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好想睡觉》Kaora

23、鬼区6 鬼区6

　　“我不愿意。我是绝对不会接受机械改造的。”

　　“是吗？你确定吗？”

　　“你真的确定吗？像你这样的……东西，不好好做垃圾，也不好好地做人。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难不成，你也想到地上去？哈，做你的白日梦吧。”

　　“实验室里全是一群跟你一样在做白日梦的家伙。”

　　灯牌照映的光线有限。疯医生颤颤巍巍地走到尹伊身前，用它鹰钩似的鼻子嗅了嗅。

　　它紧皱着眉头。

　　“嗯……很新的味道。我讨厌泥土，狗毛，还有垃圾。真是讨厌的东西……都应该让水冲走。”

　　“你看起来真像一个垃圾。”

　　“……我姑且认为你说的没错。”

　　尹伊茫然道：“你说的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留……”

　　“啊……”

　　尹伊的话语被骤然打断。

　　医生的嘴角缓缓向下，做出一个标准的哭丧脸。它大张着嘴，声音尖细，发出类似婴儿的啼哭声，又像是野兽的哀嚎。

　　“嘤……嘤……嘤……”

　　它的下半张脸与平静且混浊的眼睛极度割裂。

　　尹伊听得头皮发麻，肢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恐惧？亦或者是愤怒？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胸膛，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地待在原地。

　　“砰！”

　　医生举起拐杖，使劲地敲了敲肉做的头部。那只机械义眼猛地从眼眶脱落，慢悠悠地撞在尹伊脚边。

　　“配合点，「医生」。别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开智的垃圾。”

　　“……嘤。”

　　“行了，停下。我答应和你分享。”

　　尖叫声戛然而止。

　　它僵硬地弯下腰去，枯枝般的手指在地面盲目摸索。

　　行动间，眼球被推到了更远的位置，尹伊能感受到属于「人」的视线紧盯着他，如影随形。

　　“哈……滚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小心肝儿，我的宝贝……”

　　医生的半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地面，它同蜘蛛一样匍匐着扭动，身后的第三只手紧紧地握着尹伊的肩膀，又湿，又凉，像是潮湿的藤蔓。

　　它的脖子异常地拉长，直至穿过尹伊腿间，医生抓着尹伊的小腿作为支撑，终于，它摸到了那颗义眼。

　　医生在手心里吐出一口唾沫，它细致擦去沾在表面的灰尘，小心地将义眼放回原位。

　　它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咳！「医生」说，你可以留下了。在这里。”

　　尹伊惊喜地睁大了眼。

　　“真的？”

　　“……但是，「医生」说什么你就必须得做什么。「医生」不满意，你不能留下，明白？”

　　“不要有任何违抗「医生」的想法。否则我会夺走你的身体。并且，在任何人面前，你都必须称呼我为「医生」，在「医生」主动前，你不能做出任何抢先的行为，比如说话，比如打开一扇门，比如更换动作。”

　　尹伊乖巧点头：“好的，医生。我知道了。”

　　医生：“现在进来，去门口左转的第五个房间待着，待到味散了再出来。以后这就是你睡觉的地方。你必须保证房间整洁……”

　　“……停。”

　　在尹伊带着狗粮一块进来之前，医生及时阻止了他。它用拐杖踢了两下麻袋，满脸嫌恶。

　　“在这里，你就是「医生」的所有物，你只能吃「医生」做的食物。地下医院里，只有「医生」给你的食物可以食用。别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带进医院。”

　　“现在，抬起手，请把它丢掉。”

　　尹伊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将狗粮丢出门外。

　　“丢远一点。”

　　他小跑两步，走进医生也看不见的黑暗空间。过了一会儿，尹伊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很好，「医生」说，现在你进去房间里待着，在得到「医生」的允许之前不许出门。”

　　“进去吧。”

　　医生狞笑着，将瘦弱的小少年推进了那扇黯淡无光的门中。门头落锁，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

　　尽管这是他熟悉的对待方式，尹伊心中还是生起一股没来由的悲凉。他蜷缩着蹲在角落，默默攥紧了裤袋里的石头。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忍一忍就熬过去了。

　　他这样想。

　　可一连过了十日，都没有人打开那扇门。送来的食物也只是一些形状奇特的血肉，没有水，他所有的生理需求只能在角落里解决。

　　尹伊数次拍门请求，无意义地围着屋子绕了一圈又一圈。

　　“砰！”

　　“开门！！快点放我出去！……开门！”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是来工作的，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开门啊！！”

　　“……开门！”

　　“哐当。”

　　门板下方的隔板被人拉开，丢进房间的又是一块带血的生肉。

　　鲜血的味道让他想吐。

　　尹伊干呕着，渐渐缓和了声音。

　　“求求你了……让我出去吧。我听话，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想在这里好好工作……”

　　“……求你了。”

　　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尹伊的求助依旧无人响应。

　　又过了五天。医生终于大发慈悲，打开了那扇紧锁的木门。重新见到光明，尹伊只觉那光线明亮得刺眼，燎得他两眼刺痛，几欲落泪。

　　医生和善地拍拍他的肩膀，拍得尹伊一个趔趄。它打开外部的灯光，让他把整个房间都清理了一遍。很快，它端来一碗滚烫的清粥：“来吧，这是你今天的食物，好好享受吧。”

　　“怎么了，你不想吃吗？”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积蓄已久的水珠在这时落下，尹伊的右眼滑下一行清泪，他咬紧了后槽牙，一声不吭。

　　他学会了「服从」。

　　……

　　“簌簌……”

　　灯牌亮了。

　　尹伊任劳任怨地打扫着，拾起滚了满地的血绷带，剔肉刀，铁斧，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医生工作起来一直这样肆意，患者跑了也不抓回来，直接叫号下一位。

　　“下一位！！”

　　尹伊抬头，跟着大喊：“下一位客人，请你立即前往就诊室等候。”

　　“下一位！”

　　“……下一位！”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疯老头是一位十足厉害的医生。平均就诊时间次均不超过半个小时。每个走进就诊室的人都改头换面脱胎换骨，从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是医院的主要业务。其余业务有且包括：接生、植入「户口」、切除坏死的肢体部分、更换新的机械器官。

　　医生不收积分，只要新鲜的器官。

　　除了客人，尹伊时常在这里见到一个浑身上下插满钢针的「蜘蛛人」，身体长长的。它时常带一些不同的人过来，它们都很满意自己的改造。

　　“工作结束了。1号，停止打扫，「医生」说，让你过来。”

　　“知道了！”

　　尹伊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放下扫把，转身走向房间。

　　又来了……

　　医生半躺在竹制的美人榻上，身体像木刺一样扎在不合身的丝质衣物里。它的口中衔着一个巨大的烟斗，沉醉地吞云吐雾，烟草中镇静的成分让它的大脑保持着昏昏沉沉的状态，好似天堂降临。

　　“好怀念自然的空气……蓝天，大海……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你知道吗？草原里曾经有许多的动物。狼，阴险狡诈，和狗是差不多的基因，但比普通的狗厉害多了。还有狮子，黑白的斑马……”

　　它举起烟斗比划：“脖子有这么——长的鹿，你见没见过。黄褐色的，比好几个你加起来都高。”

　　“还有，还有啊！会飞的鸟，在天空中遨游。海天一色你知道是什么吗？宽阔的海的边缘会和天空连在一起，你看着海里映照的倒影，也是在看天空。”

　　“水里还会有鱼，各种各样的奇怪生物……”

　　尹伊摇头。

　　“不知道。没见过。”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说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前，人类都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那才是真正的世界。没见过地上的世界，你就没有真正地活过……”

　　余光瞥见一点红色，尹伊下意识弯腰，将那块废布握进手里。

　　“砰！”

　　医生倏地起身，一杖打在尹伊腹部，紧接而来的是更猛烈的击打，尹伊的痛呼被生生地堵在了喉中。

　　它像对待一块破布般拖拽尹伊的身体，将他丢进了小黑屋中。

　　尹伊平静地躺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医生总是这样阴晴不定，他都习惯了。心情好，医生会让他当医院的助手，偶尔打扫打扫卫生；心情不好，它就会这样卖力地殴打他，好几天都把他反锁在小黑屋里。

　　反抗只会迎来更剧烈的惩罚。

　　“吱呀——”

　　“出来吧。到处都清扫一遍，「医生」把这里弄得脏死了……”

　　“还不赶紧出来？”

　　尹伊猛地抬头。门没有开。突然的动作牵扯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紧紧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不敢错过一点动静。

　　“哒，哒。”

　　门外脚步声不断，地下医院又迎来了许多的客人。尹伊很快便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血腥味，他嫌恶地皱起鼻子。

　　……太浓了。那味道，就好像他身边哪里出血了一样。

　　尹伊到处摸了摸，没碰到什么东西，医生也没有丢肉进来。

　　还不知道医生这次要关多少天。

　　想着，尹伊在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一只凉透了的包子砸到了他的头上。窗口匆匆闭合，尹伊只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白光。

　　他拾起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希望这不是他最后的食物……希望时间可以快点过去。

　　有限制的黑暗远比饥饿让人难以忍受。

　　尹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一阵。身体深处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口水不停分泌，他能感受到肠道的蠕动，涌至食道的胃酸。

　　“哈……”

　　他嗅到了一股怪异的香气，就在门外。

　　那股香气格外吸引着他，勾走了他的心，他的魂。尹伊用力地啃咬自己的手臂，在皮肤表面留下数不清的深紫色齿印。

　　——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分分秒秒都被延长了数倍。

　　“砰，砰，砰。”

　　尹伊一下下地用头撞击墙壁，试图以此保持清醒。

　　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很快便磕破了他的额头，浓稠的液体缓缓流入口中，尹伊控制不住地加大了磕头的力度。

　　“咚。”

　　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看见淡绿色萤石的瞬间，尹伊忽地意识到，此刻牵绊他手脚的，正是与他相伴许久的「饥饿」。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尹伊一头撞向墙壁，直接陷入昏迷。

　　再次苏醒的时候，黑暗中多出了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异香就在他的触手可及之处。

　　“扑通，扑通。”

　　尹伊清晰地听见了加速的心跳。他再也忍受不住，朝着鲜血的方向爬了过去。

　　那块「肉」还是温热的，很新鲜。

　　他贪婪地吸食躯体上的血肉，急吼吼地这咬一口，那啃一口，可怎样也填不平肚子里的欲望，他恨不能将周围的一切生吞活剥了。

　　毁坏，撕裂，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尹伊无法停止啃食的动作。直到胃撑得滚圆，肚子胀得快吐出来了，他才渐渐地放缓了速度。

　　饿……

　　他又撕下了一块鲜肉，用力地咀嚼着。

　　“吱——”

　　门被推开了。

　　尹伊双手撑地，迟疑地转过身去。

　　“啪！”

　　医生突然开灯，他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激得眯起了眼。

　　待重新适应了光线，尹伊才看清「食物」的模样。他对上了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出现在他眼中的，是一个被啃食得残缺的，只有头颅和躯干的人。

　　——是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