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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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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从指尖传到脑门,恐惧顺着血液蔓延。
虽有所预料,但妆奁盒就这样蓦然出现在眼前时,谢蓁也不亚遭了雷击。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卑躬屈膝再去找赵巡,一哭二闹三上吊,使尽手段求他心软……这招虽然屈辱,但也确实没多少胜算。
要么放弃谢家的仇恨,出家修行。远离红尘是非,倒也干净,只是她的芊芊,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要拱手让人,谢蓁也实在不甘心。
她原以为,峥儿的到来会是她的退路。
这么久了,她昨日第一次对赵巡提起峥儿,可万万没有想到,明明赵巡原有几分动容,却在刚一提到这个孩子,又瞬间炸开了锅……
谢蓁倒了下来。
不知昏睡多久,醒来的时候长清宫很是热闹。
人群熙熙攘攘,空气中的脂粉香混在风里,女子间娇俏的调笑声,源源不断地从各处传来。
鲜活而明媚。
秋日的日光柔和了许多,风也很温柔,吹落的桂花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柳叶搬到了云栖殿。
除了之前玉儿住的琼华殿,西侧的云栖殿离椒房殿最近,自从她搬过来之后,赵巡一日不落的夜夜宿在这里。
自然,其余妃嫔也都趋之若鹜。
谢雯来找过过谢蓁,她说,柳叶长得很像你。
可谢蓁一次都没有见过柳叶。
按照惯例,住在主位的应该是高阶嫔妃,偏殿来了新人应该要先来拜见主位,只是如今柳叶是才人,比她位分要高。
两人都清楚,若是打了照明,只会让场面愈发难堪,故而都心照不宣的互相避开。
“柳叶……柳叶……”谢蓁咀嚼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堕胎、争执、挪宫,梦境中的事件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又串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应该出现在庚辰年春。
庚辰年春,赵巡让谢蓁搬出椒房殿时,曾提到过柳叶。
可谢蓁对她依旧没有太多印象。
柳叶搬入长清宫的时候,谢蓁已经在榻上躺了好几个月了。失去的家人,废掉的双腿,已经将谢蓁彻底压垮,她没有任何犹豫便搬到了琼华殿。
柳叶最终有没有搬入椒房殿,她不清楚,只是她在琼华殿苟延残喘时,再一次见到了赵巡。
赵巡坐在她的榻前,头一回没跟她起争执,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你在怪我害了你的父亲。”
“可你也落掉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也算扯平了。”
当时她只觉得荒唐可笑,“孩子是你的孩子,父亲却只是我的父亲。”
“如何能扯平?”
“那你要如何才肯……”
赵巡还要再问时,她却截断了他的话,倾尽全力,只从口中吐出几个字:
“毋宁死。”
云栖殿的烛光夜夜通明。
谢蓁站在窗台朝着西侧望去,风吹起了鬓边的碎发,她知道,血书,就在赵巡手中。
他故意把妆奁盒送来,又故意日日出现在她面前。
他到底是想让她看,还是想让她断?
不重要。
重要的是血书牵扯到谢家叛国案,她向赵巡投诚的筹码,已经不够用了。
“老天爷,你既让我重来一次,为什么不肯让我早早窥见天机?”
谢蓁挥着衣袖,将桌案上的物件全部甩到地上。
明明尹正力排众议救下岭南,却偏偏拿话激她不肯为家人争取。
明明赵巡已经安排家眷离开,却始终含糊其辞,不肯给她个准信。
莫非看她困兽犹斗,竟也是一种乐趣?
谢蓁厉声叫着,摔了整套青瓷茶具,又抱着熏香的铜炉往地上砸,瓷瓶玉翠噼里啪啦地落下,碎片裂了满地。
她怨天地不仁,怨赵巡不义,怨尹正不信,可怨来怨去,最终只能怨自己无能为力。
悲也怒也。
物件摔得哐当作响,直到胸口那团郁气渐渐散去,谢蓁才停了手。
望着满地狼藉,心里竟生出几分痛快。谢蓁闭上了眼,起伏的胸腔中渐渐缓和了心绪。
日升月落,昼夜更替。
谢蓁坐在棋盘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她一次次的排演着,如何能不与赵巡撕破脸的同时,又从他手中夺回血书。
可,没有一次成功。
从前她总在想,若是父兄尚在,定也不会愿意见她如此受辱。
可死去的人需要公道,活着的人需要庇护,而她,如今的一切,都在赵巡的审视之下,原形毕露。
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谢蓁到底是让人搬来了绿绮琴。
上一次在崇仁殿拉不下脸来弹奏的《凤求凰》,如今随着她指尖的流转,竟也溢出几分情意绵绵。
第一日,她素手拨弦,赵巡没有出现。
第二日,她伴着琴音低声唱和着词曲,赵巡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日,她停了琴,琴音却云栖殿传来。
焦尾琴的角弦更加厚重,并不适配《凤求凰》的柔婉缠绵。
很显然,他刻意未调角弦。
短暂的琴音后,一阵清透的箫声突然穿插而入。箫声温润绵长,与琴音交织着,琴声如珠,箫声似线,丝线连串的合奏提高了原本的曲调,更加缠绵凄婉。
谢蓁忽而觉着有些可笑。
片刻后,她走到棋盘前,伸手打乱了上次留下的残局。
直到黑子、白子混成一片,再也分不清胜负,她才擦了擦手,让青荷去请吕太医,再把玉儿的小布老虎取来挂到墙上。
吕太医到了之后,谢蓁没有跟他绕弯子,直接让他开一副堕胎药。
前者大惊失色,吓到长跪不起。
后者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笑意,问:“吕大人,你慌什么?”
于是半炷香后,椒房殿虚掩的大门,被赵巡一脚踹开。
“你到底想闹哪出?”低沉的嗓音中压着怒火。赵巡逆着光而来,人影被拉得细长。
随着他脚步入内,敞开的大门外,日光斜斜洒了进来,地面折射着,光有些刺眼,谢蓁伸袖挡了挡面前。
“我要离宫。”谢蓁语气平静,见赵巡的脚步停在原地,片刻,又拔高了声音,她说:“我要离宫,我要立刻出家修行!”
“你要出家就出家,拿孩子撒什么气?”赵巡鼻间嗤出一丝凉气,看向谢蓁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玩味。
谢蓁放下了衣袖。
“一个不被父母所期盼的孩子,若是来到世上也是残忍。”她语气飞快,却在此刻略一停顿:“臣妾觉着陛下言之有理,与其将他生下来孤苦伶仃……”
“往后自会有真心爱护他的母亲!”
“可他会成为我的牵挂,也会让陛下担惊受怕!”
“谢蓁!”赵巡勃然变色,他一掌拍在黄梨木的长案上,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
长案上茶盏乱晃,谢蓁盯着这一片叮当作响停了之后,她才再度抬眼,恍若不解,问道:“他不出现,不是更好吗?”
她看向赵巡的目中光毫无畏惧,赵巡却在这清明的目光中觉察出了怨毒。
六月底,她敢与他拍案而起,威胁他救下谢家女眷时,难道会不知自己已有身孕?
她敢与他恩断义绝、击掌为证时,难道会不知自己已有身孕?
她敢在他问是要谢家女眷还是两人多年情谊、脱口而出“朝闻道,夕死可矣”时,难道会不知自己已有身孕?
这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
这些日子以来,她姿态放得低,软话说了无数,却从未提过这个孩子。
他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她却主动提起了峥儿。
“你想清楚了?”赵巡问。
谢蓁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巡,声音清澈而笃定“往后,我会好好赎罪,为百姓祈福。”
宫人们敛声屏气,连呼吸都在此刻凝固,唯有外间零星的几声蝉鸣依旧聒噪、欢闹。
良久之后,赵巡从齿间吐出四个字来:“如你所愿。”
他也甩袖背过了身,目光落在吕太医弓着的背上:“吕素清,给她开药!”
“陛下……”吕太医欲哭无泪,他颤巍巍地匍匐前行,心底却嚎叫连天,怎么又是我!!
“陛下,使不得啊使不得!”时瑞闻言也大惊失色,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谢蓁的背影急急喊着,“谢娘子,你糊涂啊!”
满宫的丫鬟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面容惶恐,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去!”赵巡厉声咆哮着,声音在殿内久久回荡。
衣衫摩擦着窸窣作响,人员尽数退下时,谢蓁走到赵巡身前。
她伸出手,言简意赅,“给我。”
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手掌心,赵巡朝时瑞使了个眼色,于是很快,时瑞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过来。
谢蓁原以为会是父亲的血书,却没想到时瑞搬来的是刑部的卷宗。
封面包着加厚的桑皮纸,谢蓁的指尖落在上方,她快速地翻看了两眼,扬手便将卷宗摔到地上。
卷宗很厚,在突然的受力后,纸破开了裂口,白纸黑字的罪状映得她面色惨白。
“我都要放下一切离宫了……”谢蓁抬眼看他,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意,“你为何非还要如此赶尽杀绝?”
看谢蓁原本冷静自持的面上有了一丝裂痕,赵巡胸腔积压的怒气仿佛有了出口,竟莫名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