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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黎姜他们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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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姜他们准备启程回昆仑了。
朝歌去庶柳山长的住处处理此事收尾,黎姜歪靠在榻上,不知道是不是蛇羹太补,她意识有些昏沉。
半梦半醒时,一股莫名的感悟落进识海。
她接过那一丝鳞片似的东西,没有人告诉她,她却知道,这是传承,青龙传承。
黎姜感到一股似真似幻的龙影一闪而逝。
她发现自己莫名会了在水中呼吸畅游的能力,说起来似乎有些鸡肋,修行之辈哪个不能在水下行走,给自己掐个结界罩就行,只是保持的时间长短和下潜深度不一。
黎姜获得的能力不同,她能在水底像游鱼那些水生动物一样自在,没有时间等各种限制,也不需要灵力罩避水珠等东西。
甚至她在水下动作也和水上无异,黎姜特别高兴。
她连忙将这个事情告诉朝歌。
朝歌一惊:“怪不得呢,我说我总觉得有点累有点困,哈,得大机缘了!”
就在这时,其他吃了蛇羹的人在她俩院前聚首。
几人面面相觑,彼此了然。
一进来,齐齐向黎姜行了个大礼。
黎姜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这是大家的机缘,用不着这样。”
“黎师妹高义,我等也非不懂知恩图报的人,以后若有差遣,在所不辞!”黎姜不在意是一回事儿,他们却不能真当成理所当然。
他们不比黎姜的身份,自踏入修行道,万般资源全靠自己争取,深知一个机缘有多麽宝贵,不定什么时候就是一张保命的底牌。
更何况,这不是普通机缘,是青龙机缘!渡劫期也不能不侧目的那种!
此事不宜张扬,众人并未在这里多待,很快告辞。
再次来到蓝影镇,黎姜下意识张望,试图再见一次上次那个小女孩儿,可惜传送阵附近一如既往的荒凉。
他们直接乘云舟回了昆仑。
玄微仙尊一见黎姜便沉下脸色,吓了她一跳。
仔细回想了下并没干什么坏事才心中稍定,黎姜惴惴的和其他人告别,被玄微仙尊带回坐忘峰。
“四斤三两。”
“什么?”黎姜刚平复下心情,被这一声弄懵了。
玄微仙尊回忆了下刚才的手感:“轻了四斤三两。”
黎姜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后,表情一囧。
“怎么?”玄微仙尊眉头一扬。
黎姜深吸一口气,斟酌道:“师父,你的语气很像我小时候隔壁大婶过年杀肥肥的时候,突然发现肥肥掉秤了。”
“肥肥?”
“就是农家养的年猪。”
玄微仙尊:“……”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黎姜。
黎姜无辜回望。
“你若是头猪,吾便亏大了。”。
黎姜悻悻然。
得到青龙传承的事,黎姜都一五一十告诉了玄微仙尊。
玄微仙尊只淡淡点头,告诫她戒骄戒躁。
黎姜张张嘴,又闭上。
她望着玄微仙尊的背影叹了口气。
黎姜抱着胡白在榻上滚了一圈,闻着熟悉的气息:“阿白,咱们回来了,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胡白懒洋洋窝在她脖子旁,舔舔爪子:“当然高兴,我可一点都不喜欢南疆。毕竟我毛多,可是,我怎么觉得你不太高兴呢?得了传承也不高兴吗?”
黎姜在它头上蹭蹭脸:“你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胡白不高兴道,他活得可比她久多了。
黎姜有心想问当初胡白被宁婉柔半路叫走的事,话到嘴边又给咽下,她有点害怕,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害怕什么,有些担忧,但又不太明白自己担忧什么。
思来想去,便决定先放过这茬,想起另一件事,可比这严重多了。
让她睡觉都睡不踏实。
天刚亮,她便爬起来,匆匆梳洗过便去找玄微仙尊。
路上偶遇祝游师兄,忙将自己给他留的蛇羹递上,顺便央他将其他人的给送去。
祝游欣然答应。
“弟子有一问,想请师父解惑。”
黎姜端端正正坐于案前。
“说吧。”
玄微仙尊淡然自在一如既往。
黎姜颇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勉强道:“在伏波秘境中我杀了二十三条人命,这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是、可是弟子、我杀人后无半点不适,这这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说着说着,黎姜莫名心虚气短,低头不敢看玄微仙尊的表情。
她继续道:“我听别人说过,第一次杀人后,一般会恶心呕吐恐惧,可我连噩梦都没做过一个。”
这种人性的探讨是黎姜最抗拒的事情。
她是在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中长大的,将二爷爷的教导奉为圭臬,一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冷血无情。
她明明害怕死人的,不然不会至今恐高。
难道,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终于迎来了血脉觉醒?
黎姜瞳孔一缩,一颗心重重下沉。
前世听说过的种种丧心病狂的杀人魔案件在脑海中呼啸而过。黎姜握拳的手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迹。
玄微仙尊扫她一眼,眸底带上一丝郑重,语气仍旧轻描淡写:“你也说了,一般情况下是这样没错。”
黎姜仰起脸,眼巴巴道:“我是不正常的吗?”
“不,你是不一般的。”
玄微仙尊反问道:“朝歌给你们布置任务的时候说的便是杀掉他们,你在心里已经给他们断过生死了不是么。”
黎姜回忆一番:“是这样的。”
玄微仙尊又问:“现在让你杀了胡白,你去不去?”
“那怎么行,”黎姜想也不想的反驳道:“阿白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杀它!”
玄微仙尊唇角微勾:“你看,你不止拒绝,你还愤怒。这就是区别。”
“……”
好一会儿过去。
黎姜小心翼翼道:“师父,我没听懂。”
玄微仙尊:“……笨!”
黎姜讪讪挠了挠头:“难道别人的反应也是因为抗拒和愤怒吗?这不能够吧,我亲眼看见,一个师姐杀了那些冒名顶替之人后,吐得一塌糊涂。”
玄微仙尊冷淡道:“她抗拒的是死亡本身,恐惧的是身为同类的性命在自己手中终结。”
黎姜怔住。
玄武仙尊担心她脑子再搭错筋,直白道:“你不同,在你心中,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那些人该死,这样的死亡在你看来,理所应当,是绝对无需惋惜的。你不像一般人,将人类的生命拔高到其他生灵性命之上。”
黎姜恍然,她前世听惯了众生平等,这种动物保护协会,那种动物保护协会,卖一只鸟坐牢比拐卖妇女者都来得久,着实不觉得认命有多崇高。
“多谢师父解惑。”
玄微仙尊点点头,目光重新移到手中的卷宗上,时不时提笔批阅一二。
黎姜看了一会儿,突然决定放下质问宁婉柔那件事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对她来说委屈和不公的事,至于玄微仙尊,可能并不值得一提。
她觉得自己都能预见问出口后的情形。
“师父,您故意隐瞒宁师姐害我这件事的吗?”
“对。”
黎姜怒不可遏。
“为什么?”
玄微仙尊眉眼不抬。
“我高兴。”
黎姜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
这情形太伤人,黎姜甩甩头,将脑子里的画面抹去。
她还是别自取其辱了,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那一二,更不如意。
放下了心结后,她识海一清,运转周天的灵力自动加速,周身灵力被瞬间抽空。
玄微仙尊丢出几块极品灵石在她四周布了个聚灵阵。
黎姜处于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中。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分血肉在发生变化,变得通透,变得坚韧。分布在血肉中的杂质被一点点剥离剔除。
被温和拓宽的筋脉容纳的灵力越发粘稠,运转速度也逐渐加快。
她神奇的看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越发有力,仿佛震耳欲聋。
黎姜被这个过程吸引,近乎享受的沉迷其中。
等她醒来,已是三月之后了。
黎姜不禁感叹,这就是修行的魅力!让人流连忘返。
坐忘峰的一切都有种能保持到地老天荒的错觉,黎姜的日子平静无波,谢伽夜和陆雁栖、杜知秋有时会来拜访,带来外面的消息。
据说掌门对她们之前南疆之行发生的变故十分重视,特意派人前去了解情况,执法峰也插手了。
具体后续不太清楚,只知道南疆那些本地部落和家族被清除不少,连有些地方的神庙都给毁了,南疆修行界风声鹤唳,市面上繁荣不再。
中州贩货的仙商这段时间都不爱去了,女修们喜爱的鲛纱明珠仙贝一类饰品价格疯涨。
黎姜听得暗自咂舌。
这么大手笔!
“那查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知道是何人在背后谋划吗?目的何在?”
陆雁栖饮了口茶,笑道:“有趣的就是这个,不了了之。”
黎姜皱眉:“总得给外界一个说法吧?不然先前那般大动作岂能服众?”
陆雁栖捏捏她粉嘟嘟的小脸蛋:“你操什么心,横竖有掌门处理,暂时给出的解释是,幕后主谋在那些被灭的南疆家族中,以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这、这……”
黎姜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形容这事,总觉得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胡白在她怀里打个呵欠。
“这又不关你的事,有人会专门处理的。”
黎姜一听有礼,便撂开手,询问陆雁栖近来情况。
陆雁栖笑道:“我此行正是来与你告别的。”
黎姜惊讶道:“师兄又要远行?”
“嗯,”陆雁栖的视线放远,投注到群山间翻滚的云海上:“我已在合体大圆满境滞留三年,只差一个契机便可进阶化神,此行必不可少。”
黎姜高兴道:“那就提前祝师兄圆满进阶了!”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个杯。
待陆雁栖离开后,黎姜在树下站了很久。
谢伽夜在闭关冲击筑基,杜师姐灵食一道进步飞快,她也不能放松啊。
征询过玄微仙尊的意思后,黎姜也开始闭关。
胡白在她闭关的山洞外护法。
宁婉柔听说后,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被胡白虎视眈眈的凶走,一气之下,再不来了。
一晃,三年过去。
这天,胡白一睁眼便看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它惊得一跃而起,定睛一看,正是黎姜。
“你出关了?不对,你还是筑基后,呃,你筑基大圆满了?”
“对!胡白想我没?”
黎姜一把抱起它蹭蹭脸,满足的喟叹一声。
胡白死命往后仰:“你才筑基大圆满为什么出关我都没发现啊?”
黎姜把脸在他身上蹭了又蹭才有空回答它:“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在南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格桑的上届学长?他的敛息术特别高明,我们同行的时候,深入探讨过这个。”
她得意的笑道:“我一出关就发现你在睡觉,特意使出来逗你玩,吓一跳吧?”
胡白翻了个白眼,一点也不给面子道:“以后可别这样了,在修真界,修士受惊后反应是很危险的,更何况,我比你修为高那么多,全力一击之下,你非死即伤。”
黎姜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多有不妥,她抱着胡白往怡然居走,边道歉:“你说的对,刚刚对不起啦,阿白,谢谢你这些年为我护法,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弄来。”
胡白晃晃脑袋,试图把她揪着自己耳朵的那只手甩下来:“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过,你要想谢我,以后睡觉别再把口水滴我身上就好。”
黎姜的脸瞬间爆红,她吭哧吭哧半天,不好意思道:“这个,我睡着了不知道啊。”
胡白“哼”一声,认命的让她揉脑袋:“我就知道你做不到。”
黎姜心虚的打哈哈:“我以后尽量控制、尽量控制呵呵……。”
怡然居,玄微仙尊站在那个小池塘边,漫不经心的看瀑布,听见黎姜的脚步声才回头。
黎姜赶紧上前行礼。
玄微仙尊点点头,随口问她:“收获如何?”
黎姜想了下:“师父先前的教导有想不通的,闭关后仔细琢磨,已能融会贯通。修为只进了一小阶,怕是要辜负师父的期望了。”说到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纵使知道修行越到后期越难进阶,她也没想到只是个筑基大圆满便花费了三年。
玄微仙尊深知她对修真界的一些常识不甚明了,但也没特意告诉她平常人每个小境界的进步非数十年不能。
他特意等在这里,只是想看看她心境如何。她闭关之前,他注意到她行止有异,待宁婉柔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怕是已知晓当初的事情。
他等她向他开口询问,却久等不至,只等来她以闭关之事相询,想着一切等她出关再说不迟。
而今看来,她一如既往心思澄明。
想是看开了!
玄微仙尊也便不打算旧事重提,将课业布置下来,便起身离开。
胡白在门内探头探脑。
它一贯害怕玄微仙尊,被黎姜指使去切个果盘,磨磨蹭蹭,直到人都走了还没端上来。
黎姜狠狠瞪它一眼:“阿白,下次不许这么没有礼貌了。师父随和,你也不能太过分。”
她接过切得七歪八扭的果子咬一口,不忘教训这又变回原身的小白虎。
“知道了知道了!”胡白敷衍的应道。
黎姜出关后,宁婉柔过来一次。
她之前感觉到了黎姜的突然冷淡,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但终归不是她在乎的,她只要知道,和黎姜维持表面的平静就够了。
宁婉柔已长成个身段玲珑面容姣好的大姑娘了,浑身散发着娇俏灵动的光彩,来往行动很是引人注目。
她是个很清楚自己优势所在的人,也知道黎姜不会做什么挟私报复一类的事情,既然她刚知道的时候没有发作出来。
“黎姜,恭喜你出关。”
宁婉柔的语气很真诚。
黎姜客气道谢,心里琢磨着要把她赶走,既不喜欢她,最好少见面。惹不起总得躲得起吧。
宁婉柔看出她有送客之意,忙道:“是这样的,我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当然,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只是我有些不方便出面。”
黎姜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怕是要让宁师姐失望了,我此番进阶便出关,还没来得及巩固境界,接下来这些时日,不想有人打扰,当然,也不会去打扰别人。”
开什么玩笑,她是怎么开得了口的啊。
害了别人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要人帮忙?
什么人哪!
宁婉柔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坚持道:“黎师妹先别忙着拒绝,此事于师妹本身也有好处,我……”
“宁师姐!”
黎姜不耐烦的打断她,冷冷开口。
“我说,我有事,不帮!”
她的眼神很冷,满是不耐烦。
宁婉柔的笑脸都绷不住了。
她知道黎姜不是个傻子,而且天资卓绝,但一直以来,面对她的时候,黎姜的态度一直有一种奇怪的瑟缩,似乎并不想跟她交恶,甚至,隐约间给宁婉柔一种,黎姜在躲她的感觉。
所以她在这种奇怪的直觉下,和黎姜打交道时,总会有种攻方是我的优势心理。
更何况,她面对的黎姜,有着一副孩童的躯体。
这更加重了她这种心理。
她能在害人之后还能厚颜求助也缘于此。
直到现在。
黎姜真正冷下脸来。
宁婉柔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被胡白拉扯着赶出怡然居的小院不远后,宁婉柔才反应过来,那是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这让她涨红了脸,心中郁愤。
黎姜都已经筑基大圆满了,而她还停留在炼气十二层。
这让她不得不直视跟黎姜的资质差异,越发觉得老天不公。
除了出身,她竟没一样比得过黎姜。而这出身,还曾令她遭受百般屈辱。
祝游旁观了这场不愉快的会面,眼神很静很静。
在胡白看过来后,扬起笑脸走上前来。
“祝师兄!”黎姜很快将宁婉柔抛诸脑后,她好奇的望着祝游端着的托盘。
祝游将托盘递给胡白,敛襟朝黎姜行了个大礼。
黎姜下意识后退一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连忙扶起祝游:“师兄不必如此,我也是误打误撞才得了这传承,而且,也是因为再吃无用才分给大家,真不用这样谢我。”
她说得俏皮,祝游又岂会不知她是在宽自己的心,面上更是感激。
“黎师妹的心意祝游谨记在心,这份传承正和我修炼的功法互为补助,连我滞留金丹多年的境界也有所松动,师妹再造之恩,区区一拜算得了什么。从今往后,任凭差遣!”他修习的并非昆仑弟子的入门功法,而是家族传承,可他的家族传承并不完整。
喝了那碗蛇羹后,从不睡觉的他几个月后终于扛不住小憩了片刻。
半梦半醒间,他得到了一份有关修行方面的青龙传承,这让他欣喜若狂,报仇有望了。
给他这份机缘的黎姜在他不着痕迹的观察下毫无异动,更没有让人唤他过去聊天的意思。在陆雁栖和谢伽夜与杜知秋相继过来道谢后,祝游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想过来道谢的时候,黎姜已经开始闭关了。
直到此刻,他才做好准备来向黎姜道谢。
什么礼物也比不上青龙的传承那般贵重,他一贯是个心思玲珑的,琢磨着黎姜的喜好,重金请铸造峰的师姐给打造了一套法衣。
法衣呈淡红色,款式简单(黎姜现在还不到讲究款式的时候),祝游在功能上费了好大心思。
铸造峰的女修后来都有点想退款不干了。
这单生意下来,真赚不了几块灵石,若非祝游擅长察言观色及时加价,女修又担心坏了自己信誉,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所以,这件法衣兼具了攻击和防御两种功能。
什么隐身啦、麻痹啦……黎姜听下来都有点眼晕。
她要穿上了,那简直是个人形刺猬啊。
出门在外安全感爆棚!
黎姜喜欢的合不拢嘴。
她一连几天心情都很好,被玄微仙尊看出端倪,自觉没什么好隐瞒的,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说了。
玄微仙尊翻书的长指一顿,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疏忽,问黎姜有什么想要的。
黎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总不能是看别人给自己准备了礼物便要来争个高低吧。
她笑道:“师父能不能给我绑头发的时候轻点薅,头皮都拽疼了。”
玄微仙尊讶然看她:“所以,你就一直忍着不说?”
他还以为是自己手艺高超呢,敢情一直在被人忍耐!!
黎姜更惊讶:“您每次给我绑头发,我都花好大劲儿才忍住龇牙咧嘴的表情,您没看出来?”
玄微仙尊默了。
他看她总垂着眼,以为她乖巧安静,没往这方面想过。
黎姜莫名有些想笑。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二人口舌之争上占上风。
虽然代价是自己的头皮,也算值了。
然后,玄微仙尊抚琴一曲,以示歉意。
回头一看,黎姜正趴在栏杆上,枕着手臂打盹儿。
仙尊失笑,掐了个结界挡住吹向她的风,双手随意按在琴上,目视远方。
随风飘荡的衣袖微微上滑,不经意间露出左臂上隐约一点墨色。
等到黎姜彻底巩固境界,又是三年后了。
谢伽夜成功筑基,杜师姐更是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
陆雁栖在外仍旧未归,只是偶尔会托人给黎姜捎个口信。
因此,黎姜算是又结识了洗剑峰的一位师兄,檀容。
据说也是陆雁栖的师兄,同为红叶仙尊座下弟子,比陆雁栖入门早近百年。
这位檀容师兄形容风度宛如一朵静开于水面的盛世白莲,端得是高雅无双,朝黎姜微微一笑的时候,黎姜差点以为自己正在旁观一朵莲的绽放。
每次一提起便赞不绝口。
玄微仙尊曾问她,檀容与陆雁栖,比之如何。
黎姜思索半天,仍选了雁栖师兄。
雁栖师兄在她心中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玄微仙尊见她如此,倒是难得升起了点对二人相遇之时的情景的好奇。
黎姜第一次勇敢的保持了沉默。
这不是个轻松的话题。
瓢泼大雨、狰狞的面孔、蜿蜒流淌的小溪一样的血水……
那是黎姜今生不愿回想的噩梦。
玄微仙尊没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依他的阅历,差不多也能猜出一二,心下暗暗一声叹息。
这孩子以前是真苦。
坐忘峰没有结界,四时如常,临近的小山峰都住的有人。
他们已习惯了坐忘峰的安静,毕竟上面人少,玄微仙尊还不爱出门走动。
这天,他们罕见的看见一朵朵乌云在坐忘峰上方汇聚,铺天盖地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根据这劫云的规模来看,应是金丹期的劫雷。
众人稍一思索,便知晓了渡劫之人正是尊上弟子黎姜。
再掐指一算她的修行时间,顿时破防了。
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狗都大。
她才十八吧,这年龄炼气期才是正常。她怎么修炼的!
惹得众人羡慕说酸话的黎姜此时并不好过。
她不是在准备充足之后从容结丹的。
之前,她正与玄微仙尊探讨修道的目的。
她壳子里灵魂的年龄算到如今也成年了。
成年人做事是需要有目的性的。
在前世的社会,她攒够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接下来,努力工作还贷款,闲暇之余吃吃美食逛逛街,兴致来了就学人家旅个游,虽然大概率不会去做,但还是很羡慕的出国开开眼界长个见识什么的。
那现在呢?
她是个修士,修道,到底是什么?
得道成仙?
成仙了就到头了吗?
玄微仙尊看傻子一样看她:“成仙只是修行的一步。道无止境。”
黎姜沮丧:“那我这么努力是做什么,做一件永远看不到头的事情吗?”
“不修行怎么能说看不到头呢?”
“修行了就能看到头吗?”
这个问题顿时陷入了悖论和怪圈里。
黎姜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摆出五心向上的姿势,在心中自问自答。
她越想越找不到答案,急得满头大汗,像一只被困在透明容器里的野兽,张牙舞爪的找不到方向。
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着急。
她知道自己这状态不对劲,可她停不下来,仿佛一停下来就会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于是越发想找个答案,也越发找不到答案。
玄微仙尊在她合眼之时已放下手里的卷宗。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环绕在她周身的灵力凝固成浆糊状,却无法进入她的身体,吹来的凉风似也被这诡异的情形震慑,乖乖绕过她从两侧悄悄滑走。
黎姜只觉得自己成了个疯子,在意识海中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脑袋咚咚咚往地上撞。
而她的身体,在玄微仙尊的注视下,从汗出如浆变得五官狰狞,后来更是七窍流血,浑身抽搐。
孩童样的她这般形容格外令人揪心。
玄微仙尊皱眉给她擦干净血迹,但没过一会儿,她浑身毛孔都开始往外渗血。
玄微仙尊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手打断她。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资质平庸之辈一生也难有一次的顿悟,若是能一举结丹,对她往后修行都大有益处。
只是,她还这么小,能迈过这道坎儿吗?
黎姜已处在很危险的境地。
她若不能使自己平静下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玄微仙尊在侧,保住她性命轻而易举,可她愿意就这么放弃吗?
她不甘心!
这是一个top癌的骄傲!
黎姜勉强拉回一丝神智,艰难的琢磨起办法。
问题的答案暂时是找不到的,这是肯定的。
那她的目的就是拜托现在这种半疯的状态,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怎么平静呢!
脑子里的问题太极图一样旋转起来,瞬间激发无数念头在黎姜识海中横冲直撞!
黎姜觉得自己惨叫了一声。
而事实上,她只是嘴唇微动,气若游丝。
玄微仙尊无声一叹,缓缓抬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意欲发力。
意识海中的黎姜也到了生死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前世偶然听闻过的一则佛偈突然浮现脑海。
两人以心对赌,一藏一寻。
藏着无论把心放在哪里都会被很快寻到。
最后,他静坐忘我。
心难寻,藏着赢。
“物我两忘!”
四字陡然清晰。
黎姜只觉一阵轰隆隆仿佛开天辟地的动荡将她整个人震得东倒西歪。
玄微仙尊按在她额头上正欲发力的手一顿,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瞬间变化的气机。
他缓缓收手,眉眼间氤氲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凝固在周围的灵气瞬间疯狂涌进她的身体,头顶的劫雷也在快速成型。
玄微仙尊略一沉吟,将她抱起放到殿外的空地上,而后,离她远远的,只以眼神注视。
宁婉柔和胡白先后到达。
胡白也顾不上对仙尊的畏惧,担忧的问:“不是说还早吗?她怎么突然结丹了?符篆丹药和阵盘她什么都没准备啊……”
玄微仙尊一愣。
他久未关注过修士结丹,这些东西都是必须的吗……
一道闪烁着冰冷银光的紫黑色劫雷携着一股不把人灭杀誓不罢休的气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正正劈在黎姜头顶。
宁婉柔和胡白倒抽一口气,面露惊恐。
黎姜还活着吗?
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旁人结丹,那劫雷虽也恐怖,但还在修士可抵挡范围之内。
这算什么!
他们愣愣的看一眼玄微仙尊,又看向劫雷过后地上那个深坑,咽了咽唾沫。
玄微仙尊表情紧绷,抬头看一眼空中凝聚不散的劫雷。
还没完!
宁婉柔和胡白不约而同往后退一步,敬畏的看地上的深坑。
黎姜只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这道雷电的洗礼后枯焦碳化,她竭尽全力的运转灵力修复自己的伤势,脱落的血肉在灵
力的滋润下飞快生长,这个过程,伴随着无边的疼痛和瘙痒化成一种堪称折磨的历练。
这还没完,不等她修好筋脉,又一道劫雷落下。
黎姜觉得自己把牙齿都咬碎了才没叫出声来,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声带也被雷电劈成了渣渣。
这就是进阶金丹的代价吗?
黎姜犟种血脉瞬间激活,想着他人都能挺得过去没道理自己就不行吧。
说出去还不得被笑话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只是本能的继续运转灵力,奈何两道劫雷把她全身筋脉都劈成了灰,她若能睁开眼就会知道自己什么样子。
黑色的骨头架子撑着一颗半秃的脑袋,真让人没法相信她还活着。
只是,天空中的劫雷仍未散去,代表着应劫之人还有气儿。
因着这渡劫的声势太不寻常,在坐忘峰附近远远观望的人很多。
这么远的距离感受一下劫雷的威势,就让人脸色大变。
这是做了多大的孽啊,招来这等劫雷,在凡间屠城了吗?
黎姜以神识为线,顺着骨骼开始一点点刺激残留在骨髓深处的那一点灵力本源。
陆雁栖刚回昆仑,正在与红叶仙尊闲聊起路上见闻。
猛然听闻此事,立马起身赶了过来,红叶仙尊紧随其后。
路上遇上檀容,三人到坐忘峰的时候,第三道劫雷刚过。
陆雁栖一看深坑中死活不知的小小身影就要上前,被红叶仙尊阻止,示意他看天上。
劫雷仍在汇聚,天空一片阴沉。
深坑中的小小身影动了一下,一块被雷劈焦的碳灰喀嚓裂开,落在地上。
那么轻微的声音,听在陆雁栖耳中,震耳欲聋。
他深深的、深深的盯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记忆中瓢泼的大雨似乎也有天际的雷声相伴,泥泞的小路尽头,狼狈奔逃的孩子一看见他骤然明亮祈求的眼神,身后紧追不舍的地痞恶霸挥舞着棍棒口中不三不四的谩骂大笑,最后是他回头瞬间孩子眼中熄灭的光亮,他清晰地感受着孩子渐渐消失的体温,愧疚绝望,自此心魔纠缠,修为再不得寸进……
今生重来,,他不曾理会宁婉柔突兀的叫喊,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那个孩子。
他在云舟上抱着她昏迷中的小小身体泪流满面,抚摸她温热的脸颊,安排她入山后安稳平静的生活,看她嬉笑活泼的跑来跑去,烙印在灵魂中枯槁的那面,终于一点点染上颜色,渐渐生动。
他以为自己已经得到救赎!
而现在,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天雷之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