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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谢你 车子停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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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一栋小楼前面。
楼不高,三层,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挂着两盏暖黄色的壁灯。没有招牌,看起来不像饭店,倒像一户私宅。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生,看见车停下来,上前一步拉开车门。
周嵘把车钥匙递给门童,绕到副驾驶这边,等南峥下车。
她站在车门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一条及膝的裙子,黑色,面料很垂,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配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跟不高,但她穿着还是不习惯。
她平时穿帆布鞋。
“走吧。”他说。
她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进门是一条不宽的走廊,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灯光昏黄但柔和,照在画框的玻璃上不反光。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服务生替他们推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来了来了!”一个男声先响起来,带着笑,中气很足,“等你们半天了!”
说话的人坐在圆桌对面,看着二十七八岁,圆脸,眼睛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一件休闲西装,里面是件印花T恤,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看着就很放松,像随时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长发披着,化了淡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抬起头,冲门口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哥。”那个圆脸男人叫了一声。
周嵘点了下头:“周棋。”
南峥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弟弟。
“嫂子好!”周棋站起来,笑嘻嘻地冲她招手,“快坐快坐,别站着。”
嫂子。
这两个字让南峥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
“周棋,你别吓着人家。”
说话的人坐在周棋对面,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长得很斯文,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眉毛细长,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永远像在笑。
他看着南峥,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看一件刚拆封的礼物。
那目光不让人讨厌,但也绝不让人舒服。
周嵘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南峥面前。
“卓青。”他的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卓青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我就看看。”
“看够了没有。”
卓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哎哟,行了行了,”圆桌另一边又冒出一个人来,“老周你护什么犊子,卓青就是那德性,又不是没见过。”
这个人坐在角落,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看着三十出头,头发有点乱,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和周嵘、卓青那身打扮比起来,像是从另一个饭局被拽过来的。
“肖宸,你少喝点。”周嵘说。
“我这才第二瓶!”肖宸把酒举起来晃了晃,“再说了,今天不是高兴嘛,你带人出来吃饭,我们不得庆祝庆祝?”
南峥注意到包间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肖宸旁边,背挺得很直,穿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
她没看周嵘,也没看周棋和卓青。
她看的是南峥。
从南峥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周棋那种大大咧咧的热情,也没有卓青那种饶有兴致的审视。
是敌意。
冷的,硬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但你能感觉到刃在那儿。
周嵘拉开一把椅子,让南峥坐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搭在她椅背上,像是无意间圈出了一小块地方。
“这位是?”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
“南峥。”周嵘说,没加任何前缀。
女人的目光在南峥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
“沈昭宁。”周嵘侧过头,低声跟南峥说了三个字。
沈昭宁。
名字她没听过,但从这个气场来看,不是普通人。
“沈姐是我们公司的元老,”周棋在旁边接话,笑嘻嘻的,像是想缓和气氛,“和我哥还有卓青一起创业的时候,我还在念高中呢。是不是,沈姐?”
沈昭宁没接话,只是把酒杯放下了。
“创业初期”四个字在南峥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忽然明白了那道敌意的来源。
“南峥,你喝酒吗?”周棋的女朋友忽然开口了。她叫俞楠殷,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冲南峥笑了笑,“我喝不了太多,你要喝的话咱俩分一瓶?”
“她不喝。”周嵘说。
南峥看了他一眼。
“你想喝就喝。”他补充了一句,语气软下来一点。
“我可以喝一点。”南峥说。
俞楠殷笑了,拿起酒瓶给她倒了小半杯。
“你多大呀?”俞楠殷凑过来,小声问,“看着好小。”
“十九。”
“哇,”俞楠殷眼睛睁大了一点,“比我还小三岁呢。周棋,你哥——”
她话没说完,周棋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俞楠殷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
菜一道一道上来。
南峥没怎么吃过这种菜——摆盘精致,每道菜都像一幅画,盘子比菜占的地方大。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该用筷子还是勺子,就跟着周嵘的动作来。他夹什么,她也夹什么;他喝汤,她也喝汤。
“你不用学我。”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嗯了一声,但还是不自觉地跟着他。
“小南在哪儿上学?”卓青忽然问。
他叫她小南。
南峥抬起头,看见卓青隔着桌子看着她,表情温和,像个体贴的长辈。
“师大”她说。
“中文系?”卓青问。
“嗯。”
“难怪,”卓青笑了笑,“看着就有书卷气。”
周嵘看了卓青一眼。卓青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就是夸夸,没别的意思。”
“你闭嘴就是最好的夸。”肖宸在旁边插嘴,灌了一口啤酒,冲南峥咧嘴笑,“妹子你别搭理他们,这俩一个闷骚一个明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吃你的,这儿的松鼠鳜鱼不错,你尝尝。”
他把那盘鱼转到她面前。
南峥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鱼肉炸得酥脆,浇的糖醋汁酸甜适口,咬下去咔嚓一声。
“好吃吧?”肖宸一脸得意,好像鱼是他做的。
“嗯。”她点点头。
“你多吃点,太瘦了。”肖宸说,“周嵘,你不给人夹菜啊?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
周嵘没理他,但拿起公筷,给南峥夹了一块鱼肉,又夹了几片牛肉,放在她碗里。
“够了吗?”他问。
“够了。”她说。
沈昭宁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指又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
“周嵘,”她忽然开口,“你公司那个新项目,下周的评审会你参加吗?”
话题被硬生生拽回了工作上。
“参加。”周嵘说。
“那我把材料发你。”沈昭宁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南峥身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
那一秒里,南峥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嫉妒。
如果是嫉妒,反而好懂一些。
那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一个跟了你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你把位置让给了一个刚来的陌生人。她不恨那个陌生人,她恨的是你。但她不会对你发作,她只是冷着,冷着,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选错了。
南峥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菜。
“嫂子,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棋在旁边问。
她抬起头。“看书。”
“看什么书?小说?”
“都看。最近在看诗集。”
“诗集!”周棋一脸夸张的佩服,“厉害,我上次看书还是大学的时候,看的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俞楠殷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丢人了。”
“我怎么丢人了?我说的是实话!”
卓青笑了一声:“周棋,你哥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穷得叮当响,但人家看的可是技术文档,你这《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算什么?”
“算高考冲刺!”周棋理直气壮。
桌上笑成一片。
南峥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和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完全不同。
周嵘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然后就移开了。
但沈昭宁看见了。
她看见周嵘看南峥的那一眼,和她认识他十几年来见过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住了。
“沈姐,”俞楠殷小声问,“你不舒服吗?”
“没有。”沈昭宁说,端起酒杯,把那杯红酒一口喝了。
肖宸又开始讲他小时候和周嵘一起干的糗事——翻墙逃课被教导主任追了三条街、偷隔壁老头的柿子被狗撵、在周嵘家楼下放鞭炮把人家晾的被子烧了个洞。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将来肯定能干大事,”肖宸拍着桌子说,“因为他脸皮厚啊!被狗撵了三回还敢去偷!”
“那是你。”周嵘说。
“你放屁,每次都是你出的主意!”
“主意是你出的。”
“那柿子是你分的!”
“你分得多。”
“因为我要跑得比你快,消耗大!”
南峥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没见过周嵘这个样子——不是那个站在咖啡店点单台前的沉默男人,不是那个在巷口说“明天见”的模糊影子,不是那个穿着西装在车里假装网约车司机的拘谨人物。
是一个有过去的、有朋友的、会偷柿子会被狗撵会被教导主任追的人。
他以前也一无所有。
他也是自己来的。
“嫂子,”肖宸忽然转向她,“你知道吗,周嵘大学的时候,比你还穷。他那时候住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冬天没暖气,裹着两条被子还冻得直哆嗦。”
南峥转头看了周嵘一眼。
他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听惯了这些。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大二的时候写了个软件,卖了,”肖宸说,“卖了多少钱来着?”
“没多少。”周嵘说。
“没多少?你他妈当时请我们吃了一周的饭!”
“那是全部了。”
“所以你请完就又穷了?”肖宸瞪大眼睛。
周嵘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肖宸爆发出笑声:“操,你这人!卖完软件请客吃饭,吃完继续打工!你是不是有病!”
“那钱留着也不够干什么的。”周嵘说,语气很淡,“不如吃了。”
南峥看着他。
他垂着眼喝茶,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就是看你太累了。”
他确实懂。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真的懂。因为他走过同样的路,知道那条路上有多少坑,有多少风,有多少个晚上一个人躺在黑暗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鱼肉和几片牛肉。
她夹起来吃了。
饭局过半,肖宸喝得有点多,拉着周棋开始拼酒。俞楠殷在旁边劝,劝不住,急得直跺脚。卓青坐在一旁看热闹,偶尔推一推眼镜,慢悠悠地补一句“肖宸你不行了”,然后看着肖宸又灌一瓶。
沈昭宁站起来,说去洗手间。
她经过南峥身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走了。
南峥感觉到了。
那道冷意从背后掠过,像冬天的穿堂风。
她没回头。
“南峥,”卓青忽然叫她,隔着桌子递过来一碟点心,“尝尝这个,豌豆黄,甜的。”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你喜欢吃甜的?”卓青问。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卓青说。
南峥愣了一下。
这句话,周嵘也说过。
她看了周嵘一眼。周嵘正看着卓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警告。
卓青笑了笑,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问了。”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南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暧昧。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好奇——
他想知道,这个让周嵘带出来吃饭的女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南峥低下头,把那碟豌豆黄吃完了。
甜的,很细腻,入口即化。
她以前没吃过这个。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
肖宸喝得站不稳,被周棋架着往外走。俞楠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肖宸的外套。卓青走在最后面,和沈昭宁并肩。
沈昭宁走路的姿势很直,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经过南峥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南峥。”她叫她的名字。
南峥抬起头。
沈昭宁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容最终没有成形。
“好好读书。”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南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吧。”周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是他的西装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洗衣液的味道。
“有点凉,穿上。”
她没拒绝,把外套裹紧了。
上车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车子驶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像流水。
“她喜欢你。”南峥忽然说。
周嵘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谁?”
“沈昭宁。”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她还在。”
他没说话。
又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她是我创业初期的合伙人。没有她,公司走不到今天。”
“嗯。”
“只有这个。”
南峥没再问了。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想沈昭宁看她的眼神,想卓青饶有兴致的打量,想肖宸大大咧咧的笑声,想周棋叫她“嫂子”时的理所当然。
想陈臻站在校门口说“好久没见你了”。
想那道落在她身上的、冷的、硬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的目光。
“周嵘。”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他说,“我不是要藏着你。”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这儿,你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南峥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说不出来。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她忍住了。
这一次,她忍住了。
“我明天有课。”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
“早上八点的。”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她没再说话了。
车子在夜色里开着,穿过城市的灯光和阴影,往那个有桂花树的小区驶去。
她裹着他的外套,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淡淡的,干净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想,这大概就是被人接住的感觉。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小说里写的那种爱。
只是有一个人,在你摔下来的时候,伸出了手。
然后说,我送你。
他问她。
“今天累不累?”
“还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
“周嵘。”
“嗯?”
“谢谢你。”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谢什么?”
她想了想。“松鼠鳜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眼睛里带了笑意,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路。
“不客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