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好想睡觉》Kaora

21、鬼区4 鬼区4

　　这样美好的生活是尹伊想也不敢想的。

　　他甚至连做梦都做不出这样的美梦……因为从没见过，因为想象不出来。

　　实在舍不得结束这快乐的一天。即便困得眼皮打架，手脚发软，尹伊也坚持睁着眼睛，注视那片被手电筒侵入的黑暗。

　　他看到头顶因反光照射出奇怪图形的深色影子。

　　尹伊喜欢黑暗。

　　在黑暗里，他可以轻松地判断耳畔的呼吸声。每个会呼吸的生物的呼吸都有细微的差别，他靠这个技能捕食以及躲避危机。

　　完全的黑暗和永远的光亮一样，是安全的。

　　尹伊从前就在流浪者身上吃了不少亏。那时候小，人类的本能告诉他，靠近「光源」的地方是安全的。他被流浪者抓了，两次。

　　他饿得头晕脑胀，闻着食物的香气，误打误撞地侵入了灯油燃烧的范围。

　　它们说：“放心吧，我会让你死得其所的……你就要从这个罪恶的世界中解脱了。”

　　“安息吧！！”

　　尹伊拼了命地挣扎，硬生生将它的手臂撕下一块血肉才从控制中逃脱。流浪者疼得大叫，尹伊边跑边用力地咀嚼，嚼得牙齿发酸，却怎么也咬不烂，躲避抓捕的过程中，肉被全须全尾吞进了肚子里。

　　它们因此忌恨，展开了一场大范围的猎杀，抓了不少鲜嫩可口的小「虫」子。

　　“呼……呼……”

　　许是累了，小夏睡得很沉，呼吸声一卡一卡的。背靠着背的姿势让他莫名有些燥热，尹伊掀开了被子的一角，紧紧地贴着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睁眼，闭眼。不知过去了多久，外界的灯光统一亮起，尹伊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爬向门口，按下圆圈，穿上那双对他而言大了许多的布鞋。

　　“……你现在就要离开了吗？”

　　“嗯。我要回去了。”

　　尹伊摸摸口袋，确认那块萤石还在。

　　“你不可以再待久一点吗？一定要回去下面吗？”

　　“如果你待在这里，我可以……”

　　尹伊直言：“你不可以。”

　　“如果被发现了，我只是被赶走，你会被注销户口，成为和我一样的「垃圾」。你是人。”

　　小夏焦急地开口：“可是我愿……”

　　“你不可以愿意。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尹伊平静地凝望铁丝网外的光树。它们是那么的耀眼夺目，支撑了上下区的所有光亮。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不出意外，我短暂的一生都会在那里度过。这是我现在的命运。”

　　“我没有户口。就算是死，我也只能像垃圾一样死在垃圾场里。但你会记得我的，不是吗？”

　　尹伊终于回头。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小夏，缓缓递出小拇指。

　　“别哭了。我不会死的。”

　　“我会一直活着，回来找你。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小夏哽咽道：“……真的吗？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真的，我会的，”尹伊紧紧地握着小夏的手，完成了他们的「约定」，“我从不骗人。我最讨厌骗子了。”

　　小夏号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第一次在尹伊面前显出了几分孩子气的模样。

　　“可是……可是，你……”

　　尹伊：“你这么照顾我，可你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啊。你才比我大了那么一点点，可能都不到半岁。你前不久刚从育婴所毕业，还要赚钱养活你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是地下城的错。”

　　尹伊认真地说：“你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好吗？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的。”

　　“再见。”

　　尹伊浅浅一笑，快步离开了居民楼。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

　　“……汪！汪汪汪！！”

　　尹伊罕见地遇到了一个遛狗的男人，他正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扔进垃圾桶。

　　听说，上区对卫生有着极其严格的管控，有些不负责任的人会特地跑来下区遛狗，这样它们就不用特地收拾狗的屎尿了。

　　待人走后，尹伊悄悄溜到垃圾桶边，打开了那个封得并不严实的袋子。

　　——竟然是一大包三角形的小饼干！

　　尹伊眼前一亮，抓起一把尝了尝。咸咸的，还有肉味。在外晃了这么久，总算让他捡到好东西了！不出意料，这包东西能够他吃两到三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尹伊扛着袋子，开心地踏上了回鬼区的路。视线逐渐黯淡，泥土的腥味涌入他的鼻腔。

　　往下走就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了。

　　没有安检，没有芯片检测，没有看守的警卫。上面的人想要下来就跟呼吸一样简单。

　　路过垃圾堆，尹伊拾了一个较为干净的袋子，将小夏送的衣物整齐地封在里面，又在麻袋外侧裹了几层布，直到他也闻不到饼干散发的味道，尹伊才结束了首要的工作。

　　他用稀疏的泥土涂抹全身，掩盖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

　　很快，尹伊就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垃圾」。

　　“来呀……快过来呀，我这里有好吃的……”

　　“……想吃食物吗？”

　　尹伊紧咬牙关，快速跑向远离流浪者的路径。之所以这么痛恨骗子也是有原因的。

　　好几次……他差点真的死过。

　　它们的谎言总是层出不穷。

　　从出生起，尹伊就生活在一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把他生出的那一对男女从未将他当成真正的人看过。当然，它们自己也不把自己当成人看，若不是地下城没有任何能够避孕的措施，他不会出生。

　　谈起出身。他还是个混血，被销户的黑户与鬼区人杂交出来的东西。

　　它们时常借着「刚出生婴儿」的噱头去育婴所讨食。就连尹伊的名字也都是那里的好心护工给取的。

　　建立在下区边缘的育婴所与混乱地带仅有一墙之隔。高塔洁白的光辉普照大地，即便被高墙阻拦，也吸引了那么多渴求接近光芒的「人类」。

　　起初，护工们是愿意分享食物的。「育婴所」是高层专设的机构，她们的所有物资都由中央直发，不存在物资短缺的情况，就连工作人员也是经过高层精挑细选出来的。

　　她们像是批发的机器人，拥有一样的特质——善良，富有同情心，擅长照顾他人。

　　直到这份特质吸引了大帮只知索求的「垃圾」。

　　每每来了新人，育婴所的前辈们都千叮咛万嘱咐，物资可以分出去，但，绝对不能相信围墙以外的那些东西，一定不要打开铁窗。

　　她们太年轻了，年轻到没有机会接触这个残酷的世界。她们对「垃圾」抱有与人类相等的同情。它们实在是太可怜了，没有饭吃，又生了病，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在别人看不见的黑暗环境里饿了那么久……

　　它们说：“是啊……因为出生在黑暗里，我的视力退化了，只能感受到「光」的存在。”

　　“我从来没吃过饱饭，一直在捡人不要的垃圾……没有垃圾就吃地上的泥土……上次还因为争一只腐臭的罐头和人打了起来……它抢走了我的罐头，还把我打了一顿，我的身上好痛啊。我这是要死了吗……”

　　“你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可以额外给我一点药品治疗身体的伤吗？谢谢你……谢谢你……”

　　她们给出了很多的物资。

　　她们说，愿神保佑你，你会平安的。

　　它们说：“我被人骗了……你才送给我的食物全部被它骗走了，它说它的小孩才刚刚出生，什么吃的都没有……现在我身无一物，我已经饿了四天了……我没有力气，追不上那个骗子，我好难受，我快死了。你可以再给我一点食物吗？”

　　她们说，好。这次你要小心一些，留意突然接近的陌生人。不要再被人骗走了呀。

　　它们说：“我看不见，我真的看不到……你丢过来的包裹不知道被谁给抢走了。它撞了我一下，之后就跑了。我怎么办……我的身体好不舒服，我可能活不过明天了……”

　　它们说：“神真的会保佑我吗？”

　　“会的。”

　　她们打开那扇被前辈嘱咐绝对不能开启的铁窗，制造声响，亲手将物资递了出去。

　　她们说，生命都是珍贵的，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它们说：“我闻到了……我闻到了！好香的味道……勾得我的口水都掉下来了，这就是食物吗？”

　　她们说，是的，这就是食物……愿主保佑，这次我亲自送到你的手中，一定不要再出差错了。

　　她们踮着脚，等包裹完完全全被另一只手接住，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它们说：“你真好啊……你简直是上天送来的天使，愿意相信我，还给我送来这么多的食物……”

　　她们露出满足的笑容，刚要收回手，就感受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

　　“啊！！！！！！”

　　“是肉啊……肉！我终于吃到肉了……是肉……”

　　墙外争抢食物的动静盖过了她们的痛呼。

　　“砰！”

　　前辈麻木地锁上铁窗，没有训斥这群胡闹的女孩。显然，类似的事情经常在育婴所中发生。

　　“以后不要这样了。”

　　“保护好自己，别太心软。它们不是「人」，没必要对它们这么好，它们没有感情的。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熟稔地替新护工包扎好了伤口。低头时，护工不慎瞥见了藏在那厚重黑发下的伤痕。一个拳头大的缺口，狰狞地烙印在她的左侧脸，像是被生生撕下了块肉。

　　半天没得到回应，前辈不耐地提高声音，她问：

　　“你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