遍千山万水,穿过阴阳两间都救不回他时候的绝望。忘川里千万恶鬼啃噬都没有的痛苦席卷她自以为尚算圆满的前半生,如果她真的找不回他,她该拿什么支撑往后要走的道路。
没有人知道,有那么一刻,她是真心想要随他而去。放弃这时间一切好的不好的,寻求一个解脱。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落在黑色的地面上,黎姜望着李观云,这个纯粹地喜欢她,给了她一个圆满的家的男子。
李观云手忙脚乱地安慰她,伸手想要为她擦眼泪,却怅然地发现自己只是一抹魂魄。他祈求地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人。
玄微仙尊铁石心肠地站在那里,接到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上前,顿住。
他下意识是想要伸手抱她的。
一滴眼泪“啪”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猛地收回手臂。他有些慌乱地伸手捂了下胸口。
没有受伤。玄微仙尊静静地想。
他不受控制地继续注视黎姜,看着她泪流满面,哭得稀里哗啦。微微窒息的感觉从胸口传来。
哦,他忘记了呼吸。
玄微仙尊静静地望着黎姜,长久的注视几乎让他不能够清晰描绘她的五官,只觉一切都恰到好处。
“太剧烈的情绪波动会影响他的神魂稳定。”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然后便看见哭得不能自已的黎姜惊慌地收声,差点呛着自己,连忙无措地望过来。
透明的魂魄李观云也看过来,表情晦暗不明。
玄微仙尊一边给黎姜擦脸,一边说:“把他送入轮回,之后你也该放心了。以后就要好好修行,莫再分心。时间长了,再把他忘了就行了。”
他这话是半点也不掩饰,一门心思要将一切干涉自家徒弟的外物驱逐殆尽的姿态,愣是噎得黎姜的伤心都继续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哦。”
李观云算是看出来了,某些人冷心冷肺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顾念什么情分了,不就是使袢子么,谁还不会了!
“天不假年,今生与姜姜只有三十载缘分,然缘浅情深,今我纵入轮回,也是想要姜姜幸福无忧的。姜姜务必不要因我之故神伤,如此我才能放下心来。”
说完露出一个柔中带伤的笑容,三份祝福、三份不舍、三分释然外加一份遗憾。再朝一旁的玄微仙尊看上一眼。仿佛在说,要不是因为你,我们岂会只有三十年相守时日!
果然,黎姜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同时,不无怨气地瞪了玄微仙尊一眼。
玄微仙尊:“……”杀千刀的!
没等他反唇相讥,黎姜却是极有分寸地止住了重新蔓延开来的伤心,她吸吸鼻子,往轮回道旁走两步。
低头看看散发着规则之力的轮回道,又看看李观云,担忧地问:“你现在的神魂强度承受得了吗?”
她瞧见一只脆弱的魂魄承受不住下坠的颠簸,被吸进了畜生道,心里不由十分忐忑。
李观云眼神一暖,刚想安慰她说不用担心。眼角余光瞥见一旁面色不愉的玄微仙尊,心下一转,面上露出些许不确定:“我……”
黎姜顿时着急,连忙看向玄微仙尊求救。
玄微仙尊:“……”他怎么不知道人还有这一面!
迎着黎姜期盼的目光,玄微仙尊臭着脸给李观云度了截魂力,剥离魂力的疼痛他已经很熟悉了,此刻仍旧脸色发白,额角微汗。
黎姜眼见着李观云的魂魄凝实,终于放下心来。
李观云知道见好就收,他也生怕惹毛了玄微仙尊真一脚给他踢进畜生道,对着黎姜微微一笑:“好了,我这就去了,别担心。”
“嗯。”黎姜伸手,虚空抚了下他鬓上的发丝:“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李观云扬眉一笑,就着半透明的身子抱了抱黎姜。
他想起一个问题,突然问黎姜:“在幻境之中,为什么我出现之后,你反倒越来越糟糕了?”
黎姜呆了呆,似是没想到他这时候居然会问这么一句话,不由失笑。
她擦擦眼角的泪,笑道:“我以为你是东倭奸细来着。”
李观云:“……”
李观云头也不回地跳进了轮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