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杀心 能杀裴元安 ...
-
皇子府内。
赵琛靠坐床头,冷眼盯着地上的人。
他的手上缠了布,是他方才怒极用劲摔了汤碗,被溅起的汤汁烫到了手。小小一处伤,被他叫人用白布层层包裹。
“你再说一遍。”
“元……元将军,把白玉给......给了裴少卿。”
“住嘴!”赵琛手边已经没了趁手可砸的东西,气得连捶了几下床,一把掀了被子,踉跄下床,“他什么意思?是他叫我装病,将嫌疑甩给赵玉贞的。结果呢!结果呢!”
孟霖玉赶到时,赵琛已经气得将架上的瓷器统统摔碎在了地上。
入内,一片狼籍,他只得小心地避开,省的刮花他的新靴子。
“殿下?”他唤。
“你怎么来了?”赵琛见到来人,随即一甩袖子,坐了下来。
孟霖玉挥退地上的几个,亲自带了门,向赵琛道:“今日我回六合堂的路上,也碰到裴少卿和那太医署的在一块,还同骑一马。”
“就是姓宁的那个?”想到昨日阿季向他禀告的,加之裴元安今日做给他看的,赵琛恨不得将人绑来跟前来大卸八块,哪怕是剖心剖肝都不解气。
孟霖玉瞧着赵琛脸色不好,小心向后退了步,缓声说道:“殿下,我以为徐悦那儿怕是还得再叫来。”他今日未去望南湖畔赴约,便是听闻徐悦由赵琛做主赶出裴府一事,特地赶去将人追上留住,“少了徐悦,裴少卿那怕是不好管。”
“我才将人赶走。”赵琛懊恼,“但要换人,我还能换谁去?”
“只能是徐悦。”孟霖玉肯定说,“他是自裴府落成就在那的,甚至比裴少卿还要熟悉那里。正好能……”他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于无形。”
赵琛冷笑:“要换作从前还有几分可能。但裴元安这贼东西,竟把那楚州白玉给吞了。”
“什么楚州白玉?”孟霖玉不明所以。
屋外天黑,屋里点灯。
赵琛招手,贴在孟霖玉的耳边低语:“大将军从前收复楚州失地,祖父大喜,据说赏其私兵八百。那白玉,想来就是用来调遣这些私兵的。”
“这……裴少卿当真收了?”
赵琛冷哼:“我倒不知他也是个不要脸的。听人说,这白玉是大将军原想送给那太医署的,结果人还没答应,裴元安自己先跳了出来。”
“可如此贵重之物交由宁医官,那岂不是变相地给了公主?”孟霖玉拧眉。
“父皇本是叫我们替他拿了兵权。但依我看,定是元建兴察觉到了什么,这才急于要将白玉这烫手的山芋扔了的。”赵琛起身,随手拿过一件长袍披于身上,在屋子里背起手踱步,一圈接一圈,恍然一叹,“我明白了……”他一把钳住孟霖玉的肩膀,咬牙切齿地逼问道,“是不是你也和那徐悦一样自作主张,没按我的吩咐去做。”
“钱草磨粉,拌入粉中,和面成团……我的确是照您的吩咐将用钱草做的粗粮饼卖给将军府了,还叫人给公主通气,好最后演成一出公主自导自演的戏码……”孟霖玉哆哆嗦嗦地说,“殿下,我是您的人,怎会不听您的话呀?”
“我的人?”可赵琛如今最不信的就是这个话,“徐悦说是我的人,可他背着我私自对裴元安动手。还有裴元安,我辛辛苦苦保了他四年,可他呢?”
赵琛气起来,猛地一甩袖子,竟直直扇灭了一盏灯。屋里暗了一角,他愤恨瞪去,仿佛恨不能没的是那个耗费他心力的人,而不是火。
然气焰嚣张如他,他的气焰远不能灭掉。“我知道了,一定是他……”
“什么?”
“我问你,你叫人去卖粗粮饼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孟霖玉摇头:“老二没说。就说有个脸上有疤子的男人也和他一起出了摊。”
“疤子?多大的?”
“脸看着有四十好几,但老二说他的手很嫩,像是二十出头的。”眼瞧着赵琛的脸越发黑沉,孟霖玉不敢再有话。他低着头,脑袋虽垂着,却不住又缩了脖子。
赵琛默声半天,耐着脾气坐下,但架不住心中怨怒,重重一拍桌子:“一群蠢货怎么也该打得过一只走狗了!”
“殿下!”
火光融融,化开了些赵琛本是紧绷着的嘴角。他笑,但笑得瘆人,仿佛那笑意如同滚烫的蜡油般,沾不得。
“你过来。”
孟霖玉依言。
“再近些。”
“殿下?”
“抬头。跪下。”
赵琛眯眼仔细打量起,只道眼前之人虽从头到脚都能算是宝,但最值钱的还得是这副好皮囊。
“事已至此,吾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要是做成了,吾保你余生的富贵荣华,但要是做不成,你从此也甭让吾再看见你,可得自觉些。”赵琛替人整理起了衣领。
他的手偏凉。但也兴许是动作带风的缘故。孟霖玉僵着脖颈,只觉频频有凉气抵上,蹭着,像是刮着鱼鳞但不舍得力,窸窸窣窣,掉下的是他才起的颤栗。
“草民明白......”
赵琛不满:“大声些。”
只听猛一记响头,孟霖玉双手扶地:“殿下但有吩咐,草民谨记于心,不敢不听。”
良久,“你起来,好好给吾把个脉。”赵琛说着把手搭在了桌上,“吾总觉得这胸口有股气出不去,你帮看看该如何是好。”
孟霖玉直起身,膝行几步,小心将手指搭上赵琛的腕处。
赵琛好笑:“怎么?吓得手都凉了?去寻块帕子来,别过了寒气给我。”
“是......是。”孟霖玉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讨好说,“这是新......新的。”
赵琛一眼就看到其上的纹样,问:“这又是谁家夫人的?”
“陈......陈家娘子。”
“陈咏?”
“对。正是御史大夫陈咏新娶的周娘子。”
赵琛不住又笑:“那你前些日子交好的谢二姑娘呢?谢家虽无实权,但总归是个伯爵。”
孟霖玉连连称是:“草民明白。谢家和陈家,草民一定帮殿下都抓得牢牢的。”
“这才对。你得早些知道,你这张脸可比你手艺厉害得多。”赵琛一顿,缓缓道,“也罢。你也莫跪着了。坐下,吾同你好好说说话,也好方便让你日后做事。”
孟霖玉搬来了凳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再大点声响反让赵琛又来了脾气。
“你且先说说,方才看脉,你以为吾这口气要如何才能出去。”
“殿下觉得闷堵,实乃心腹大患,积郁于心。”
赵琛满意点头:“那该如何做?”
“斩草除根,永绝大患。”
赵琛盯着面前之人,感慨起来:“你倒是一直都心狠。四年前,你不惜杀师陷害,裴元安也难落到我手里。但你说要是叫他知道你才是始作俑者,他又会怎么对你?他的手段你也瞧见了。徐悦是怎么走的?还不是他利用的我?你瞧瞧,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于无形,不脏自己的手。”
“可他替咱们办的脏事不少。我听周娘子说,那陈大夫正为御史台的纠弹之功发愁着。”
赵琛冷哼:“就说他叫人盯梢你的事,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说是他做的?”他幽幽一叹气,终于说起,“你可知大将军是我什么人?”
“不知。”
“他啊,是我的远亲舅舅。”赵琛认真回忆起,只道屋里物件都虚虚如假,暗弱烛光消融边线,叫他阵阵恍惚,“从前我还怪说母妃不与父皇说明是不诚之举,白白浪费了前朝助力。如今看来,倒是她在给我留路。那私兵八百,楚州白玉,都是祖父在时的事。母妃能知道也是挺长辈说起她那早被逐出家门的庶出表哥立功之事。不过他们老人家总爱夸大其词也是难免,但于我们而言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父皇......”谈起赵崇,赵琛不住蹙眉,面露委屈,“他倒是都听赵玉贞的话。但对我却是徐徐相诱。说什么只要我帮他办成了事,他就给我一个好的。上回给我个裂缝的扳指,上上回给了我一块有斑的玉,这回也不知要给我什么了。他总是偏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自嘲笑笑,“大将军吃了我们的饼子中毒。就算是经裴元安有心提点过。但父皇终究是靠我们才收了兵权。而我们不过是想借‘黑蛇草’之名扳了赵玉贞,他怎么就舍不得了?可这是他亲口与我说的宫廷秘药,如何就不能为我用?且若非是这个名头,大将军又岂能乖乖交出兵符?”
“殿下妙计——”
赵琛冷哼,心道是可不是一条妙计:先让大将军误以为是赵崇的意思,再发现背后是赵玉贞有意离间,最后还得记一笔侄子的救命之情。但可惜——“可偏偏父皇生怕我伤到赵玉贞,又是下令改制御膳房,又是大行宫宴,命太医署和大理寺携手查办,大动干戈一场,到头来只说是吃食相克......他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殿下息怒......”好生苍白的劝慰,“依草民看,也兴许是陛下在有意历练殿下,是好事,好事。”
“我敢怒吗?他是天子啊!而我只是天子之子。天子之子......天孙?一辈子的孙子......”赵琛两眼通红,堪堪悬了泪,“你以为我真想要皇位吗?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她赵玉贞受尽宠爱,想要什么父皇都会捧来,而到了我这......我可不就是条捡渣骨头的狗吗?”
“但大将军那儿怎么说是我医好的,他合该记您一分。”孟霖玉道。
“若真记我一分,那白玉又怎会到那些人手里?”赵琛自欺欺人地说,“不过元建兴本就不认我这个外甥,纵使我千般讨好都是无用,如今一切也是他咎由自取。对,是他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孟霖玉正欲开口,门外叩门声响。
“咚”的一声,干脆。
屋外有人道:“殿下,裴少卿有东西送来。”
赵琛示意孟霖玉:“你去拿过来。”言罢,他只手撑头,只觉疲乏。
他还是说了太多的话。
门开,孟霖玉接过托盘。他用身子重新合上门,步履极慢。
他将东西捧到赵琛跟前,重新跪下,将托盘高举过头顶:“殿下请看。”
赵琛懒得抬眼,径直抬手掀了锦盒。
余光里,乍现一抹纯白。
赵琛陡然回神,捞起那盒中物,定睛一看。
“这是......”他不确定,将东西对准一旁的烛灯仔细看起来,“通体莹白,纹样简单。”他肯定,“楚州白玉。”
孟霖玉一惊:“若真是,那裴少卿那?”
赵琛将东西收于袖中:“东西都送来了,还留他做什么?本也是想拿他来拉元建兴的,谁知他们后来还能闹成那样,当街动手,好不羞臊,为了消人疑心,连脸面都顾不上要。”
烛芯子被烧得噼啪作响,赵琛听得心烦,拿过剪子,径直掐灭一簇,屋里又暗。
“你不是说陈咏缺纠弹之功吗?那宁朝暮是赵玉贞的人,如今她和裴元安一块做事,你找个由头将这两人送给陈咏,陈咏定会对你感激不尽。”
“一石......三鸟?”
赵琛拿着剪子又翩翩走至另一盏灯烛前,如同是飘着来的。他将罩子摘下:“对了,你那小师妹还是没找着?”
孟霖玉听言,倒是想到了今日新碰见的宁朝暮。但她和印象里的阿季太是不像。阿季身姿样貌就如同菜苗一般,干瘪瘦弱,为人耿直木讷,哪有宁朝暮半分影响。非要说有一点可能,那就是她们没有一处是像的,且完全是反着的。
“还没。”孟霖玉答。
赵琛道:“那正好,我给你找的那徒弟也能派上用场了。我前些日子还给她算过一卦,凶多吉少,怕是死了。”
反正众人只知阿季,却无人知道谁是阿季。只要有个阿季就好。
只听赵琛一笑:“你也别叫徐悦了。能杀裴元安的,到头来只有裴元安自己。”
“啪”。最后一盏烛灯骤灭。。
屋里大暗,然“轰”的一声,春雨雷电俱下。
赵琛冲至门边,大喜道:“你速去将我的曲谱拿来。待我填上这段‘春雷’,我的曲子就能成了。”
果不其然,他最心心念念的还是他那未竟的谱子。
彼时,电唰唰闪,雷隆隆鸣,身后有人摔倒,扰了此景。赵琛暗骂了句“废物”,再度隔门窗而醉心,不思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