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峙冬》渡空序柏

5、侍卫 天下第一，

　　暗无光日的房间里，顾西洲背靠墙面坐在地板上，一条腿闲散地曲着，半抬着眼皮回想自己看了无数遍的资料。
　　[曲司阳市政议员。亲属关系：妻子乔舒眠，侄女曲南风。]

　　顾正原推开卧室的门，抬手手扇了扇眼前的烟雾，轻咳两声，“阿洲，你有什么事跟爷爷说，爷爷帮你解决。”

　　顾川泽和章好可离开后，顾正原独自把顾西洲抚养长大，因为顾正原觉得对他有亏欠，所以不管做什么都由着他。顾西洲从小就处在一个被散养的状态，一人做事惯了，不希望别人插手。
　　他吐出烟圈，“您别管我了。”

　　房间亮了，小满溜着门缝跑进来，半卧在顾西洲手边。感受到温度后他低下头，掐灭手中的烟，站起身拉开窗帘。刺眼的光直射瞳孔，恢复意识。

　　顾西洲终于明白，曲司阳唯一的软肋也是他的。抓着窗帘的手紧握，这就像像一把刀，从他内心一遍遍划过。

　　“您说我如果把一个人囚禁起来，算犯法吗？”
　　“你平常什么样我都没管过你，”顾正原义正言辞：“伤天害理的事咱可不能干。”

　　顾西洲笑了笑，转身走到顾正原身边，把小满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我就开个玩笑，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

　　什么样的人？整日一身伤的人吗？单形象来看，犯罪倒也不稀奇。

　　曲司阳是个可怜的人，这个世界上认识他的都希望他去死，虚情假意，没有一个真心爱他。
　　接二连三的出差，给了曲南风喘息的机会，好在曲司阳还没有变态到派人监视她，因为平常的表现，他以为乔舒绵足够了。

　　清江二中迎来了第二次月考，曲南风每天都要装作不经意地在五班门口溜一圈，但永远瞥不见熟悉的身影，心里每天都要说，他今天又没来学校。

　　顾西洲不来学校不稀奇，初中三年都没上过几天学，大家有目共睹。但是曲南风现在很奇怪，她不承认自己喜欢顾西洲，但又很关心人家。林棠雨告诉她，这叫身在局中不知局。

　　大榜公布后，曲南风毫无疑问的拿到了第一名，这也是她整个高中时期，唯一一次拿到第一。
　　第二天，顾西洲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学校，看着曲南风的名字笑笑出了声，他没想到自己的女朋友是个有本事的。

　　隔老远萧林就看见他了，他飞奔上前，体考都没跑这么快过。从背后勾住顾西洲的脖子，调整哭腔：“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顾西洲偏过头看见萧林硬挤眼泪，嫌弃地推开他的脸，“闭嘴。”

　　萧林可没少挨他骂，不过他不在意。没接顾西洲的话转头看向大榜，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个曲南风这么牛。和你分手都不影响学习，看来她对你也不是很有意思啊。”
　　“……”顾西洲抬腿踹了他一脚。

　　能获得如此多打骂肯定都不是白挨的，不管走到哪全凭一张嘴，惹完这个惹那个。顾西洲本就是不耐烦的人，萧林非要上赶着给他当枪子儿，不用白不用了。

　　“谁说我们分手了？”
　　“啥？”此话比大榜排名更让萧林震惊，他打算实施教育，“没分手你为什么不接人家电话，不回信息，也不来学校。论坛里都炸了，你知道吗。”

　　“我有事。”顾西洲压低声音开口：“她没给我打过电话……”
　　放你妈的狗屁，第一天是鬼挂的电话吗？

　　本人很难相信自己消失了好几天，女朋友竟然一句慰问都没有，真能耐住性子。顾西洲此时还是个“高尚”的人，自然是拉不下来脸求着曲南风关心关心自己。他越想越气，对着萧林的屁股又给了一脚。

　　走在前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酸痛。他捂着屁股回头，刚想问他干什么，看见顾西洲黑着的脸硬是把话憋回去了。

　　“滚。”
　　事实证明，不说话也会被骂。

　　情报工作者准时上线，都不用劳烦曲南风自己在五班门口走一圈了。下课后，林棠雨激动地转过头，“南风，顾西洲今天来学校了。”
　　“哦。”

　　原来不追消息，消息也一样能追上她。顾西洲不来学校，曲南风天天找他，顾西洲来了，曲南风又不找了。

　　“就没了？”林棠雨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她的桌子，“你去找他告徐见夏的状啊。”

　　曲南风抿着唇，她倒是想啊，可是徐见夏欺负她惯了，就算季安已经解释过的，她还是不依不饶，总感觉站在曲南风面前才有成就感。看着曲南风被自己欺负的样子就好像赢了全世界，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点威胁在曲南风受过的苦难里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顾西洲算过去式了。

　　林棠雨看过校园论坛，知道曲南风在顾虑什么，她拉住她的手腕，“他明确和你说过分手吗？没说就是没分手。”

　　“可是我们两个已经没有联系了。”
　　“……”

　　整个上午曲南风都刻意避开五班门口的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书页摊开在面前的课桌上，手里紧握着笔，思绪如何都集中不起来，眼神迷离像一滩被搅浑的水。

　　窗边的风吹过，翻动着面前的书页。曲南风刚抬起笔，洒在课桌上的光影被挡住，熟悉的香气包围全身，她转过头双目圆睁。

　　顾西洲趴在窗边，阳光在他身上落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瞳仁亮得像盛着夏末未凉的星子。他唇角上扬，眼睛笑弯弯地唤她：“女朋友。”
　　曲南风完全呆愣住，握在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才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学校，你不想我吗？”他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带着些许挑逗的意味。
　　曲南风弯下身，捡起地上的笔，回答他：“不想。”

　　几乎同时，顾西洲上扬的唇角落下，瞳孔微缩，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这是生气的前兆，曲南风知道的，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在思考该怎么改口。话语落出之前，顾西洲伸出手拨开她的校服衣领，锁骨处的伤痕尽收眼底。

　　他静静地看着。
　　几秒后，顾西洲视线对上她的，“徐见夏？”

　　曲南风慌忙摆手，“不是不是。”
　　虽然希望徐见夏被惩治，但她不能让顾西洲会在学校里打架，这样会违反校规，说不定还会因此背上处分。曲南风都已经受伤了，该被罚的应该是徐见夏，而不是顾西洲。

　　前排的人突然闯入视线，忿忿地说：“就是徐见夏。”
　　不是故意挑事，林棠雨看不惯徐见夏为非作歹的行为，更看不惯曲南风忍气吞声的做法。她本想重拳出击，奈何一直被曲南风拦着，林棠雨也不是什么好人，顾西洲在她眼里是个本就该为曲南风服务的利刃，身为男朋友就该做好男朋友的本职工作。

　　顾西洲收回手，转身走向二班。
　　预感不妙。曲南风连忙起身，慌乱中膝盖撞到了课桌边缘，不顾上疼痛，快速跑出教室。

　　顾西洲二话没说，一脚踹开二班教室的门，拎起徐见夏的后衣领拖出教室，随手扔在走廊的墙壁上。动静太大，又是午休，难免会引来无数围观的人。

　　筑成一堵墙，曲南风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身体撞击墙壁的声音。她拨开人群，挤出头来看见顾西洲拽着徐见夏的衣领，大概是在攀谈。

　　举起的拳头落在和曲南风同样的伤口处，众人都站开三米之外，没有一个敢上前。曲南风跑过去握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别在学校里打架。”

　　“徐见夏，我警告过你。”顾西洲的视线还盯着缩在墙边的人身上，即使从正面，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顾西洲。”

　　声音在耳边回响，他松开徐见夏的衣领，向后推。身体重新撞在墙上，徐见夏害怕极了，目光无助地盯着鞋尖，呼吸不畅。

　　等萧林和齐森野他们赶到，已经只剩下残局了。萧林走上前啧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可惜的意思。他小声说：“我操……第一次见顾西洲打女的，这他妈谁啊，触犯天条了吗？”

　　“管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打不误。”顾西洲低下头，再次看着徐见夏，“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还有，告诉你的季安哥哥，离我女朋友远一点，下次就是他了。”

　　季安站在人群最后，听着这一席话，内心再多不满也不敢上前对峙。他不喜欢徐见夏，也确实喜欢曲南风。

　　顾西洲握住曲南风的手腕，像是在宣誓主权，“各位，希望大家别来挑战我。”
　　随后和两人初识一样，他牵着她的手再一次走出人群。

　　论坛里再次炸开锅，只不过没有敢说曲南风不好的话。萧林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以往他再挨打也顶多是屁股上被踹一脚，不痛不痒的。徐见夏锁骨上的那一拳看着就疼，他要改结论，曲南风不一般。

　　走出教学楼，曲南风咬着下唇，站在顾西洲对面。她只敢偷偷抬眸观察他的表情，眼下的情景曲南风没有足够的胆量先开口说话，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两分钟。

　　顾西洲低着头，一直盯着她，可她根本不敢看啊。
　　想问的太多，顾西洲都不知道先说哪个，心脏被灼烧，他抬手扶了扶额头，叹了口气，“曲南风，我早晚被你气死。”

　　“对不起。”曲南风垂着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

　　“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曲南风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发了你也不回。”

　　顾西洲嗤笑了下，抬手勾住她的颈侧带至自己身前，“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啊。曲南风被迫抬起头，唇角下扯，幽幽地盯着眼前的人。最近她过得太不好了，比以往的生活还要不好。

　　呜呜呜，现在可以哭吗？

　　“女朋友，”顾西洲俯身，“对不起。”
　　没关系。膝盖上的伤隐隐作痛，她蹙了下眉，“你不回教室吗？”

　　“满满，你又赶我走。”顾西洲这人可会装了，他鼻头微微抽动，像是一只刚被训斥的小动物，楚楚可怜。

　　还以为刚才那一拳打在他自己身上了。印象里，这是顾西洲第一次称呼她为满满，从八岁那年开始，曲南风便不再喜欢这个名字，只要是曲司阳嘴里说过的话都像是被玷污了，这个名字连带着自己一起，都被裹满了淤泥。如今从顾西洲嘴里说出来，倒像是重拾了某个珍贵的东西。

　　“我不是…我没有。”
　　顾西洲突然靠近，精准地碰到了膝盖上的伤，灼热的痛感在血管中流动，她闷哼了一声控制不住地弯下腰。

　　“怎么了？”他蹲下身，看着被血浸透校服，抬起头，深不见底的眼眸再次对着曲南风，“徐见夏？”
　　“不是。”

　　“还要偏袒她？”
　　“真不是。”曲南风推开他的手，“是我自己刚刚不小心撞到的。”

　　说起来应该怪他。

　　曲南风从未想过要偏袒徐见夏，相反，她更认为徐见夏活该被打。她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她就是希望所有欺负过自己的人这辈子都不能好过。就算没有顾西洲，她早晚也会撕开伪装，化身为他人命运的使者，狠狠降下惩罚。

　　顾西洲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身体，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仅仅犹豫了一秒，曲南风紧贴在他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明显地感觉到他托着自己腿的手臂收紧，似乎快要忘记了的安全感，重新映在脑海。

　　小时候曲司恒也经常这样背着她，曲南风不爱走路，但又爱出去闲逛，走两步就喊着累。曲司恒自知她就是个小懒虫，但还是会背她起身，替她走路。

　　顾西洲问：“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我没有要偏袒徐见夏，”温热的气息落在颈侧，曲南风接着说：“我是怕你会被记处分，你不能在学校里打架。……虽然你已经打了。”

　　“知道了，女朋友。”顾西洲笑了一声，侧过头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气息像是要交缠到一起。

　　他清晰地感受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勾了勾唇，“不谢谢我吗？”
　　“谢谢你。”曲南风快速说完，转过头移开视线。

　　“然后呢？”
　　“男...朋友。”

　　顾西洲微微偏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像是被逗乐了。
　　曲南风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还在疑惑，“不是这个吗？”

　　“你说你喜欢我。”
　　“天下第一喜欢你，天下第一喜欢你！”

　　......
　　曲南风坐在医务室内的床沿边上，校服裤子被卷起，露出膝盖上的血迹。药水沾上的一瞬，冰凉感混着灼烧感席卷而来，她半眯着眼忍不住打颤。

　　从前她经常受伤，强忍疼痛在她这里已经被训练得越来越熟练，再到后来的遍体鳞伤也是无感。但不知为何，今天明明只是一点点小伤，她感觉非常痛，痛死了！

　　眼前落下一片暗，失去了视觉。顾西洲站在她身边，手攥紧她的，力道重得好像比她还疼。
　　双重疼痛…曲南风真的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