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好想睡觉》Kaora

18、鬼区 鬼区

　　已经有四天没有吃到食物了。

　　他已经感受不到胃的存在。空荡荡的，周围空荡荡的，肚子空荡荡的，心脏也空荡荡的。

　　应该怎样做才能不再挨饿呢？

　　尹伊不知道，从有记忆起他便一直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俯趴在地，摸索着缓缓向前，回到他最熟悉的小泥潭边。

　　这段时间，他就是靠这里滴下的一点泥水存活。有时运气好，他会撞上一些老鼠，同样饿得晕头转向走不动路的老鼠，或是被吃剩丢弃的垃圾。

　　指尖触碰到一丝湿润，尹伊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去，轻轻地吮吸表层较为干净的液体。

　　“哗啦……”

　　突然，他的嘴唇被某种节肢动物的足撩了一下。尹伊眼睛一亮，一头扎进了泥潭中。

　　口中猛地涌入一大股泥水，他毫不在意，匆匆地嚼了几下就将残渣咽下了肚。

　　……有点苦。

　　尹伊咂巴咂巴嘴，“啪”一下倒在了地面。他注视着一如既往的黑暗，右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石头。

　　自那件事后，他头回有了离开鬼区的打算。

　　尹伊翻了个身，紧紧地蜷缩在一起。一面身子接触大地，一面抵着绝对安全的墙壁。

　　鬼区常年被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除却地下医院门口堆放的数块黯淡灯牌外，几乎不能在这里窥见一丝一毫的亮光。

　　它位于地下城的最边缘，是整座城市的「垃圾场」。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遗弃的垃圾。

　　尹伊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地下城只需要有用的人」

　　「多劳者多得」

　　这两句口号贴满了上、下区的大街小巷。地下城里的「人」天生就被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健康的，可以稳定付出大量劳动力的人生活在上区；老人、病人、未长成的小孩这类低薪者大多居住在下区。

　　想要获得工作，就必须拥有固定的住所。没人愿意用高

　　薪聘请一堆不能为自己出力的家伙，所以，房租相对便宜的下区成为了它们的最优选择。

　　至于携带劣质基因的黑户，被驱逐流放之人，永远只能徘徊在上、下区以外的混乱地带及鬼区，包括它们诞下的后代。没有光线、食物、干净的水源，从出生起算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它们奔向死亡的倒计时。

　　然而，这样地狱级别的开局并不是没有办法挽救。只要「人」愿意付出相应代价，「人」可以在「黑市」中购买任何想要的东西。

　　一旦有了地下城的户口，即便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也会有专门管制的职员将他送去下区的育婴所，让他平安健康地长到六岁再出来工作。

　　……尽管它们会因此背上育婴所的巨额债务。

　　对比其他早亡的人，尹伊可以算是极度幸运的异类，能在无人庇佑的情形下正常地活到这么大。没数错的话，再过几天就该是他在这里生活的第六年。

　　如果有机会，尹伊也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上区。

　　朋友告诉他，上区有专门的光线调节系统，分为早、中、晚三个时间段。路边栽种了很多的花草树木，有时还会下雨。屋子里的电灯都是可以开关的。

　　尹伊想着，悄悄地将藏在口袋里的石头拿了出来，淡绿色的荧光浅浅地照映着他的手心。不亮，却是他在这片黑暗中的唯一希望。

　　他在泥潭里看见了一个「人」的模样。

　　“簌……簌……”

　　听到动静，尹伊猛然反手，将萤石压在身下收好。他快速爬离刚刚的位置，一点点地绕开发出震动的方位。

　　脚步里混杂着两个「人」的急促呼吸。

　　“你也看见了吧？是只小虫子……啊，好香的味道啊，我明明闻到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这里只有一堵墙，一片破石头……”

　　“就应该把这附近的墙全推了！”

　　“……你太着急了。它还在附近没有走远。那股「人」味那么浓郁，迟早能抓到的。”

　　“好饿……我好饿……最近一段时间黑市都没有新鲜的肉，连鸡爪都没有。它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肯出去狩猎？难道需要用户自己动手吗？那也太令人心寒了……”

　　“心寒啊……”

　　轻微的气流擦过尹伊耳边。

　　“唰！”

　　尹伊倏地收腿，双手并用地爬起身，大步跑向记忆中铁丝网的位置。身后传来遗憾的啧啧声。

　　“好可惜，我刚刚差点抓住它的腿了……就差那么一点。”

　　“还要追吗？它在喘息，我听到它往远处跑了。嗯……也不是很远，它快走到那些东西的地盘了。”

　　“跟着。说不定能看一场好戏呢？它们可比我们凶残多了。那简直是一群恶鬼，恶魔……连我都在它们身上吃了不少亏。真希望它们快点去死啊。”

　　“去死吧……”

　　「人」回应道。

　　“在这种地方活着有什么意义？快去死啊……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脱……”

　　绝不！

　　他才不想死呢。

　　尹伊熟门熟路地从铁丝网下钻了出去。突出的铁丝划破了他的手臂，腹部的灼烧感牵得他几乎要当场叫出声来。尹伊已经跑不动了，但他不敢停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的光点赶去。

　　路过垃圾堆，尹伊顺手拾起一张斑驳的黑布和几小块骨头。

　　穿过混乱地带，就到下区的边界线了。

　　身前的「道路」上渐渐多出一些摇曳的火光。暖暖的赤色灯火照耀地面，扩散出一片看似安全的领域。

　　“来呀，来呀……快过来呀。”

　　“……我这里很多有好吃的哦。肉……罐头……食物……只要你过来，我会提供任何你想要的食物……”

　　流浪者们坐在门前呼喊着。

　　昏暗的光芒映射出它们僵硬的笑容，机械的动作。它们挡在门前，小心地护着手里的油灯，热情招揽每一个过路的行人。

　　“过来吧……”

　　“过来吧。过来吧。过来吧。”

　　腐蚀的腥臭自燃油中发散。

　　一有人靠近，它们就一拥而上，争着抢着地掠夺那「人」的所有权，将他拖进精心布置好的黑暗中，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只有第一次来的「人」和没脑子的傻瓜才会相信它们。

　　尹伊将黑布包裹在头上，遮盖住他的上半张脸。他的心脏跳得很快，有些喘不过气，手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离边界线越近，路途中出现的「人」就越多，黑暗覆盖的区域也就越少。

　　透过围墙，他看到了相别许久的洁白高塔，那座育婴所，它依然是那样的圣洁，明亮，照亮了无数丑恶的面孔。它们像鬣狗一样粘黏在围墙边，向围墙另一边的「人」乞讨食物。

　　“给一点吧……求求你们，就给一点吧……我们家孩子从出生起就没有喝过一口奶，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你们忍心看到它这样死去吗？你们……你们都是杀人犯！！”

　　“我已经快十天没吃过东西了……伟大的圣人啊，求求您……求求您……给我一点吃的吧，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们难道不是人吗？”

　　它们说尽好话，说得口干舌燥，悲戚地祈求一点活着的渴望。

　　关检口旁也是一样的场景。

　　头顶的强灯照射，想要前往下区的人们大包小包地拥挤在警卫围出的包围圈外，挨个等待虹膜芯片验证。

　　它们大多都是刚刚获得「户口」的新居民，眼睛瞪得大大的，面上挂满了得偿所愿的微笑。当中只有少数是特地前来黑市或医院做「治疗」的，它们的身上少了些器官，却又多了些什么。

　　尹伊只觉许久不曾见光的眼睛有些酸涩，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躲在不远的黑暗处，脑海中预想过数遍的场景终于出现在眼前，尹伊激动地浑身发抖。他握着那几块骨头，迅速地确定了目标。

　　视线中的所有画面都被放慢了倍速，尹伊眼睁睁看着骨头落在了「人」的眼睛旁，它们起了争执，高声争吵，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扭打在一起，围墙内的警员不得不走出包围圈维持秩序。

　　“关检口附近严禁喧闹，相关所有人推迟入区时间，没有上限！！”

　　“靠，它们打架凭什么牵连我们？我要进去！这是我们作为居民的权利，你不能阻止我们！”

　　警员只是一味地举起枪械威慑。

　　“所有人，安静！禁止肢体争执！！”

　　“砰！！”

　　陌生的「人」们反在这时展现出了超前的默契。随着一「人」的突兀闯入，所有人一齐挤向那个入口。警员们被人流冲散，站都站不稳，手里的枪支也没了用处。挂在腰间的对讲机不停地重复什么，耳畔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哔！哔哔！！！！”

　　尹伊趁乱混了进去。

　　一不注意，他不小心撞到了某人的皮包。

　　“……走路看路，死崽子！”

　　踏上那代表「新生」的台阶的瞬间，尹伊第一次诞生了由身至心的巨大满足感，它愉悦到几乎冲昏他的大脑。

　　他兴奋地快跑两步，稳稳地踩着铺满了石砖的地面。眼睛渐渐习惯了外界的亮度，尹伊将黑布扯下，仔细地观察构成下区的每一部分——行人、建筑、指示牌。

　　这里处处安装着高大的光树，灯火通明。

　　是名副其实的，「光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