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99、天选 枯木逢春，

　　另一边的神情也万念俱灰，但程纪瑶是个有干劲的。她出言鼓励：“加油啊姐，还有两场就拍完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这话怎么越听越像是…被拐进了诈骗园区，最后走是走不了了，但可能会死。

　　“后面的剪辑呢？”
　　程纪瑶实在没忍住，敲了敲她的脑袋，“您到底看没看项目企划书呀？”

　　看了呀。曲南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只不过现在被生活磋磨的已经忘干净了，不管有没有剪辑，那都是回国以后的事情，她也不是很在意。

　　“艺人部的团队会参与剪辑，我们只管审核就可以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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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精神抖擞地拍完了最后两场，曲南风觉得她那破散的魂魄终于又聚集到了一起，回归神采奕奕，斗志昂扬。

　　金裕旻好像永远都是笑着的，他快步走到监视器前，跟曲南风打招呼：“学姐，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感谢配合。”

　　“感谢的话…”金裕旻开始提要求：“回国后，能不能带我和学长吃顿饭？”
　　曲南风愣了一瞬，在思考是哪位学长，后又笑着点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杀青聚餐上，热闹席卷全场。曲南风被人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意兴阑珊。紧绷了数月的弦突然松开，巨大的疲惫翻涌上来，莫名生出几分空落。

　　喧嚣声里，她悄悄退到一旁，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曲南风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杀青快乐】

　　【满满A梦：我又不是演员。】
　　【。：导演也杀青了】

　　短信转换为电话，曲南风走出包间，找到一个空旷的平台。晚风带着北美的凉意，吹散了衣衫上的酒气。
　　抬眼望去，整座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脚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楼宇，高低错落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海，街道如金色脉络纵横交错，车流汇成不停奔涌的光河。

　　曲南风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接通电话，问：“怎么了？”
　　“我改了你后天的航班，收到信息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看邮件，“没有，我现在看一下。”
　　点开邮箱界面，置顶的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目光落在航班目的地那一栏，动作顿住，视线盯在那一行英文字上——Colmar.

　　“为什么要去法国呀？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呀。”
　　顾西洲说了个实话：“在国内不也就只有我们两个吗？”

　　“去玩吗？还是去工作。”
　　“过年了还有什么工作？当然是去玩了。”顾西洲说：“我明天就过去，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遵命。”
　　听到是去玩的，曲南风瞬间就放心了，只要跟着顾西洲，去哪儿都行。但是法国应该没什么回忆吧，去什么地方？她在心里问自己。

　　==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在米卢斯机场。机舱门打开，冲淡了舱内沉闷的空调味。曲南风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很快就定格在了不远处的身影上。
　　她加快脚步，穿过往来的旅客，径直走到顾西洲身后，抱住他。

　　“等很久了吗？”曲南风先开口，声音褪去了越洋电话的意境，多了真实的温度。
　　顾西洲转过身，一脸认真地开口：“等很久了。从昨天下午就站在这里开始等了。”

　　曲南风不回答他没用的话，只是追问：“你想我了吗？”
　　“你想我了吗？”顾西洲也问她。

　　“嗯。”她踮起脚，吻落在唇角，“我想你。”
　　“我更想你。”

　　顾西洲接过她的行李箱，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被风吹乱的发梢，指尖顺势擦过耳侧，“回家吗？女朋友。”
　　“你在法国也有家吗？”

　　“只要跟你在一起，睡在大街上也是家。”
　　曲南风笑着推开他，“你少来了。”

　　走出机场大厅，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筛下来，落在地面上碎成光点。
　　阿尔萨斯地区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花香，远处能看见连绵平缓的青黛色山丘，隐约听见小镇特有的钟声，慢悠悠藏在风里。

　　顾西洲牵着她的手，俯身凑近，“女朋友，如果我是个穷光蛋，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会。”曲南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有钱呀，我可以养你。”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顾西洲笑出声，他又问：“那如果我长得丑，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不会。”同样的毫不犹豫，甚至更坚定。

　　顾西洲“哼”了一声，“你果然还是因为我的脸和我在一起的，觊觎我的帅气。”
　　“你不是吗？”

　　如鲠在喉。但还是要继续编：“当然不是。你这种想法不对。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的外表，要看他的内心，内在美才是真的美。”
　　曲南风说：“请说出我的十个优点。”

　　“美丽、漂亮、灵动、倾城……”
　　“有什么区别吗？”曲南风打断他的话，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他身前，面对他，“那我的内在美吗？”

　　内在…？顾西洲也上前一步，偎近她，掌心贴在她的腰侧，看着她的眼神晦暗不明，却频频点头。

　　停车场内，说不定哪个车里就有人。曲南风要推开他的手被反握住，被迫贴紧他的腹肌，缓缓上移落在胸腔共鸣处。
　　心跳。

　　“大街上全是人。”
　　这家伙还在大言不惭：“又没人认识我们，你怕什么？”

　　“就算没有人认识，也要注意分寸啊。”曲南风瘪了瘪嘴，“顾西洲，你没有礼义廉耻吗？你这要是被放在古代，会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顾西洲勾了勾唇，吻强势地落下，呼吸起伏。掌心传来越来越强的跃动，砰砰直响。

　　许久后，顾西洲放开她，指尖抚上她已经红肿的唇，似乎还带着野性，“女朋友，你才知道吗？再说了，礼义廉耻有什么用啊？”

　　“你真是朽木难雕。”
　　“嗯哼。”

　　这就是曲南风不愿让顾西洲接机的原因，半个小时的路程，跟着他两个小时都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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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运河边的小屋，壁灯散落着光晕，映着屋内复古的木质家具，玻璃窗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运河湿润的风钻进屋内，捎来水汽。

　　曲南风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慢悠悠走到窗边，手肘抵着窗沿，望着对岸连成一片的暖光。
　　顾西洲放好行李，倒了两杯果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木桌上，“在看什么？”

　　“外面的灯。”

　　“出去吗？”他发现她很喜欢坐在里面看外面，不说话就这样看着，顾西洲也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翻着，曲南风猛地一惊，“明天就过年了？”
　　“嗯。”顾西洲回答她。

　　她搬着凳子，转向他坐着，“那明天要做什么？”
　　“睡到自然醒，逛逛小镇。”他声音放的很轻，“待在屋子里也可以。”

　　“科尔马有烟花吗？”
　　顾西洲点点头，很坚定。曲南风丝毫没察觉到异常，还在激动地证实：“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

　　时差还没倒过来，再睁眼，已经不是上午了。
　　临近傍晚的科尔马是被日光软泡的模样，小镇上空铺展着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杂云。夕阳光潜在错落的木金屋上，粉白、鹅黄、淡橘的彩色墙面被镀上柔光。

　　屋檐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细碎的鲜花吊篮，微风一吹，花枝摇曳。

　　运河的流水清澈平缓，潺潺水声萦绕街巷，翠绿的水波推着花瓣缓缓游走，两岸绿意葱茏。石桥静卧在流水之上，飞鸟轻盈，还有风吹过枝叶。
　　不像是冬天，倒像是闯入了永春的童话秘境。

　　两人沿着河畔的鹅卵石小路漫步，曲南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四处流转。
　　“《哈尔的移动城堡》”

　　顾西洲接她的话补充：“原型小镇。”
　　沿着河岸继续走，曲南风轻声呢喃：“难怪这里的房子长得一模一样。”

　　临水的鲜花小巷两侧，木屋窗台摆满盛开的绣球与玫瑰，花枝垂落，几乎要拂过行人肩头。光从巷口斜切进来，一地碎落，花瓣形状。

　　曲南风伸手碰了碰一朵浅粉花瓣，回头看着他，“这里的家家户户好像都爱养花。”
　　“应该是吧。”

　　“好幸福啊。”曲南风感叹。
　　顾西洲上前，牵起她的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幸福吗？”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幸福了。”
　　风从远方穿过童话小镇，轻拥住两人。

　　暮色揉进一片深蓝，两人沿着蜿蜒的石阶，登上小镇后方的观景高地。曲南风觉得自己在爬山，一会儿跑到他前面，一会儿跟在他后面。
　　“为什么要来这？”

　　“看烟花啊。”顾西洲骗她。
　　又没骗她。

　　视野开阔，小镇尽收眼底，墙面顺着运河铺开，像上帝随手打翻的调色盘。两侧灯火次第点亮，光晕顺着河道蜿蜒流淌，石桥的剪影横跨水波，教堂的尖顶刺破夜色。

　　四下静悄悄的，没过多久，远处运河上空突然亮起一点火星，第一簇烟花骤然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炸开。
　　紧接着，红的、紫的、银白的烟花接连冲上夜空，一朵朵在天际肆意绽放，轰鸣在山谷间回荡。

　　曲南风微微仰着头，瞳孔里盛着满天流光，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没想到科尔马还会放烟花。”

　　最后一朵烟花盛开，顾西洲侧过头，目光轻柔地锁住她，声音混着轻响漫过来：“满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顾西洲。”

　　“这不是科尔马的烟花。”四目相对，瞳孔里不仅是漫天流光，“是我送给你的。”
　　曲南风眼含笑意，“新年礼物吗？”

　　*

　　“满满，这里是什么颜色的？”
　　彩色啊。她弯起的眉眼瞬间一滞，曲南风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要站上观景台，为什么要看烟花。声音被屏障隔在外面，几秒的空白里，只剩下耳边清晰的心跳。

　　曲南风笑了笑，抬手挡住眼睛，“看不到呀。”
　　“别逗我玩儿了，我紧张死了。”顾西洲握住她的手腕，露出那双将他带进绚烂的眼。

　　手止不住地发抖，曲南风没再逗他，看着眼下的景色，诚挚回答。
　　“彩色。”

　　视野里的一切都化作朦胧晃动的光斑，天地万物尽数褪去轮廓，戒指悬在眼前，澄澈透亮，框住的恰好是整座童话小镇的斑斓光影。
　　一圈方寸之间，盛着揉碎的星河与流光。世界被虚化成温柔的底色，唯有那道银白戒圈，与圈中摇曳的彩色幻境，在视线里愈发清晰。

　　顾西洲单膝跪地，碎钻折射着漫天光影，冷白的光芒撞进眼底。
　　宝石与乌木交辉。

　　“满满，跟我结婚吧。”
　　“我愿意嫁给你。”

　　曲南风点着头，眼睛依旧明亮。声音混着晚风送到他耳边，戒指套入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贴着指根，染上彼此的温度。
　　心绪翻涌间，曲南风俯身，覆上他的唇。

　　顾西洲起身将她拥进怀里，说给两人听：“我们两个不管从哪里开始，都是天生一对。”
　　“我爱你。”

　　“要只爱我。”
　　“顾西洲，爱人这门课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曲南风望着他，“你只教过我如何爱你，所以我只爱你。”

　　“老婆，我爱你。”
　　“始终不渝。”

　　*

　　赶着新年的尾巴回到清江，曲南风带顾西洲去看了场日出。
　　那场她没来及看的日出。

　　两人并肩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凌光刺破海平面，熹微漫过翻涌的浪尖。曲南风突然想起：那年的那天，少年拉着她的手拨开人群，越过黑暗，逃向光明。

　　不昏不暗的傍晚，小巷的路灯下。一面干净的墙，避开雨水的洼地。
　　他会弯下身和她平视，问她要不要跟他谈恋爱。

　　她听见了胸腔的心跳。
　　也看见了眼睛里的热烈。

　　后来她想，
　　我当是，喜欢夏天，也喜欢秋天；喜欢冬天，更喜欢春天。

　　我当是，喜欢雨天，也喜欢雪天；喜欢阴天，更喜欢晴天。

　　我当是，喜欢山峦，也喜欢溪谷；喜欢峰岳，更喜欢瀚海。

　　你说，
　　你要画一幅画，所以风叙万物复苏。

　　你说，
　　你要涂一幅画，所以春天周而复始。

　　你说，
　　你要赏一幅画，所以西禾韶光竞发。

　　少年永远一腔热血，是太阳，即使被云层笼罩住光芒，也会亘古朝升。

　　南风掠过海面，携着微凉的潮气，向西飘去。远处的天际晕开淡青雾霭，流云舒展，海域褪去深夜沉郁，只剩清旷澄澈。
　　万物在晨光里悄然苏醒。

　　画作完成之际，漫盈的彩绮里。

　　顾西洲问她：“明年春天，万物复苏之时，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曲南风说。

　　阳光晒透八万春，为蝉知雪。
　　熬过长夜孤寒，当嫩绿再次扬起，便是枯木逢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