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深雪来》岁听梧

68、归心 江南残雨裹

　　江南残雨裹挟着灾后的泥泞浊气，沉沉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大地。
　　县衙那场潦草敷衍，欺世瞒民的赈灾闹剧彻底落幕之后，大靖朝廷维系多年的皇恩假象，终于在千万百姓眼底轰然碎裂，片瓦无存。
　　三级官吏层层盘剥，沆瀣一气，将朝廷数百万钱粮吞蚀殆尽，留给数百万灾民的，唯有难以下咽的霉粮与杯水车薪的碎银，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凉与绝望。
　　天灾尚且有命可活，人祸肆虐却无路求生。
　　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奄奄一息的灾民。
　　民间怨声早已沸反盈天，万民心底积怨层层堆叠，汹涌滔天。大靖朝堂标榜百年仁政，圣德临民，此刻彻底沦为天下人嗤笑的虚妄闹剧。
　　可坐拥权位的贪官污吏依旧沉溺敛财狂喜，对上虚报政绩，粉饰太平，对下压榨苍生，漠视人命，无人过问灾民死活，无人收拾这片人间残局。
　　万民绝境之中，再无一人期盼皇恩。
　　所有人都清楚，大靖的朝堂早已腐朽溃烂，帝王的仁名皆是虚浮，自上而下的贪腐巨网，早已堵死了所有百姓的求生之路。
　　当世间正道沉沦，庙堂不复为民，便总有布衣仁人，挺身而出，以一己微光，照亮万顷黑暗。
　　竹林的静谧书房之内，屋内烛火明朗，灯影摇曳，暖光静静铺陈在案前，映着谢临砚清隽沉静淡然无波的眉眼。
　　连日以来，他隐于暗处，全程见证了这场荒唐至极的赈灾骗局，全程梳理记录下整套自上而下的贪腐罪证。
　　案上厚厚一沓卷宗，层层叠叠，字字泣血，尽数是暗线数月不眠不休搜集整理的铁证实录，道尽大靖百年官弊与底层苍生万般疾苦。
　　谢临砚修长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目光沉静寒凉，透彻通透。耳畔似乎隐约传来街巷深处灾民微弱的啼哭与哀戚，心底一片沉凉。
　　证据在手，朝堂污浊，官吏罪责，帝王昏庸，他日皆可一一清算，可眼下，数十万江南灾民熬不过朝夕饥荒，等不到来日风起。
　　朝堂指望不上，官府全然不可信，再坐视不理，江南必将饿殍遍野，疫疠蔓延，酿成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乱世浮沉，归根结底，苍生永远为重，万民性命为先。
　　相较于迟来的朝堂颠覆，权位更迭，虚名功业，眼前一条条鲜活无辜的苍生性命，才是当下最紧要亦是最不容耽搁的根本。
　　谢临砚垂眸静静沉吟片刻，眼底温凉的柔光转瞬化为决绝坚定，心底再无半分犹豫与迟疑。
　　他当即沉声传令，命贴身随从即刻清点这些年他在朝堂上暗中经营，积攒下的丰厚家底。
　　满屋侍从尽数俯首劝谏，人人面露焦灼，乱世之中，人人趋利避害，保全自身，唯有眼前之人，眼见苍生受难，甘愿弃毕生基业，济天下万民。
　　谢临砚静立窗前，抬眸望向窗外似乎看到了街巷深处苦苦挣扎，苟延残喘的万千灾民，声音清浅却笃定，无半分动摇：“乱世无民，何来大局？江山社稷之本，从不在皇权权贵、朝堂虚名，而在市井苍生，黎民百姓。贪官敛财以肥私，君王粉饰以固权，可百姓无罪，绝境求生，我不能见死不救。”
　　寥寥数语，掷地有声，震得满屋寂静。
　　他此生筹谋，从非为一己权位，半生荣华，只为拨乱反正，护佑苍生。
　　如今万民身陷绝境，身外之物，弃之何惜？
　　“尽数清点，尽数变卖。”
　　谢临砚抬眸再度开口，语气沉稳凌厉、态度坚定不移，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良田宅邸，金银细软，无论价值几何，悉数折现，一分不留。所有银钱，尽数无偿灾民。”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决绝如斯，再无半分劝谏之言，即刻奔赴各处清点资产，联络变现。
　　不多时，得知消息的陈微禾快步踏入书房，眉眼间带着沉稳凛然。
　　她目睹江南万民绝境，亲眼看着无数灾民因饥寒疫病惨死，看着官场贪腐碾碎所有生机，心中早已焦灼万分。
　　听闻谢临砚散尽私产济民的决断，她无半分迟疑，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两本厚重账册，轻轻置于案前。
　　陈微禾眸光澄澈，语气坚定，“你既然倾尽私产救苍生，我亦无半分保留。这是我经验医馆三年来所有营收账目，另有我多年游走四方，布局暗处积攒的全部私蓄，连同名下所有小额铺面与存货药材，尽数在此。这些钱财物资，我便交给你了，尽数用于济民。”
　　自年少行医以来，陈微禾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医馆营收素来安稳丰厚。
　　这些年她暗中布局权谋，蛰伏筹谋，步步积攒，攒下一笔可观家底，如今眼见苍生罹难，万民垂危，所有私藏积蓄，皆可尽数舍弃。
　　谢临砚抬眸看向眼前的阿姐：“有阿姐相助，万民定可渡过此劫。”
　　“分内之事。”陈微禾微微颔首，迅速收敛心绪，转入极致缜密的行事姿态，“官府贪腐成风，无孔不入，寻常物资流转必被层层截留克扣，我自有隐秘渠道，避开所有州县衙门，绝不许贪官污吏从中攫取半分私利。”
　　她多深耕江南明暗两界，布下细密暗线，熟知各地隐秘通路与民间商户，更摸清了所有官吏的值守轨迹与贪腐漏洞。
　　二人转瞬敲定所有部署，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消息飞速传至营地，陆衡川听闻二人决断，即刻整兵待命，亲自领精锐赶赴居所。
　　“临砚，阿姐。”陆衡川声音铿锵有力，语气郑重，“物资采购和转运途中，路途泥泞混乱，流民四散，盗匪滋生，更有贪官污吏心怀叵测，伺机作祟，恐生变数。安防之事，全权交于我。我即刻调人，分段布防，全程护送，封锁所有风险通路，巡查各处集散点位，肃清一切干扰隐患。但凡敢拦截物资，欺压灾民者，无论官吏刁民，一律严惩不贷，誓死护所有赈灾物资平安落地，普惠万民。”
　　话音落，他即刻转身调度，层层排布防线，
　　以雷霆手段，为这场无声济世的善举，筑牢最坚固的屏障，让所有善意皆有铠甲守护，让所有生机不被污浊碾碎。
　　往后每日天光破晓，各处置放点便有序排起长队。陆衡川命人整齐列阵，维持秩序，态度肃穆温和，不欺弱小，让历经欺压的百姓第一次感受到安稳公正。
　　此处的赈灾发放，与官府的刻薄敷衍、克扣盘剥截然不同，没有官吏呵斥刁难，没有层层克扣盘剥，亦没有以次充好搪塞敷衍。
　　雪白饱满的新粮满满装入百姓布袋，足量足秤，绝不短缺。
　　日复一日的粮药接济，无数濒临绝境的百姓，被这一场无声无息，不求闻达的善举，从生死边缘硬生生拉回人间，无数即将消散寂灭的鲜活性命，得以重续生机，留存人世。
　　起初，所有灾民只知有仁人义士在暗中倾尽全力，默默施恩，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却始终不知施恩者姓甚名谁，身在何方。
　　人人心底满怀滚烫感念，私下四处探寻，纷纷揣测这位救苦救难的恩人身份，皆想当面叩谢。
　　直至数日之后，陈微禾安置在外的暗线，有意无意泄露些许细碎讯息，真相才缓缓传遍四方，落入万民耳中。
　　百姓方才知晓，这场拯救数十万江南万民的旷世善举，尽数出自那位隐匿功名，低调淡泊，从不张扬的苏先生，以及悬壶济世，赤诚为民的陈家父女。
　　消息传开的一刻，整个江南灾区彻底动容，连日积压在万民心底的绝望，怨怼与灰暗，尽数被汹涌滚烫，真挚赤诚彻底取代。
　　街头巷尾，棚屋村落，再无半句怨怼谩骂，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感念称颂。
　　“是苏公救了我们！若无苏公散尽家财，我们早已化作乱世枯骨！”
　　“陈氏父女仁心济世，医者圣德，是上天派来渡我们苦难的善人！”
　　“贪官吸民膏血，苏公舍己济民，这才是苍生大义，世间正道！”
　　历经天灾人祸，看透官场黑暗的江南百姓，熬过了最极致的绝望，此刻绝境新生，心中的感激汹涌澎湃，难以言表。
　　稚子口中传唱着苏公济世的善举，老者焚香祈福，遥祝恩人平安康健，青壮灾民自发整理街巷，修缮棚屋，以微薄之举回馈善意。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苏公活我”，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响彻江南千里大地，回荡在每一条残破街巷，每一处受灾村落，字字赤诚、声声滚烫。
　　百姓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对腐朽朝堂与贪婪官吏的憎恶达到顶峰，对谢临砚与陈微禾父女的敬重感念深入骨髓。
　　昔日万民敬仰皇权，称颂圣德，如今万民唾弃朝堂，归心义士。
　　可久居官场，沉溺贪腐的大小官吏，依旧醉生梦死，执迷不悟，丝毫未曾察觉，天下民心早已悄然易主，世道乾坤已然暗中倒置，王朝根基正在寸寸崩塌。
　　他们盘踞高位，鱼肉百姓，以为官官相护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自己亲手碾碎的民心，早已尽数归于心怀苍生，默默济世的仁人义士。
　　一方是身居庙堂，食民俸禄却压榨万民，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蛀虫，一方是身处草莽，无官无爵却散尽家财，救万民于绝境的布衣仁心。
　　高下立判，人心自归，天理昭然。
　　满目疮痍的土地之上，腐朽皇权的根基正在悄然崩塌，而属于苍生正道的新生力量，正借着这场润物无声的济世善举，悄然扎根。
　　庙堂虚伪仁政终成空，布衣丹心可济苍生苦。
　　轰轰烈烈的官场贪腐闹剧，终究败给了静默无声的赤诚善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