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下》锦字回

51、第 51 章

　　月明星稀的夜里，泰康宫中，张嬷嬷正一五一十的向傅太后禀报着今日椒房殿的闹剧。

　　傅太后单手撑着头，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听，直到听到赵巡冲进火中扑火时，神色才有了片刻地松动。

　　她稍稍起了身，侧过脸望向张嬷嬷：“然后呢？”

　　“只伤到手，倒是无大碍。”

　　听到这话，傅太后这才又缓缓躺了回去。

　　她嘴角噙着讥诮，却自言自语着：“……还真是个祸害。”回味了片刻，又道：“我当年是没看走眼？”

　　傅太后轻慢的语气带着丝幸灾乐祸，她抬起眼帘，看向张嬷嬷，挑眉的瞬间，张嬷嬷心里便有了数，只见她含着笑点头，“娘娘确实远见，否则咱们东宫里怕也是要让她闹翻天。”

　　傅太后难得眉间舒展。

　　当年傅珩卿久不生育，她给太子赵通选侧妃的时候，看上了谢蓁的家世，却没看上谢蓁的人。

　　后来赵通主动向她问起谢氏女，她明面上说的是“我儿难得开口，”将谢蓁允给了赵通，转头就想法设法的让赵巡知晓。

　　结果嘛，自然是两全其美。既舍去了谢蓁这个隐患，又得到了谢家的助力——毕竟江太妃是她的陪嫁，赵巡也是赵通的羽翼。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都是没用的东西。”傅婉之思及旧事，不免长叹。

　　“娘娘，”张嬷嬷蹲下身，微微凑近了傅婉之，低声道：“可谢氏，确实不似从前了。”

　　傅婉之低哼着睨了一眼张嬷嬷，“是比从前机灵了些。不过……还差得远呢。”捻着佛珠的手愈发势在必得。

　　晨光熹微，梧桐薄雨。

　　赵巡起得早，他张开双臂，青荷竹玉两人正一左一右为他更衣。

　　青荷面色凝重，且透出股子虚弱，赵巡见了便问：“脸色这么差？”

　　青荷微微屈膝，并不应声。

　　赵巡也没恼，昨夜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此刻正是惬意，见时瑞送早膳进来，他还有心情打趣青荷：“怎么？你主子没给你饭吃？”

　　青荷看了看赵巡，本来谢蓁烧伤后青荷心里就急，一直忧心着她的伤势，昨夜在殿内守夜，又听了一晚上谢蓁妄自菲薄的话，这会子正气恼着，再听赵巡这话，当即便呛了回去：“我吃不吃的无所谓，我主子倒是常常吃不下饭。”

　　竹玉吓得赶紧瞥了一眼青荷，却见赵巡丝毫不恼，只是“啧”了一声，反而挑了挑眉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他走到谢蓁榻前坐下。

　　谢蓁此刻还闭着双眼，呼吸匀称，于是赵巡俯身，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片刻后，踢了一脚昨夜他下榻的被褥，对青荷道：“晚些喊人过来把床榻换了。”

　　青荷应了声“等娘娘醒了吧，”便抱走被褥，让十一进来伺候。

　　竹玉见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也招手让风禾进来顶替，自己便跟着青荷回了房。

　　“青姐姐。”竹玉关上房门，见青荷已经躺在了自己的榻上啜泣，赶紧挨着坐下来，问道：“青姐姐你怎么了？”

　　青荷已经一日一夜不曾合眼了，此刻见是竹玉，更抽噎不止。

　　“青姐姐，发生什么事了？”竹玉上前抓住她的手，两人互相紧攥着贴在青荷胸前。

　　青荷红着眼眶，只轻轻摇头：“要是绿姐姐和黛姐姐在就好了。”

　　“她俩若是还在，娘娘定不会受这么多委屈……都怪我笨，帮不上娘娘。”青荷一边抽噎一边自责。

　　竹玉年岁最小，但也知道她两人是从小跟在谢蓁身边的。一个学识人心术，为谢蓁出谋划策，一个模仿谢蓁的身姿体态，原本是预备着是做通房的，当年雍王之乱时，两人都为护谢蓁出逃而死。

　　思及此处，竹玉轻叹了声：“不必难过，娘娘她自有主见。”

　　“她与陛下不是寻常夫妻，纵使绿姐姐在，恐怕也未必肯听劝……总归要面对的。”竹玉低头看了一眼青荷，抱住她颤动的肩头，青荷却猛然抬头，“你是不是也早就知晓？”

　　竹玉张了张口，昨日下午谢蓁让她带走芊芊时，那决然的神色……片刻的迟疑后，竹玉还是点了点头。

　　“术业有专攻，”她起了身，背过身去不看青荷，只道，“青姐姐，你我都是学的照料主子起居的本事，我们……不给她添乱便是了。”

　　赵巡出了门后，谢蓁蓦然睁开了眼。

　　她抬手，用衣袖角擦了一下额头，方才他吻过的地方，当即就浮起一片浅浅的红痕。她只是侧过了身子，重新合眼。

　　外头雨不小，时瑞给赵巡撑着伞，脚踩在水坑里，溅起一圈涟漪。

　　“我就知道。”赵巡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一般，像是回味着餍足。

　　时瑞有些不解的凑近，唤了声：“陛下？”

　　赵巡不语，轻咳了两声后，神色恢复如常。

　　只是他脚下步子迈的更快，秋风裹着细雨斜斜地飘到脸上，他也丝毫未察觉。

　　“哎哟，陛下你慢些，当心路滑。”时瑞急急忙忙跟上。赵巡却一路闷头往前走着，只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提着口气：“她为我茶饭不思，根本就是离不开我。”

　　他转身对时瑞说这话时，语气很是矜傲，只是眼尾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时瑞怔住片刻，“说不定谢娘子是吃不惯如今的份例呢。”

　　话音刚落，赵巡便轻哼着瞥了一眼时瑞，“你懂什么？”时瑞只得赶紧笑着挠头找补：“是是是，奴才哪懂这些……”

　　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响声澄澈，两人的声音渐渐散在风中。

　　很快，谢氏复位的消息也随风传遍了后宫。

　　雨越下越大，人群却乌泱泱地往长清宫而来。

　　淑妃贤妃坐着步辇到长清宫门外，低位的妃嫔却只能亲自踏着雨来访，六局的内尚书们也都奉命在前殿等候，谢蓁听着太监禀报，却只召了刘尚宫进来。

　　从前长清宫的宫人已经被分散到了各宫各院，今日刘尚宫带了一波新人来给谢蓁挑选，其中不乏落选的秀女。

　　谢蓁刚挑完一等丫鬟就没了精力，她手臂疼得紧，倒吸口凉气问风禾：“竹玉呢？”

　　风禾摇了摇头，“许是跟青姐姐在一块。”于是谢蓁扫视一圈人群，对风禾十一二人说道：“其余的杂使丫鬟你们来挑吧，自己看着顺心就行。”

　　风禾十一两人受宠若惊地互相了对视一眼。

　　她俩的出身本也只能当普通宫女，可一朝被选中成了贵妃的贴身丫鬟，自动便升级成了姑姑辈，与底下这些人已是云泥之别。

　　谢蓁刚走，人群中便有人朝十一挥手，“十一娘……”

　　十一欣然回应，指着那个叫“小怜”的宫女，试探着问刘尚宫：“她可以吗？”

　　“自然，”刘尚宫点着头，她笑容温尔文雅，对两人也无半分怠慢，“既是奉了娘娘旨意，尽管挑选便是。”

　　谢蓁走后，刘尚宫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她留了个女史在这协助，自己便提前回了尚宫局。只是离去时，面上依旧客客气气。

　　人群中有不少风禾十一往日旧识，见两人一朝得势，都羡艳不已，紧绷的身子也慢慢松懈下来。

　　“十一姑姑，选我选我……”

　　“苏，不…风姑姑，我也想跟你一块伺候谢娘娘！”

　　长清宫是个好去处。

　　相熟的宫人们此刻都踮起了脚尖，惊喜地朝着两人招手。

　　风禾还在煞有其事的翻名册，问考题，像模像样的在人群中来回踱步相看时，十一身边已经挤满了人。

　　“十一娘，你如今好生威风呀——”

　　“我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绝非俗流，多少人蹉跎一辈子也难以够到你如今的地位。”

　　“是啊是啊，十一娘不仅在贵妃宫里当差，而且还是娘娘面前的红人，说出去多体面呢……”

　　十一被人群簇拥着眉开眼笑，这儿招招手，那儿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风禾这才堪堪挑了两人，十一身旁已经笼成了一片，人群中热热闹闹，都是雀跃之声。

　　琼华殿内，挑选宫人与移床挪榻同时进行。

　　琼华殿久不住人，又无人打扫，早就蒙了一层灰，昨日谢蓁匆匆搬来后，只稍微整理出来一角，今日新宫人一来便开始打扫，人群穿梭往来，脚步声不停。

　　青荷补觉去了，竹玉正忙着接见尚寝、尚服等女官，一来要按照贵妃的位分重新布置琼华殿，二来还要操心椒房殿的修缮事宜，也是忙到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偏殿求见的妃嫔。

　　淑妃贤妃二人斗着嘴，喝了许久茶又吵了两架，还是吃了闭门羹。谢蓁没有心力见她们，让宫人三言两语给打发走，她俩走后，其余的低位妃嫔也都随之散去，一时间长清宫内门庭若市，声响更是沸沸扬扬。

　　……

　　云栖殿的廊下，雨帘瀑布，柳叶静坐着，听风声、雨声……与隔壁琼华殿喧嚣的人声。

　　她伸出一只手，冰凉的雨水落在指尖，不知在想什么，衣袖松松垮垮滑落到小臂后。

　　谢雯撑着伞走到了她身前时，柳叶一抬眼，匆匆扯过衣袖遮手。

　　“小雯，你怎么来了？”她闪烁着眸子，声音轻轻地，夹杂了几分紧张。

　　谢雯收回来目光，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只道：“我与尚服大人一同来的，给谢娘娘送衣物。”

　　“原来如此。”柳叶起了身，“那，小雯大人可是忙完了？”

　　谢雯没忍住噗嗤着笑了出来，“你可别折煞我了。”

　　柳叶也低头浅笑着，她肩上裹着明显宽了一圈的衣衫，腰间罗带系得紧，腰身盈盈一握，笑得娇喘微微，如弱柳扶风般靠在朱红的柱上，才道：

　　“……许久不见。”

　　“才两个月。”

　　“不少了……我们相识不也才三个月吗？”

　　气氛有了片刻凝固，谢雯眨着眼睫，“两月不见，你似乎消瘦了许多？”

　　柳叶轻笑着摇头。

　　虽是晚秋，但也还没有到冷的地步，柳叶不仅身着立领的宫袍，浑身身上更是裹得严实。

　　谢雯眉间不免染上一层忧虑，她收了伞，扶着柳叶坐下，问着：“看你面色不似从前莹润，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柳叶声音细柔，见了谢雯满目关切，这才解释着：“是我在节食。”

　　“节食？你本也不是体丰之人，为何要节食？”

　　柳叶沉默了一瞬。

　　顷刻间，莞尔笑着，她朝琼华殿的方向轻轻点头，“想来谢娘娘定是身轻似燕。”

　　“怎会？”谢雯口快，只是怔了那一刹那，便不忍心再继续往下。她的话止住了片刻，才又重新开口，婉言劝着，“今日，你该要去见谢娘娘的。”

　　“我去拜过了。”柳叶柔声细语，眉眼间更是温顺得毫无棱角，“今日公公来宣旨的时候，我就去拜见了谢娘娘。只是她还没起身，声音带着困倦，让我先回，这才没见到她。”

　　柳叶性子虽软，但一向乖巧懂事，谢雯心中稍稍松快些，“你若是见了谢娘娘，必不会再节食了。”

　　“哦？”柳叶眼中划过一抹惊奇，“难道谢娘娘身姿丰腴？”

　　“算不上丰腴，也算不上清瘦……嗯，匀称罢了。”

　　“喔——”柳叶拉长了声线，软软地，她咬着下唇，反而有了一丝释然。

　　“媚上者必定欺下，宫里更是如此……她们的闲话，”谢雯顿了顿，看着柳叶的眸子，轻轻摇头，“听不得，也信不得。”

　　柳叶知晓她的用意，便扯着唇使劲往脸颊两边扩散，“不必为我担心，我很好的。”

　　只是她原本圆润的脸颊肉已经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两个浅浅的梨涡，还如从前般纤柔娇怯，她顿了顿，又补了句：“陛下，待我也很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