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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也是有钱人家小孩了 “记住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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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了吗?”他问。
“记住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车还是那辆黑色的车。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路上有点堵,他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很放松的样子。南峥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骑电动车的人从车缝里钻过去,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公交站台边啃包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不太一样了。不是城市变了,是她看城市的角度变了。以前她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看见的都是别人车窗里映出来的脸,疲惫的、模糊的、一晃而过的。现在她坐在一辆安静的、有空调的车里,看见的是路边的树、天上的云、橱窗里的灯。
“到了。”他说。
她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一眼窗外——学校东门,那棵大槐树底下。
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晚上?”
“五点半。还在这儿。”他顿了顿,“我来接你。”
“其实不用接我的,”她说,“我自己坐地铁就行,三站路——”
“我接你去吃饭。”他打断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晚上有个饭局。”
她愣了一下。“什么饭局?”
“几个朋友。你不用管,跟着吃就行。”
“那衣服……我该穿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会给你准备好。”
她下了车,关上门,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没走,停在槐树底下,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一只搭在窗沿上的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只手一动不动地搁在那儿,像是在等她走进校门。
她转回头,快步往里走。
下午的课是现当代文学史,讲的是八十年代的先锋文学。南峥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本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老师在讲台上念着残雪的名字,声音像催眠曲,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打瞌睡。
南峥也没怎么听进去。
她在想衣服的事。
他会准备什么样的衣服?贵的?好看的?那种她从来没穿过、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
她又想,想这些干什么。穿什么不是穿。反正都是他的钱。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往校门口走。
走到大槐树底下的时候,五点二十。他没到。
她站在树荫下等。五月底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等人,有人在告别,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坡上冲下来,刹车捏得吱吱响。
“南峥?”
她转过头。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摞书,冲她笑。
“学长。”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
陈臻是大她一届的学长,中文系的,他们是在一个读书会上认识的。他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他自己也打算读研、读博,以后走学术路线。他长得不算多好看,但干净——白衬衫,黑框眼镜,指甲剪得很短,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像是怕你听不清。
南峥对他有好感。或者说,她觉得那应该叫好感。她不太确定,因为她没有喜欢过谁,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和陈臻说话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注意自己的措辞,会担心自己说错话,会在他笑的时候也跟着笑——哪怕那个笑话并不好笑。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等人。”
“等谁?”
“一个朋友”
陈臻点点头,没再问。他站在她旁边,把怀里的书换了个姿势,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是不是还在那家咖啡店兼职?”他问。
“没有了。”她说,“最近……辞了。”
“辞了也好,”他说,“你上学期成绩不错,要是能把时间腾出来,下学期可以试试申一下国家奖学金。”
“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绩点够的,再多参加两个活动,写两篇好点的论文——”
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南峥看着他,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那种有钱人家孩子的从容,是一种有退路的笃定。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知道自己一定能到那儿。因为他身后有路,有灯,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
她从来没有过那种笃定。
“——你到时候可以找我,我帮你看看论文。”他说完了,冲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
然后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不太会聊天,尤其是和喜欢的人。她的沉默不是矜持,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活了十九年,学会的只有两件事:埋头做题,和低头干活。
但陈臻似乎不觉得尴尬。他站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系里的事,哪个老师的课有意思,哪个出版社新出了一套书,图书馆三楼新添了一台咖啡机——免费的,但咖啡很难喝。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她笑的时候,他也笑。
那一刻她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站在槐树底下,吹着风,听一个干干净净的男生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五点二十八分,一辆黑色的车从马路对面驶过来,缓缓停在不远处。
南峥看见了。她的目光从陈臻身上移开,往那辆车看了一眼。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看到周嵘的车停到了旁边
周嵘,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和早上那身家居服判若两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绷住了,肩线挺括,下颌线锋利。
摇下车窗他看了一眼陈臻。
“是尾号3374的乘客吗”
但他说的话和这身打扮完全不搭。
尾号多少。
网约车司机接人时的标准台词。
南峥看着他,他也看着南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乘客。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他看到她和陈臻在说话,不想打扰,也不想解释自己是谁,所以选了最不会引起注意的身份——
网约车司机。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差点笑出来。
“是,是我”
他点了下头。“上车吧。”
她转头看向陈臻。陈臻正看着周嵘,目光里有一点疑惑,但很快就被礼貌的微笑盖住了。
“那你快去吧。”他说,“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她愣了一下。“发消息?”
“对啊,”他说,“你一个人坐车,我有点不放心。到了跟我说一声。”
她看着他,胸口有一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没有人跟她说过“到了跟我说一声”。从来没有人。
“好。”她说。
她转身往那辆车走。
她拉开后座的车门,钻进去。
车里开着空调,凉凉的。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出去了。
南峥坐在后座,从后窗往外看。陈臻还站在槐树底下,怀里抱着那摞书,正低头看手机。他的白衬衫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
车拐了个弯,他就看不到了。
车厢里很安静。
他开车的方式和昨天一样,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急不慢。但他没说话,从后视镜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半张脸,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
她开口了。
“你不用假装网约车司机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的车也不像。”她说。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不像?”他问。
“网约车没有用这种车的。”
他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把车开出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男生,”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你同学?”
“学长。”
“哦。”
就一个字。
然后又不说话了。
南峥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白手起家,开这么好的车,穿这么贵的衣服,坐在驾驶座上,后脑勺上写着三个字——不高兴。
“他叫陈臻,”她说,“中文系的学长,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他以后打算读博。”
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问。
“你不就是想问吗?”
他没接话。但他的下颌线好像没那么绷了。
车又开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公园,经过一座天桥,经过一排亮着灯的小店。
“他长得挺好看。”他说。
南峥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你连他长什么样都看见了?”
“我又不瞎。”
她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刚才在校门口那种紧绷的、不知道手往哪儿放的感觉,慢慢松开了。
“他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她说,“跟我不一样。”
后视镜里,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也是。”
“什么?”
“有钱人家的小孩。”他顿了顿,“现在你是了。”
她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没有接话。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橘红色。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他问。
“他让我注意安全,到家发消息。”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她看见了。不是不高兴,是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很快藏起来。
“那你发吗?”他问。
南峥看着他的眼睛,想了三秒。
“不发。”
他转过头去,面对前方的红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他问。
“还好。”
“饭局七点开始,还有一会儿。你要是饿,我先带你吃点别的。”
“不用,等你那个饭局。”
“行。”
红灯变绿,他把车开出去。
南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罐颜料泼在了天上。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刚才说给我准备了衣服,”她说,“在哪儿呢?”
他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拎起一个纸袋,递到后座。
她接过来。纸袋很沉,手感很好,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英文单词。她打开看了一眼——一条裙子,黑色的,料子摸起来很滑,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面料。
“我穿这个?”她问。
“嗯。”
“会不会太正式了?”
“不会。”
她把裙子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长度大概到膝盖,款式很简单,圆领,长袖,收腰。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她问。
“昨天估的。”
她想起昨晚他搂她的时候,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没再问了。
车又开了十分钟,在一栋写字楼的地库里停下来。他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你换吧”
“你就这么在车里等着?”
“嗯。”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耳朵微微泛红立马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开始换衣服。
裙子比她想象中合身。拉链在背后,她够了两下没够着,正别扭着,车外面传来他的声音。
“怎么了?”
“拉链……够不着。”
沉默了两秒。
“我帮你。”
他拉开车门。她背过身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凉凉的,很快地把拉链拉上去,手就收回去了。
“好了?”他问。
“好了。”
她坐在后座上,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但他没再看后视镜。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后座给她开门。
她踩着一双她从来没穿过的高跟鞋——也是纸袋里的,尺码也刚好——从车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她跟在他后面,往电梯口走。高跟鞋踩在地库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不是鞋跟敲地的声音好听,是她走路的声音终于被人听见了的那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