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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秋局 大皇子萧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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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萧凛桓倒台,朝野清洗殆尽,不过三月光阴,京城的血色腥气才堪堪被盛夏褪去的暑气冲淡,缓缓入了秋意。
长街两侧的槐树叶尖染上浅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细碎作响。
往日里因朝堂清洗而紧闭的商铺,渐渐重新开张,街头巷尾的人声多了几分,可那份藏在市井烟火下的惶恐,却从未真正消散。人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谈及大皇子府的惨状,皆是神色闪躲,唯恐祸从口出。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依旧被帝王的雷霆手段笼罩着,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丝紧绷的肃杀,即便秋高气爽,也吹不散这份压抑。
金风渐起,草木染霜,京郊北地围场历经一夏生长,草木愈发丰茂,齐腰深的野草随风起伏,林间鸟兽成群,正是皇家秋狝的绝佳时节。
这日清晨,一道明黄圣旨由内侍省太监捧着,快马加鞭送至各王公大臣、宗室皇子府邸,宣告陛下将率文武百官、宗室皇子,前往京郊皇家围场举行秋季围猎,也就是皇家秋狝。
消息传开,本已渐归平静的朝堂,再次掀起波澜。
圣旨之中,特意点明此次秋狝的头彩乃是一枚墨玉龙纹玉佩。
那是萧承曜尚未登基、还是王爷时的贴身信物,陪伴他历经无数风雨,是他最为看重的物件。
传闻这枚玉佩通体漆黑如墨,玉质温润通透,上面以巧夺天工之技雕出盘旋巨龙,龙鳞清晰分明,龙须飞扬,龙目嵌以赤金,日光之下熠熠生辉,尽显威严。
它既是萧承曜早年执掌兵权、收拢各方势力的象征,更暗含着帝王对后辈的认可与器重。
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在这夺嫡之争愈发微妙的时刻,得此玉佩者,无异于被帝王放在了心尖上,便是向全天下昭示,这位皇子是帝王属意的人选,于储位之争,便是最直白、最有力的信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内外,朝堂上下议论纷纷,百官各怀心思,暗中揣测帝王此番举动的真正用意。
而在这诸多议论之中,最春风得意、最为笃定的,莫过于三皇子萧凛瑜。
自萧凛桓暴毙府中、其党羽被连根拔起、彻底覆灭之后,萧凛瑜便成了朝野之中唯一有实力角逐储位的皇子。
淑妃娘娘在后宫盛宠不衰,却也能时常伴驾,在帝王面前很是说得上话;淑妃一族的外戚势力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手握盐铁两大财权,在朝中颇有分量;再借着大皇子倒台后的权力真空,萧凛瑜大肆拉拢、收拢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是曾依附大皇子却侥幸逃过清洗的朝臣,短短数月,势力急剧膨胀。
一时间,三皇子府风头无两,风头甚至盖过了当初的大皇子府。府门前每日车水马龙,往来拜谒的官员、世家子弟络绎不绝,台阶被擦得锃亮,门前车马排成长龙,人人都想提前巴结这位未来最有可能登顶储位的皇子,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萧凛瑜整日被这般追捧环绕,早已被这份独大的权势冲昏了头脑。
他自觉朝中再无对手,储君之位已是囊中之物,眼中愈发目中无人,行事也愈发张扬跋扈,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野心。
接到秋狝圣旨的那一刻,萧凛瑜正坐在三皇子府的厅堂内,接受一众官员的拜谒。他捏着明黄圣旨,目光死死落在“墨玉龙纹玉佩”六字上,眼底的贪婪与志在必得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得意张狂。
待到一众官员识趣地退下,厅堂内只剩自己的心腹幕僚,萧凛瑜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猛地站起身,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满是自负与傲然,对着幕僚朗声说道:“父皇此番秋狝,摆明了是要借机考察诸位皇子,这墨玉龙纹玉佩,是父皇早年贴身信物,象征无上器重,放眼整个皇室,除了本皇子,还有谁配得?”
他踱步至厅堂中央,身姿挺拔,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继续说道:“此次秋狝,本皇子必定一马当先,猎得最多猎物,拔得头筹,顺利拿下这枚玉佩,让父皇彻底属意于我,彻底坐稳这储君之位!这大靖的江山,迟早是本皇子的!”
幕僚叶寒声站在一旁,心中却始终隐有不安,眉头紧锁,迟迟未曾附和。
大皇子萧凛桓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却毫无征兆地暴毙府中,至今疑点重重,朝野上下流言蜚语不断,只是无人敢公然提及。帝王萧承曜看似常年沉迷丹药,怠于朝政,可当初清洗大皇子党羽时,那雷厉风行、狠厉绝情的手段,依旧让百官心惊胆寒,历历在目。
这位帝王,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昏聩无能,他只是将所有心思放在了丹药与皇权之上,猜忌心极重,掌控欲极强,但凡有人威胁到他的皇权,即便是亲生儿子,也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如今帝王忽然在这个敏感时刻举行秋狝,还拿出如此重要的信物作为头彩,此事太过蹊跷,处处透着不寻常,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叶寒声思虑再三,终究还是上前一步,躬身低头,语气恭敬却带着恳切,低声劝道:“殿下,大皇子之事刚过不久,朝堂人心尚未完全安定,陛下忽然下诏举行秋狝,又拿出这般重要的信物作为头彩,此事未免太过蹊跷,怕是其中另有深意,绝非单纯的围猎考察。臣斗胆恳请殿下,此次秋狝还需谨慎行事,收敛锋芒,切莫太过张扬,以免引火烧身。”
这番话句句真心,皆是为萧凛瑜着想,可此刻被野心冲昏头脑的萧凛瑜,早已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
他闻言,顿时面露不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打断叶寒声的话,语气满是不屑与恼怒:“蹊跷?有何蹊跷?父皇如今清除了萧凛桓这个心腹大患,身边唯有本皇子最堪重用,最有能力辅佐朝政,稳固江山!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围猎,本皇子展露身手,博得父皇欢心,乃是天经地义!”
“你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莫非是觉得本皇子无能,不配得到父皇的器重?还是觉得本皇子没有拿下这玉佩的实力?”萧凛瑜语气愈发严厉,眼神冰冷地看向叶寒声,满是斥责。
在他看来,萧凛桓已死,朝中再无任何势力能与自己抗衡,帝王即便心有猜忌,也断不会对自己这个最有能力、最得势的皇子下手。
更何况,他早已暗中拉拢了围场的部分侍卫,又有淑妃外戚势力在背后撑腰,区区一场秋狝,不过是他登顶储位的垫脚石,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尽情展露自己的锋芒,让帝王看到自己的能力,让文武百官臣服于自己,顺理成章地拿下储君之位。
见萧凛瑜心意已决,满脸偏执自负,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叶寒声终究是叹了口气,满心担忧却不敢再多言一句。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三皇子,早已被权力与野心蒙蔽了双眼,迷失了心智,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旁人根本拉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毁灭,同时也在心中默默为自己想起了后路。
与此同时,陈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洒满室内,映得满室静谧,却又暗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通透。
陈景殊身着一袭青色长衫,长发以玉簪简单束起,身姿清挺,端坐于案前。他手中拿着那道关于秋狝的圣旨副本,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墨玉龙纹玉佩”六个字,眉眼清冷,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
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陆衡川,声音平静无波,清浅却笃定,没有丝毫疑问,全然是洞悉一切的通透:“萧承曜要动手了。”
短短七个字,却精准道破了这场秋狝背后暗藏的杀机。
陆衡川身着绀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沉敛与硬朗。他闻言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沉稳与冷冽,没有丝毫意外。
他伸手将桌案上一张写满字迹的素色密笺,轻轻推到陈景殊面前,语气低沉醇厚,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没错,萧承曜早已暗中吩咐围场总管,挑选了数名绝对忠心的心腹侍卫,提前埋伏在围场深处最崎岖的密林之中,只等秋狝围猎开始,便对三皇子动手,制造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密笺之上,以极小的字迹,详细记录着帝王的全盘部署:特意挑选性情暴烈、极易受惊扰的千里良驹,在秋狝之时分给萧凛瑜;暗中安排侍卫,待萧凛瑜进入密林深处,便以鸣镝惊扰野兽,再借机惊吓马匹,让骏马在狂奔之中彻底失控;借着密林崎岖不平、碎石树根交错的地势,让萧凛瑜坠马重伤,届时便可将所有罪责推给意外,不留任何人为痕迹,无人能查出端倪。
陈景殊目光平静地扫过密笺上的字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预见这般局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字字精准,剖析着帝王的心思:“萧承曜本就猜忌心极重,掌控欲极强,大皇子死后,他见萧凛瑜急于收拢兵权、勾结外戚势力,在朝中的势力日渐膨胀,早已将其视为下一个眼中钉、肉中刺。”
“他沉迷丹药,一心追求长生,所求的不过是牢牢掌控皇权,独掌天下,绝不允许任何皇子、任何势力威胁到他的地位,哪怕是亲生儿子,挡了他的路,他也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此前,清玄子身处皇宫之中,借着日夜侍奉帝王炼制丹药的便利,早已按照他与陆衡川的谋划,时不时在萧承曜耳边看似无意地吹风,一点点提及萧凛瑜拉拢朝臣、扩张势力、野心勃勃的种种行径,不断勾起、放大帝王心底的猜忌。
如今不过是火候已到,萧承曜心中的忌惮与杀意达到顶峰,便借着秋狝围猎之名,亲手设下这致命圈套,要彻底除掉萧凛瑜这个心头大患,扫清所有威胁皇权的障碍。
陆衡川看着案前神色清冷、运筹帷幄的陈景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与遵从。
于他而言,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布局,皆是以陈景殊的意愿为先,只要陈景殊开口,他便能立刻调动人手,改变眼前的局面。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落在陈景殊身上,语气低沉而认真:“我们要出手干预吗?若是不想让萧凛瑜就此落败,我即刻便可安排人手,破坏萧承曜的部署。”
陈景殊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清冷淡然,没有丝毫犹豫:“不必干预,顺其自然便好。”
“萧凛瑜野心勃勃,刚愎自用,不听忠言,即便没有萧承曜设局,他也迟早会自取灭亡,我们无需多此一举。”他语气平静,继续说道,“萧承曜亲手除掉两个最有威胁的皇子,看似独掌大权,高枕无忧,实则是自断臂膀,让朝堂彻底陷入失衡,朝中再无势力能制衡皇权,他只会变得愈发独断专行,离心离德。”
“这于我们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要的,从来不是简单地除掉某一个皇子,而是要看着萧氏皇族自相残杀,看着萧承曜在皇权的执念中,一步步变得众叛亲离,民心尽失,最终亲手葬送这腐朽的江山社稷。
如今萧承曜主动设局,除掉萧凛瑜,恰恰是顺着他的棋局往前走,省了他们不少心力,让这场复仇之路,走得更加顺畅。
只是,即便一切尽在掌握,陈景殊心中依旧难免有一丝担忧。
他抬眸,看向陆衡川,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轻声叮嘱:“只是,你此番随驾秋狝,务必万事小心。萧承曜如今杀伐果断,疑心深重,围场之中必定戒备森严,暗卫密布,你切莫露出丝毫破绽,保护好自己。”
这般直白的关切,从素来清冷疏离的陈景殊口中说出,让陆衡川心头一暖,周身的冷冽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温柔与珍视。
他伸手,轻轻握住陈景殊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字字句句都饱含着真切的心意:“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此番随驾,我会暗中布局,把控全局动向,既不会破坏我们的谋划,也会护住你的周全,同时紧盯宫中动向,确保清玄子那边不出任何差错。”
“倒是你,留在京城,无需太过操劳,凡事切莫心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切莫再伤神耗力。”
他的目光滚烫而真挚,满是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呵护。
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惊心的权谋纷争之中,这份不加掩饰的情意,是陈景殊冰冷复仇路上,唯一的暖意,唯一的软肋。
陈景殊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心底一片安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似冰雪初融,清艳绝伦,在昏黄的烛火下,格外动人。
两人相视无言,无需过多言语,却早已心意相通。
在这场以江山为棋盘、以仇恨为棋子的颠覆棋局里,他们互为铠甲,彼此相依,步步为营,静静等待着最终的收网时刻。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烛火摇曳晃动,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静谧而坚定。
一场关乎皇权、关乎复仇、关乎朝堂格局的秋狝风云,已然悄然拉开序幕,只待时机到来,便会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