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6、光影 银幕年少，

　　“好啦小姑娘，”医生说：“注意别碰到水。”
　　“好的。”

　　“……”曲南风话被抢了，这导致她无话可说。只能撑住床沿单腿跳在地上，她拽了拽顾西洲的袖口，“走吧。”
　　随后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校医务室。

　　顾西洲跟在她身后，看着一晃一晃的背影，像只企鹅。他觉得很可爱，没忍住笑出了声，抬头正好对上曲南风审视的目光，顾西洲立刻收起笑容，走上前揽住她的腰。

　　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衬衫落在腰侧，曲南风扶着墙的手突然顿住，周遭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

　　往侧边挪了一步，曲南风远离他，问：“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曲南风把脑袋转向墙面，翻了个白眼。她伤到的是腿，又不是眼睛，还不至于到老眼昏花看不清的地步。

　　“那你别离我这么近。”
　　“你能走？”

　　小题大做。问她能不能走是假，想借机靠近她才是真。顾西洲这人打紧的聪明，曾经别人用在他身上的小把戏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看书一样，过目不忘，如今也是实践出真知，全用在曲南风身上了。

　　“小伤而已，”曲南风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弱。”
　　顾西洲笑了笑不回答她的话，也不让她走。他上前一步慢慢贴近，眼神说不清道不明。

　　仿佛下一秒能把她吃了。曲南风紧贴在墙面上，抬起双手挡在两人之间，目光在对方脸上胡乱打转，最终逃向窗外，“校...校规，”话语断断续续，“第五十三条.....清江二中禁止早恋。”

　　不仅陈述了事实，也包含了她的私心，曲南风想知道她和顾西洲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她要对他安排一场服从性测试。
　　简而言之就是，她又要赌了。

　　闻言，顾西洲挑了挑眉，后退了一步和她空出距离。姿态散漫地揣着兜，眼睛半耷拉着。
　　女朋友说什么做什么。

　　果然，是假的。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曲南风空了一瞬，目光还停留在窗外的槐树上，枝叶已完全褪去绿色，微风拂过，吹散了聚在一起的枝叶，也吹乱了她的心。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顾西洲才开口。他弯下腰，目光追随她的，撇了撇嘴，“我们满满，又要赶我走？”
　　“我没有。”

　　“好学生。现在才想起讨论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顾西洲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女朋友。”
　　“我没有。”

　　“只会说这一句话？”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知道了，女朋友。”
　　大概是真的知道了，顾西洲没再做出逾矩的举动，只是跟着她，此等状态曲南风只在被人跟踪的路上体验过。

　　“你放学怎么走？”
　　这才想到回家的问题，曲南风说：“乔阿姨会来接我。”

　　乔舒绵，顾西洲是认识的，他调查过这一家子人，好的不好的，甚至乔舒绵在哪里读的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他都一清二楚。他又问：“你叔叔在家吗？”

　　“不在。”

　　不在就好办了。顾西洲“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刚刚的姿态完全消失，好像他和她本身不熟一样。
　　人神共愤的脸，演戏也是上上等。

　　正值午休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聚在走廊里，看见顾西洲像见到活阎王一样，纷纷闭上嘴，给他让开路。而他本人也非常享受这种状态，不知道以为是电影节当红明星在走红毯。
　　神经病。

　　回到自己班教室坐下，顾西洲把腿翘在课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闭目养神。他很少来学校，就算来了也是这种姿态，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睡觉的过程中。有点像电视剧里的落魄子弟，晚上要出门打工，白天来学校睡觉。
　　一整个浪费青春大好时光。

　　齐森野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顾西洲。”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有屁快放。”

　　“你跟人家小姑娘也这么说话的？”
　　顾西洲终于睁开眼，转过头不咸不淡地开腔：“哪家小姑娘？”

　　“你他妈有几个？”齐森野没忍住骂他：“…傻逼。”
　　顾西洲还真的装模做样仔细想了想，放下腿，掰开手指细细数着，“太多了，你说的到底是哪个？”

　　“滚蛋。”

　　上课铃声响起，任向生抱着教案走到讲台上，视线精准转向教室后门角落，“顾西洲，又打架了？”
　　“还是女生！”伴随着震惊，任向生不自觉提高了音量。顾西洲以为声音大到能震碎二班窗户上的玻璃，他抬手堵了堵耳朵，打了个哈欠。

　　齐森野往旁边凑了凑，小声，“这个逗哏的还真是不给你面子。”

　　学生时期的其中一项重大任务就是给各科老师起外号，任向生同样难逃敌手。齐森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因为他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搞笑，所以他常这样称呼任向生。

　　“……”顾西洲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徐见夏是霸凌者，我打她叫为民除害，你不夸我就算了怎么还……”
　　“拒绝以暴制暴。”任向生打断他的话，手里握着的课本猛敲讲台。

　　高频声不比它刺耳，顾西洲神色恹恹地皱起眉，眼睛半眯着。本就烦死了这群老东西，来上学也不行，不来上学也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破学校一天天的烂事这么多。刚想说给他记处分吧，转念想到了曲南风的话。

　　要不是她拦着，顾西洲真的会再出一拳打在徐见夏脸上。他收起一贯不耐烦的神情，“知道了，老师。”

　　听到这话，身边的齐森野差点没从凳子上摔下去，他不管是不是在上课，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顾西洲，“这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

　　“真该他妈的再打徐见夏一拳。”
　　“你没打？”

　　“......”
　　齐森野该去趟光明医院。

　　“被曲南风拦住了？”齐森野啧了一声，摇摇头，“这位真是太乖了。”
　　“有病。”

　　齐森野和萧林一样，是曲南风坚定的“乖乖女”党派，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就算曲南风长得再不乖，做出来的事是有目共睹的。

　　某人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仔细回想着曲南风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想，我女朋友确实太乖了。

　　“今天晚上阿言妹妹的生日宴，”齐森野提醒他：“别忘了来。”
　　“不去。”

　　“顾西洲，你仔细想想沈初恩对你到底好不好，就算你再不喜欢她，看在阿言的面子上也应该……”
　　齐森野的话被从讲台上飞来的粉笔头打断。既然都看了沈景言的面子，也看看任向生的面子呗。

　　教室最前面的人差点被气出心脏病，当场晕倒。他大声斥责：“就算是第一第三，上课也不能说话！”
　　正准备接着讲课，抬头看见顾西洲拿出手机，任向生忍无可忍，“你俩拿着课本出去站着！”

　　跟齐森野啥关系啊？

　　等的就是这句话。正合顾西洲心意，他一秒都没犹豫，拿着课本走出教室，贴着外墙根站着，看不见一群总找他茬的，心情都舒畅了。

　　*
　　三班课堂上，汪凡讲着讲着突然停下，开始胡乱翻找。学生们都习惯了，这个英语老师总是丢三落四，办不成事还要课代表给他兜底。

　　“南风，”汪凡说：“你去办公室帮我拿一下卷子。”
　　“好的，老师。”

　　刚准备站起身，就被一旁的季安拉住，“你的腿...我去拿吧。”
　　林棠雨坐在前面阴阳怪气：“傻逼。显着你了，这么爱活动去操场上跑一百圈啊。”

　　曲南风笑笑，“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仅仅是撞到了一下而已，她不太懂大家为何如此关心，又不影响正常走路。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得和季安保持距离，不然被顾西洲发现了，绝对没好日子过。

　　走出教室门，曲南风一眼看见顾西洲和齐森野，头顶着课本立在墙边。别人被罚都是心发抖，板板正正地站着，觉得丢人，低着头才对。这两人倒像是上台领奖，出门享受日光浴一般，背倚在墙面上，慵懒散漫。

　　曲南风的视线在顾西洲身上扫了一圈，日光下，校服领口随意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透着一丝掌控感。

　　她假装没看见，路过之时被两人紧紧盯着，仿佛自己才是做错事被罚的那个，内心无比紧张，走路好像要同手同脚。

　　“曲南风。”
　　听到自己名字，她脚步一顿，转头看见顾西洲抬手拿下脑袋上的课本，正向自己走近。剑眉轻挑，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装看不见我？”

　　“嗯。”曲南风点了点头。
　　“？”

　　大概没想到曲南风会直接承认，他一改往日的散漫风格，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里闪着无辜，“女朋友，你不可怜可怜我？”

　　他是被罚习惯了，还是脑子坏掉了，自己做错事被罚站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还要像小狗一样，摇着尾巴到处装可怜。

　　手指自动落在他的校服衣领上，曲南风替他整理好领口的褶皱，动了动唇。扫了一眼旁边的齐森野，最后还是说：“难道不是你活该吗？”
　　“？”

　　“曲南风！”
　　抓住唯一逃跑机会，曲南风顾不上膝盖的疼痛，仓皇逃离。

　　声音太大引起了教室内的注意，任向生从教室前门走出来的时候曲南风已经走远了。他指着已经不贴墙的顾西洲和齐森野，“你们俩被罚站还不老实！”

　　任向生这辈子吃过最多的苦，恐怕就是教顾西洲和齐森野的这三年了。如果以后退休了还要再去找工作，可以在简历里直接写：不怕吃苦（当归顾西洲的老师）。
　　当过他老师，还没被气辞职的已经是人上人了。

　　齐森野捧起课本假装阅读，书页一点一点往脸上移，他强忍着笑声，肩膀却忍不住耸动。齐森野第一次觉得，曲南风这人也有趣极了。

　　顾西洲一把扯开他挡着脸的书，“你他妈笑什么？”
　　“我没笑…哈哈…我没笑啊。”

　　“操。”
　　“你女朋友比那逗哏的还好玩。”

　　顾西洲斜了他一眼，“她刚刚没骂你是吧？”
　　“她说的是‘你’，不是‘你们’。”

　　“......”
　　好饭当然要领，但谁闲着没事会跟猪抢食啊？

　　从办公室回来，曲南风感受着顾西洲目不斜视的目光。笑意从眼底浮起，她赶紧抿抿唇，假装四处张望，努力压制嘴角的上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顺带着一张纸条塞到顾西洲手里。再侧边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递给齐森野。曲南风就是这样的，见者有份，只不过齐森野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顾西洲挡住，属于他的糖也顺势落在顾西洲手中。

　　打开纸条，看上面写着：
　　男朋友，我可怜可怜你~

　　以防是自己没睡醒，他合上又重新打开了一遍。顾西洲淡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咬着牙说：“曲南风，你可真行。”

　　只是苦了一旁的齐森野，想笑不敢笑的，怕是要憋出内伤了。

　　*
　　落日余晖洒在教室的课桌上，顾西洲站在三班门外，静静地看着曲南风将书一本一本地装进书包。

　　林棠雨转过头，笑盈盈的，“南风，下周见。”
　　“下周见。”

　　季安也想搭话，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顾西洲就差点死了，气场太强了，他不敢。

　　曲南风感觉窗外的目光要把自己盯穿了，她微微偏头扫了一眼，耳根不自觉地泛红蔓延至脸颊。曲南风双手捧起脸，视线对上他的，“干什么？”

　　“和我女朋友一起放学啊。”顾西洲顺手接过她的书包，“你们什么时候换座？”
　　“为什么要换座？”

　　“你就这么想和季安做同桌？”
　　明白了他的意思，曲南风笑了笑，“下周吧，我会远离他的。”

　　“这还差不多。”

　　曲南风早就想远离季安了，她不是傻子，到底是能看出来季安的心意，但是这个心意让她从一开始就觉得更窒息，像是本会游泳，却被海草缠住双脚，深陷绝望。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回头率拉满。学校暗恋两人的有很多，现在仿佛是在播放青春里一场无法回放的绝版电影，而他们就是彼此青春里最亮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